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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江家胆子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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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起了细雨。
盛千荷换上宫女的衣服,打着一把浅粉的油纸伞,怀里抱着那件披风,不安地在离尚书房不远的木桥上踱步,眼神偶尔飘向那扇窗子,偶尔飘向湖面。
嘶,万一被人抓到了可不太好,一场误会不说,还要被母妃斥责一顿,没准还会被父皇批评。
但是尚书房一散学,那些本来应该朝气蓬勃却一身书卷气息的古板少年们零零散散地走出来,她的目光就由担忧变成了紧张。
盛千荷把伞往下压了压,尽量低调自然地走向桥下的一棵树,找寻一些安全感。
江浔站在檐下等着侍卫,也等着盛千荷。身后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刚才桥那边好像是祈泽,怎么现在就不见了,你看见她去哪了吗?”
江浔回头,见是太子盛渊平,行礼说道:“回殿下,微臣没注意。”
盛渊平点点头,背着手走过去了,口内还自言自语道:“应该就是个宫女吧,祈泽没事穿宫女装做什么?”
江浔看向树下,眸光暗了暗,蓦地透出一抹笑意。
人都散尽了,盛千荷见只有江浔和一名眼生的侍卫站在那边,便走过去说道:“江大人,奴婢把衣服还给您。”
江浔低下头接过披风交给侍卫,笑道:“这个时间,你没有什么活要做吗?”
盛千荷双手攥着伞柄,有些紧张地盯着地面说道:“我比较笨,宫里也不派什么活给我。”说完试探地抬起头看向他的眼睛,忍不住又心虚地把目光转向了一旁。
“你是哪宫的?”
江浔微微仰头打量了一番她举着的伞,做工精巧,虽然没绘花样但材料都是上乘,想来是公主殿下装成了宫女,歪头一笑。
盛千荷见他笑了心下更有些不安,脱口而出“云銮宫”之后便匆匆告辞,低着头跑远了。江浔看着她渐渐变小消失不见的背影不动,半晌才由侍卫撑着伞离开。
江浔回到江府的时候雨已经停了,房檐上滑下零星的雨滴,花木的叶子闪着亮光。
“今日如何?”江国安仍旧一人下着棋。
江浔答道:“照旧。”
过了半晌,江浔才继续说道:“孩儿今日遇见了祈泽公主。”
“一介女流,无须多言。”
“父亲,”江浔垂眼道:“以祈泽公主在皇帝面前的分量,我们拉拢她也不是并无利益。”
江国安拿起茶杯,听到这句话才看了他一眼,说道:“拉拢她可以,但你不要掺杂什么私人情感在里面。”
江浔应下,转身回房。江国安喝了口茶,落下一枚棋子,喃喃道:“一盘棋里,可不能小看任何变数。”
房内,江浔解下束着马尾的发冠,将头仰着靠在椅背上透过窗子看着天。
也算是万里无云。云都在他眼里,所以从他的眼神中旁人很难解读到什么,只能看到一片浑浊的黑色。
黑白分明,却没什么亮光。
从额头开始到颈窝,是一条流畅的曲线,勾勒出好看的线条,眼睛却是半睁不睁的,为美人增添慵懒气息。
他的思绪飘到皇宫里,落在一片云上。
云銮宫。
盛千荷还了衣服便跑回宫,在房里三下五除二地换了衣服。
“公主,您这是......”一旁的宫女犹犹豫豫地看着她。
盛千荷看了她一眼,那名宫女如得大令地清了清嗓子,对其他宫女说道:“咳,今日之事就当没看见,要是敢同他人提起,不是浣衣局就是小黑屋,明白了吗?”
一种宫女纷纷低下头,大气不敢出。
“芍鸢,快帮我把头发梳了,一会儿先生要来考我功课,就白天的那个,千万别差了。”
盛千荷散着头发坐在桌前戴着耳饰,唤着那名宫女。
芍鸢上前便梳头边说:“公主,您这是做什么去了?”
盛千荷胡乱搪塞道:“没做什么,别问那么多。”
芍鸢知趣地低下头不再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又想起来什么事情,说道:“殿下,方才皇上差人来问说,外国使臣正好这几日在宫里,过几日您的生辰,也有使臣在坐,可否使得?”
“父皇是来问我可不可使得的么?”盛千荷对着镜子整理衣领,说道:“通知一声罢了,这些事我哪做的了主。”
说完这句话,盛千荷的动作顿了下来,看着镜子,她忽然对自己有些陌生。以前的她会抱怨这些事自己做不了主么?以前的她,不就是觉得这些都是理所应当的吗?
但现在她突然感到不满意,不愿意,甚至是不服气。
脑子里要赶紧想些别的事情来赶走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盛千荷便开始背诵今日所念的文章。
什么之乎者也的,她以前痛恨的,现在忽然不那么反感了。
她不愿意去往深了思考自己的变化,因为不需要,她刻意在逃避她所知道的这个事实:她有了危险的念头,她想当皇帝。
下午先生来过,考功课,写小字,休息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殿下勤勤恳恳,日后必定大有作为。”先生这样夸赞她。
盛千荷谦虚了一下,说道:“先生过誉了,我一介女流,怎么敢当先生的夸奖。”
“哎,”先生正色道:“女子如何?女子便优秀不得吗?当年的翟太后,如今的女相容茗,个个出类拔萃,大有作为,殿下天资聪颖,又刻苦用功,假以时日必定又能为女子增光添彩。”
盛千荷的嘴角略微上扬,心里有些雀跃。送走了先生,盛千荷坐在桌前用一把烫金的汤匙盛着一口莲子汤,却没有半点食欲。
“我闷得很,出去走走,不用跟着了。”
盛千荷一人走到云銮宫外的水亭,远远的看见了一抹身影。
“你是......”盛千荷走近了一些,看清了那人的脸,惊讶地站在那儿。
“微臣见过公主。”江浔俯身行礼,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
“平身。”盛千荷镇定下来走到他身边,压着强烈的心跳平静地问道:“你认得我?”
江浔微微侧目,说道:“不敢不识公主殿下。”
“别说那些虚的了。”盛千荷低下头摆弄着腰间的穗子,听着微风从耳边刮过。
“殿下有心事?”江浔抱着胳膊看着她。
盛千荷不敢把心事和人提起,但心里太茫然不知如何是好,于是斟酌了一下说道:“我最近时常在想,身为女子,有很多事都做不了。”
江浔挑起眉,意味不明地问道:“那公主想做什么事做不了?”
盛千荷转身坐下来,舔舔嘴唇,说道:“很多事......比如,公主就不那么自由。”
“别人总是很羡慕我是个深受宠爱的公主,锦衣玉食,身份尊贵,但是我到底想要什么?我活了这些年,从来没有得到过真正的自由。”
听了她的话,江浔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公主确实不容易,但您身在皇家,关于自由的事情您心里明白。”
“我明白。”盛千荷牵强一笑:“思想自由的是权力顶端,而真正脱离繁琐的自由是不属于皇家的。”
江浔点点头,也望向夜空,不说什么,听着蛙叫蝉鸣,心内的想法悄然发芽。
“你不会把我说的话说出去的,对不对?”盛千荷转头望向江浔。
江浔点点头,笑道:“微臣并非那种小人,殿下可以放心地把微臣引为知己。”
控制傀儡的第一步,就是取得信任,先变成傀儡。
盛千荷放松了许多,问道:“要不要去走走?”
“殿下的命令,微臣一定遵循。”
盛千荷和江浔并肩走在御花园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你这时候到宫里来做什么?”
“太子殿下让微臣晚些时候拜见。”江浔微微低头,看着脚下的路,转了话锋,问道:“殿下好像对政事有兴趣?”
盛千荷挠了挠耳垂,说道:“父皇有时考考我罢了,女子不得干政,哪有什么兴趣。”
江浔侧头道:“可是殿下聪慧过人,对政事道看法独树一帜出类拔萃,名扬天下,为何没有什么想法?”
盛千荷咬着下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江浔压低了声音说:“殿下,遵从您的心,是男是女有什么所谓?”
“大胆。”盛千荷停下脚步,站在一棵树下,冷冰冰地看着他:“你怎么敢说这种话?”
江浔不慌不忙地继续说道:“公主您是怎么想的,您早就有答案了,微臣不过是提醒您一下而已。谁说,女子不如男?”
盛千荷定定地盯着他的眼睛看,说道:“我想的永远不可能实现,这个念头我会尽快打消。”
江浔笑了笑,说道:“若是微臣可以助您一臂之力呢?”
“什么?”盛千荷后退半步,声音微弱了一些,“你胆子真大。”
“不是微臣胆子大。”江浔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说道:“是江家胆子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