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维民中心向]我执》红泥客

5、马云波

　　马云波低着头，按照文件上准备好的稿子，接上李维民对东山局势的点评，字正腔圆地做着自我检讨。

　　他现在说不上是什么心情。这次总结会后，李维民带着他的督导组就要离开东山了，而结合他昨晚询问自己张自强一事时脸上微妙的表情和欲言又止的口气，察言观色惯了的他基本上可以确定，督导组的突然离去就是因为它的领头羊出了问题。

　　马云波嘴里不停，脑子里像是过电影一样闪现了李维民来到东山后的片段。三年了，师父风采依旧，脸上连皱纹都没有多几条，稳稳地微笑着，看他冲自己敬礼，随即胜券在握地在前方领着队伍。马云波错他一个身位，心里条件反射般涌起对师父之潇洒的钦佩。那一瞬间他好像全然忘记了笼罩在他身上的厚重阴云，回到了跟在李维民身边精心学艺的光辉岁月。

　　恍然也只是一瞬间。马云波是什么人呐，心里像明镜似的，相对于李维民而言，自己的头发白了多少，面色沧桑了多少？他更是心知肚明，李维民的步伐将一点、一点地迈过重重迷雾，只需一个特定的契机，便会突如其来却命中注定的，径直回头站定在自己面前。他不知道当李维民用自己不熟悉的眼神，看进自己的所有不堪、在额头黥上“钦犯”的字眼时，他是否会因心悸而一头栽倒。或许，连马云波都不太说得清，自己是否隐隐渴望用这种最干净的方式从东山的泥潭中解脱。

　　不，不，不。他轻轻嘲笑自己。命运不可能这么轻易的赐福与人。俗话说“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他倒是真想跳进黄河去洗一洗，洗不干净也还能表现表现他的一片赤诚、一片忠心。可是这是东山啊，黄河和它所代表的华夏历代光辉灿烂的英雄一道，在九天居高临下，循循善诱，却并不垂怜。

　　李维民，那就更加不会垂怜。看啊，他昨晚还在自己的家中，熟稔地夸赞着老三样好吃，云淡风轻地把于慧生生逼出泪来，如今却又在坐在上首，用局长的姿态做出指导，马云波只是他的下属，而已。说实在的，马云波早就不再怨了。师父或许报着一只老鹰的心情，认为把小鹰推下悬崖，就能让它在绝境中学会飞翔，但是他太急切了。小鹰已经折断了翅膀，而重新飞翔的代价，就是被扼住咽喉，俯仰由人。

　　一句完整的话还没有念完，会议室的门就被毫无礼貌地打开了。马云波有些不快地回头。黑衣，党徽，晃得他有些眼花。

　　接下来的那几十秒钟，就好像做了一场梦。这场梦终将把他拖进深渊，但那时他还并不知道。李维民走出门时，马云波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他本意是想开口问一问出了什么事，甚至一瞬间准备好了略带惶惑的语气，但李维民的脸色让他闭上了嘴。

　　他为什么那样看着自己？那种眼神……好像是在看他最后一眼似的。

　　突然之间，他悟到了。这确是最后一眼啊——如果李维民真的因为张自强的问题被调查，不论结果如何，他都不可能带着职业生涯的道德污点返回东山了。而这一别，他还有任何的机会——和颜面——再看到自己的师父吗？

　　这一切都是怎么发生的？马云波变成了一把刀，被林耀东磨快，回头就捅向了李维民。冰寒于水，青出于蓝啊……李维民就这么看着他，走出了会议室的门，目光仿佛透过墙壁，仍有如实质地落在他的灵魂上，问他，你的心还是那颗心吗？

　　而那个能让他掏心掏肺、无话不谈的李维民，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马云波的世界。他闭了闭眼，未来的命运愈加清晰地横亘在远方，李维民将会如何，他暂不知晓，但他将会如何，早就已经定下了。

　　他等待审判的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