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从女出》祖安

1、第 1 章 杨柳吹拂，

　　杨柳吹拂，一阵一阵夏季的风。
　　盛千荷穿着水红色的衣裙坐在宫门前的台阶上不知道想着什么，托着下巴，墨发都拢在左肩，阳光在白皙的面庞上落下一块光斑，愈发显得她有一种初落凡尘的美。
　　“公主？”
　　盛千荷回头，见是侍女画书，问道：“母妃找我？”
　　画书点点头，看到盛千荷顺从的眼神之后便上前去扶她起来，到宫里去。
　　云銮宫，宠妃袁贵妃的寝宫。袁贵妃只有一女，名千荷，字亭亭，号祈泽公主。袁贵妃深以为不满，唯恐不受宠，于是倾心栽培，故此皇帝欣赏千荷比欣赏太子都要多。奈何生而女子身，动摇不得太子半分，即便才高八斗也只能成为史书上记载的某个朝代很有才气的公主，寥寥几笔带过。
　　盛千荷今年十三了，正是豆蔻年华。这个年纪的公主，大多数都有了婚约，及笄便要嫁人。盛千荷是不同的，或许是因为皇帝的喜爱，或许是因为袁贵妃不愿，或许是因为其他的什么一些原因，盛千荷能在后宫里过暂无忧虑的日子，像个皇子一样。
　　但她不是皇子。
　　正想着，袁贵妃开口道：“祈泽近日来功课如何？”
　　“回母妃......”
　　盛千荷抬起头，却看到袁贵妃冲她摆了摆手，那边便有个苍老的声音说道：“回娘娘，公主天资聪颖，不曾懈怠功课。”
　　那是她的先生容老，在她看来是一个和蔼又慈善的老人。
　　盛千荷有些不大高兴。母妃究竟是不信任她还是不想听到她的声音？
　　袁贵妃遣散了众人，只留下画书在一旁给她捶腿。袁贵妃拄着额头开口道：“祈泽，你不要怪母妃，母妃也是为你好。”
　　盛千荷低下头，袁贵妃见她不说话，便让她告退了。
　　盛千荷没有听到她关上门那一刹那袁贵妃的一声叹息。
　　“本宫是不是对她太严厉了？”
　　画书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勉强着笑道：“怎么会，娘娘都是为了公主着想。”
　　袁贵妃一直看着那扇门，眼底浮上一丝哀伤：“她会恨本宫吗？”
　　“不会的，”画书安慰道：“公主是明事理的人，不会辜负娘娘您的一番苦心。”
　　袁贵妃没有应声。她看着这精致华美的宫殿，目光在每一件物品上一寸一寸地落下。雍容华贵，受尽宠爱，可是吹进来的风里没有家乡的荷花的清香，御花园里的天空也不是她能自由自在的天空。这是一个囚笼，一场充满谎言和破碎的梦。
　　宫外，秋原江府。
　　穿着黑袍的少年大步走过游廊，衣袍掀起微风，神情有些淡漠。
　　“父亲。”
　　少年的声音也听不出什么情感。
　　江浔，太子侍读，宰相江国安之子。
　　“过几日祈泽公主生辰，太子可有跟你说什么？”江国安捻着胡须问道。
　　江浔垂着眼眸说道：“太子让我也去参加宴会。”
　　“嗯，不错。”江国安仍旧侧着身子下棋，目光未曾离开过棋盘。
　　“太子让你去你便去，你的任务一直都是笼络太子。”
　　江浔应下了。
　　从某些方面来说，江浔是可怜人。他是太子侍读，江家夺取更多政权的工具之一。他见过了太多的尔虞我诈，他自己也置身于尔虞我诈当中，变得麻木而冷淡。
　　江浔几乎一夜未眠，半宿都在秉烛夜读。兵法，诗文，权术，他都要精通，这样才能做个更好的工具，不会让父亲和家族失望。
　　云銮宫内，盛千荷也一夜未眠。
　　盛千荷翻身向里躺着，身下压着万千青丝和锦缎的薄被。她活了十三年，读了那么多的书，比同龄的公主更为成熟和沉稳，她是皇帝最喜欢的孩子，但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她不止一次地像这样，在夜里熬着，回想她走过的那些年和她久远的未来。她要什么？她拥有过什么？她不过是被禁锢在一个更为精致和宽敞的牢笼里罢了。她只是个公主，不是皇子，不是皇后，不是宠妃，不是女相，也不是心怀大志等待一展宏图的官员。
　　她不是皇帝，她没有权利。
　　她不能当皇帝吗？
　　盛千荷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吓了一跳。
　　她翻身起啦跪在床褥上，轻轻掀开帐子探头看了看，四下安静，空无一人。盛千荷穿上鞋蹑手蹑脚地下床去，推开了轻掩着的门。
　　月光倾泻，偏殿外面的地上亮堂堂的。夏季的凌晨仍然有些寒冷，盛千荷被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她没有叫人，一个人在宫里走着，避着人走出云銮宫。
　　不知为何，她逛到了尚书房。天还没亮，已经隐隐看到里面的灯火。
　　以前她从没来过，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太子早读。盛千荷壮着胆子把耳朵贴在窗口偷听，还没听出什么，一旁的门就吱呀一声开了。
　　“什么人敢在这里放肆？”
　　盛千荷顺着那道清澈好听的声线望向门口，顺着一袭紫袍往上看，可惜天不打亮，看不清楚容貌。
　　盛千荷有些紧张，不知道他是何模样。
　　还好天光不亮，旁人看不清她的神情。
　　“我......”盛千荷支吾了两声，转念一想，若是说出自己是公主，万一被袁贵妃知晓又要责骂自己一顿，于是说道：“我是宫里的宫女，睡不着，出来走走。”
　　她旁边的窗户里透出的光照亮了她的半边脸。江浔看着面前这张不落凡尘的脸，神色温和了许多，说道：“尚书房不是随随便便能来的地方。”
　　盛千荷很讨厌他这副一板一眼的样子。她的脸红和不快江浔都看在眼里，觉得很有意思。
　　盛千荷又打了个寒噤，起了半身的鸡皮疙瘩，说道：“我走便是了，下次不来了。”
　　顿了顿，盛千荷又开口：“那个，有点冷，我住的地方很远，能不能借我个披风披披？”
　　江浔解下披风递给她，神色依旧淡薄，像是随手给了旁人一块糕。
　　盛千荷接过披风，拿在手里还有余温。
　　抬起头，天光乍亮，盛千荷立在那里，阴影描摹着江浔的脸庞和五官的轮廓，她看清了一双深深的捉摸不透的眼睛，看清了一张颜如冠玉的脸，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你......你叫什么名字啊，我什么时候把它还给你啊？”盛千荷又微微红了脸，越说声音越小。
　　江浔凑近了一些，弯下腰来问道：“你说什么？”
　　盛千荷慌了神。那张脸离她很近很近，声音就在她耳边。不由自主地倒退半步，盛千荷勉强一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我什么时候把它还给你？”
　　江浔这次听清了，被她的反应逗笑了，站直了身子说道：“我叫江浔，尚书房散学之后我还在这里等你，那时候拿过来就行。”
　　盛千荷抬眼向上看，江浔浅浅的笑意正好落在她眼睛里，又是一阵涟漪。
　　盛千荷慌里慌张地告辞离开，江浔敛起笑容回到尚书房内，灭了蜡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