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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李维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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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个正牌儿的国家干部,李维民从不谈神,从不拜佛。李飞有一次问他,那你给我妈上香,算什么?他把脸一板,怎么能这么对比呢!那是对你母亲的尊重,这和怪力乱神能一样吗?
李维民信仰党,信仰人民,信仰自食其力带来的丰硕果实,信仰齐心合力带来的家国昌盛。他不吝接过鲁迅自我解剖的那支笔,打开自己的胸膛,仔细描摹、校正,将心、肝、肺摸得门儿清。以此面对任何人,他都是充分的,完满的,丰盈的。但是他个人从来不把这只刀笔亮给任何人看,犯罪分子有法律的制裁,而身边的人都荣膺他力所能及的最大尊重。“主观能动性”是个多好的词儿啊,它诠释了每个个体的尊严,赋予存在本身一种不容置疑的美学意涵。因此,与旁人不同,李维民享受与人相处的艺术。就像扮演角色一样,与对手你来我往,控制力道,给以反馈,各色人等在生活中形成不同的气场,发展不同的动因,偶尔能捕捉到一点人性的光辉,让李维民常常感到心房发暖。干警察这一行久了,他自有一套寻觅希望的锦囊妙计,身体力行地把自己变成了一个行走在永夜之中的发光体。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一件事——老缉毒警仍然相信,这个世界上的人,加以正确引导,都可以找到被失落的本心,加入到趋光的队伍之中。为此,他带着光的责任感,细细地引亮着每一个人的难以言说,并自豪于在这一领域小有成就。
最近,广东禁毒局副局长在食堂无意中听到两个小职员的闲聊。他们说,佛陀相信,每一个人的心底里都埋藏着一颗种子,或许是由于外界和自己的不顺啊,邪恶啊,导致这颗种子长久地不见天日,但是只要遇到一个契机(就是修行、顿悟、来世、转生什么的),生命就会向上萌发,前往佛国宝彩琉璃的世界。那个词叫什么来着?哦,是“本自具足”。
李维民根本不懂佛经。这些都是不可说的玩意儿,一说就错。可是,这些从未听闻的言语,滋长了一种他不见天日的隐秘感受。在路上,在车里,在熄灯后久久不能入眠的那段时间,他都会自然而然似的滑进这样的思绪。仿佛,他看到这世上多了许多条路,每一条路都上都挤着密密麻麻的人,沿着路向前拥着,跑着,或是慢慢悠悠地散着步,哼着歌。但是定睛一看,这些人的背后,向渺远的过去伸出无数的分叉,密密麻麻,纵横交错,但无不例外地在这个人所在的位置汇成一条单行线,通向一个深不可测的未来。行人的意志很坚定。有些人走散了,有些人走到了一处去,但是他们面前的那一条路,不会再行分枝。李维民能够看到的未来之中,有不少人孑然走在自己的路上,将过去无数的可能甩在了身后。
他想,这么大的一个世界,人是如何与另一群人走到一起的呢?走着走着,仿佛每个人心里的那颗种子就慢慢发了芽,长着长着,就相互缠绕,相互交汇,却浑不自知。等到了他们意识到的那一天,每一个人对生长的执着,已经将彼此牢牢地捆绑在一起,在这一片生命的网络,定格在了唯一的坐标之上。
他回想起最后再见到赵嘉良的那天。将李飞留给他亲生的父亲后,李维民走出了房间。在走向门口的那条路上,他仿佛走进了一个冗长的梦境。四周有面孔浮现,冲他窃窃私语。他恍惚之间,看到了无数个自己的面孔。
那张酝酿风暴、似笑非笑的,是面对敌人时的他。
那张志在必得、雄姿英发的,是面对领导时的他。
那张不失威严但常带着鼓励和引导的,是面对下属时的他。
那张欲言又止、有些希望却又很快放弃挣扎、代之以痛惜的,是面对爱徒时的他。
那张往往控制不住瞪眼撇嘴,但在不经意间露出欣慰微笑的,是面对养子时的他。
那张唯一开怀,唯一流泪,唯一将信任写了满脸的,是面对少时好友的他。
李维民看着这无数个自己,感到无比的陌生。它们在岁月的道路上旋转着,逢迎着,灿烂着,一往无前着,将他推上了太平间门口的这条没有尽头的道路。嗬,太平间,这名字起的别致。外面的太平是里头人的嘉奖,前方的太平是过往者的馈赠。但是,在前行的路上,李维民留下的又何止是他们呢?还有一部分自己,和他们一起成为了太平的往事,封入土中。
他在工作中号召同志们集思广益时,总爱把人比作苇草。一根有思想的苇草,还只是苇草;千万根有思想的苇草,就是森林,就是绿洲,可以承载“岁月静好”的千钧之重。恍然之间,他意识到在这森林、绿洲的掩盖之下,潜藏着多少冲突——每个有主观能动性的个体都想冲出他者的枝蔓,寻找更多的养分,但攀扯之间总是掐枝断叶,留下无数伤痕。这片黑压压的森林里,李维民不知道怎样去发光了,因为他无比惊诧地发现,他是其中的一员,且正值撕裂得最为密集的那一部分。
那些个自己湮灭了。李维民从长廊的梦中惊醒,可晚上再也难眠。
后来李飞去了新疆。再后来他去医院住了一周。再后来,他回到了工作岗位上。振江见他的第一眼,就皱着眉头说,太瘦。李维民说,无事一身轻嘛,闲的!振江骂他是个劳碌命。他笑了,我用得着你心疼?
其实李维民根本没有闲着。他在医院打点滴的那几天,忙着潜回自己的那片森林,用残缺的双臂拾起掉了满地的血肉,抖着手重新操起那支刀笔,细细剖析。一个夜晚,手上埋管的地方隐隐作痛,他睡不着,费劲地坐起身,打开床头昏暗的夜灯。夜澜微雨,窗外的树影婆娑,树叶相互拍打着,有一些轻轻飘落。福至心灵地,有几个绝妙的比喻降临了他的脑际。
在一片森林之中,每颗树都在竞争阳光和水分,那些长得太高的会让矮小的植株因不见天日而枯萎。但是有一些树种,经过漫长的演化,选择了另一种惠及土地的方式。它们的新枝不向上争抢,反而向地而行,扎入土中,奇迹般地生根。气根上及树冠,下达沃土,还借着老树的给养,长得欢愉、茁壮。即使是老树活不长了,它们也仍聚拢在周围,却又各自长出自己的生命体系。
这是一片森林里最令人心房震颤的景象。
李维民突然觉得,自己就是那棵老树,用心血培育了无数茁壮的小苗。对于他来说,过往的每一个人身上,都留下了自己的一部分,而今在风起时从自己的生命中脱落,但却已经扎根入土,可以独自洒下一片荫凉了。他从前以为自己只是一个给予光的过客,但是失去的痛楚让他明白,自己是联络整个故事最中心的扭结。
夸父追日,倒下后用身体堆砌了华夏胜景。那么,如果生命注定要在前行之路上剥离,何不用生命去养育生命呢?这样,在他最终决定要枯萎之时,还可以欣慰于亲自“种”出的一片新生,存在也就用另外一种方式得到了延续。
李维民当然没觉得自己有多伟大,可他在这疏影横斜的夜晚,感到了一丝宽慰。他又能继续发光了——嗬,这就是他的平凡之处。和所有人一样,李维民的执着将他引到了这条不能回头、也不愿回头的路上。而已经扎根的,还在生长的,自己的倒影们,将簇拥着他,陪伴着他,一起走下去。
亲切地揽过振江,使劲地捏捏他的肩,他们一道拾级而上。广东省公安厅的会议室中,已经摆满了鲜花,瓜果,掌声,和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