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维民中心向]我执》红泥客

7、蔡永强

　　蔡永强在讲出“东山有你的嫡系”这句话时，好像有一个一直严丝合缝的闸门凭空消失，他身体里积攒的全部情绪，什么提心吊胆啦，愤懑不平啦，孤立无援啦，前呼后嚷，蜂拥而至。他一时间惊讶于自己平静的外表之下有这样丰富的内在，虽然这种丰富并不是什么可喜可贺的事。

　　从前他对李维民的全部认知都来自于马云波和李飞。后者的冲动冒进他全然理解，只是相比于年轻时的自己，李飞多了省厅的依仗，少了宗族的负累，故而可以将一个缉毒警做得单纯。而前者，被蔡永强拾起了太多的蛛丝马迹，这些线索又加诸东山那令人反胃的环境之上，在禁毒大队长已织就了茧的心上厚厚的缠裹了一圈。急于求成加上老谋深算，这里面有没有李局长的影子，蔡永强不会妄下论断，只是他深谙纠缠在时空与人之间的那种微妙的因果，其间总有力量使得万物相互吸引。久入芝兰之室，不闻其香矣，不论古今，道理相通。只是，李维民究竟是芝兰还是鱼肆，引来的究竟是君子还是奸佞？

　　在马拉松式的观察、试探、对话、切磋之中，蔡永强没有看见过李维民有一丝一毫失控的迹象。第一次失控的是他自己，而李维民听着他些须外露的告解，仍然八风不动，让蔡永强不知是喜是悲。他们两人之间基本上没有谈起信任的空间，李局长俯视四方、不可捉摸，蔡大队身陷疑云、求告无门。何来信任可言呢？任何层面，都是不对等的。

　　所以，当李维民问出“你为什么不信任我们呐”，蔡永强首先感到的并不是领导对下属夹杂着无奈和满足的安抚，而是条件反射般的不可思议。信任是他的窄门，要入窄门，就走常人不能轻易选择的路。救赎好像吊在狗头前的骨头，任再怎么奔跑，都是不可触及的诱惑。

　　站在李维民面前，蔡永强第一次觉得丢盔卸甲，却又浑身轻松。接下来的事变得顺理成章，黑云压城，惊涛拍岸，情绪一旦爆发，就一定会激发起滔天巨浪。但是在两个人愈发汹涌的对峙之中，蔡永强始终是松弛的。李维民指着他的脸骂“我撤你的职”，蔡永强就利落地掏出了证件拍在桌上，对于宋杨和李飞的内疚，对于妻子和儿子的牵挂，对于猖獗交易的痛恨，一股脑地被他拍到了谈判桌上，拍到了李维民面前。

　　喏，你要的全部，都在这里了。我从未给别人看过的底线，就在这里了。

　　心火降了下来，日色有些黯了。擦着眼泪的蔡永强听到了李维民叫他的名字。他有些恍惚，心跳有些加快。上一次被这么不带姓氏地称呼——还这么亲切地，友善地——是多久之前了？他这一路上听到过不少称呼，老蔡，蔡队，蔡警官，蔡大哥，轻蔑的，谄媚的，顺服的，严厉的。他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还可以被念得饱含理解，被念得连本人都觉得这个名字值得更多的什么。

　　他本以为自己心里的情绪已经全部冲散了。可是他发现，不知是何时，有一只洁白的信鸽衔着一枝橄榄落在了白浪淘洗过的心田之上，轻轻扎根。白茫茫的疲惫与满足之中，蔡永强听到了幼苗抽芽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