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生桥·三界篇》Straw

3、第 3 章

　　这儿这么来久，与我最为亲近的除了阿嬷和星儿就是天礼了。春时，它载我与候鸟仙禽并肩翱翔，驰骋于琼楼玉宇间；夏时，群芳争艳，云蒸霞蔚，我们漫步其中；秋时，叶红欲燃，黯碧如染的湖中，两道相依相偎的影子渐渐变长；冬时，我沉浸在徐徐墨香中，它用翅膀捂住我的脚，安然入睡。
　　在天礼这里，我只觉得可以抛却束缚，完完全全地做自己。
　　走近，天礼自然而然地把头靠在我肩上温柔蹭着。
　　“都一万多岁了还撒娇，羞不羞啊你？是不是饿了？诺，你的小鱼干。”
　　“星晨！”
　　回头看去，那位不知名同学正站在桥边招手。
　　我微笑着比了一个吃东西的手势，摆摆手，然后乘着天礼急忙溜掉了。

　　星儿照例在府门口等着我，只是今天她看上去有些焦急。
　　“小君，你终于回来了。君上等你好久都发火了！”
　　“是吗？”司文大事小事都是急冲冲的，也只有这位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把他的话当圣旨对待。我有意逗她，作出一副闲庭信步的姿态。
　　“小君你真是，君上是真生气了！”她担忧地说道。
　　她的语气不复温柔，我正色道：“出了什么事？”
　　“不知。就是不知道才可怕。小君，那些书你放好了吧？”
　　傻星儿，这府里什么能瞒得过我这位父君。我安慰道：“你无须担心，好歹我也是个上仙不是，哪能说罚就罚？”
　　星儿眼里满满质疑，却还是点点头。眼看书房就要到了，我只好和她作别。
　　推开门扉，屋内昏暗的色调显得呼吸间的一缕缕檀香格外清晰。缭绕的烟雾背后，是一个于窗边负手而立的中年男人。
　　我生怕他余怒未消，规规矩矩地行礼叫人后，垂首默然站着，一副谨小慎微的模样。
　　“叫你过来是有件事要告知你，明日游园会你得去。”
　　他说着，句无停顿，未曾看我。
　　“是，父君。”
　　他微微转头看向我，眼中闪现出复杂难辨的情绪，“你......罢了，你记住，外面比不得别处，凡事考虑清楚再做。此刻种种皆是昨日果，明日因。神仙也不能随心所欲。回去吧。”
　　离开时，我鬼使神差地回头望去，在一片朦胧的烟雾中，几朵随风摇曳的阳光映在他的脸上。此时夕日欲颓，但他眉头轻蹙，似乎那光不是光，而是绽放的火花，灼伤了他的皮肉。
　　不知为何，心中沉甸甸的，晚饭后也无心说笑，遂起身寻天礼。
　　一路所见，繁花似锦，难怪别的神仙总爱打着各种名目到这府中举办各种宴会。
　　思绪于凉凉月光中漫开，却遇到一片荆棘：府中有一处毫无花香。
　　说曹操曹操到，不远处，司文正坐在石椅上独自小酌，旁边蜷着昏昏欲睡的天礼。
　　我转身欲走，却发现来路已黑黢黢如魑魅。一看，原是乌云遮住了月亮。我后颈隐隐痛起来，只好待在原地等云散去。
　　“小礼子......”
　　听到这熟悉的三个字，我努力不被逗笑。
　　“今日我看到小晨那么生疏，突然反应过来，都已经过去那么久了。我都等了那么久了，我都已经原谅她了，可她怎么，还不回来？”
　　他声音渐渐变低，我忍不住凑近去听。
　　他灌了一口酒，胸腔大幅度起伏着，“我真的要等不下去了。太久了！她就忍心让我一个人等着？你怎么做得出来，怎么说得出口？”
　　他单手撑住头，但重量却慢慢下坠，直到他已无力借酒浇愁，趴在桌上人事不知。
　　我急步回去，嘱咐星儿，让她找一个信得过的人通报侍卫，就说无意间看到司文喝醉了，又反复交待万万不能说出我的名字。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凌晨才睡去，意识清醒的最后一秒我想起似乎有件事还没做，但睡意袭来也懒得理会了。
　　第二日起得很早，我注意到星儿一直心不在焉。我再三询问后才知道，昨日去通报的小厮被贬去看守天牢了。
　　星儿看我怔怔的，劝道：“小君，你不要怪自己，这事你也不想的。”
　　“是啊，父君在人前一直淡泊如水，能让他失态的怎会是小事？是我太过大意。你去看看，有什么帮得上的就帮帮。”
　　任她如何开解，我仍是沉默寡言。她没办法，只能找阿嬷帮忙。
　　阿嬷端来梨花糕，轻声道：“小君，这并非你的错。你想想，那小厮没遇到这件事也会遇到别的事。他想讨君上的欢心，可曾想过付出的代价？他的性子如此，早晚会被自己绊倒的。去天牢未必是祸。这些年太平许多，那儿也是个清净之处。”
　　“阿嬷，你说的是真的吗？”
　　“老婆子都这么大岁数了，骗你干什么？”
　　我点点头，心中却仍有不适，让星儿一定要去看看那个被我无辜牵连的人。
　　“小君长大了。”阿嬷语气中难掩欣慰之意。
　　“阿嬷，我母亲......”我观察着她的神色，试探着说。
　　看到阿嬷脸上有为难之色，想起来这儿这么长时间从无人提到她，我放下心来，不再担心被识破，“她和父君的故事怎样的？”
　　可能是为了安慰我，可能是神的岁月太过漫长，伴着熹微的晨光，阿嬷第一次向我说起了那段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