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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no.1 ...

  •   一、
      我抬手在额前搭了个凉棚,瞭望了一下,唔,天方晴好,适合打劫。
      “驾!”轻喝一声,我压了压斗笠,拢上面纱,摧马跑下了沙丘。
      我是个马贼。
      这里是西边疆鄙上的城池,叫戈城,戈城再往西,就是大漠,大漠往西是什么,我也不知道。
      戈城这个很西的地方,天旱,人杂。
      姑且将城里人分几等——一等的是当兵的,在军营里吃着皇饷,皇饷丰腴,咳咳扣扣好几层下来,还是肥的流油。可见皇帝对西陲边工的器重。但其实我觉得我要是皇帝,就绝对不会器重西边儿,因为这里已是边境,如有进犯,须从更西处兴兵,但更西边只是一片荒凉无垠的黄沙,鸟蛋都孵不出半个,而且这大漠真的很大啊,大到没人知道它有多大,戈城里唯一一个据说从大漠西边来的铁匠,长久的缄默,抬起眉毛时露出浑浊的蓝眼,与大漠有着毫无二致的荒凉。
      于是大漠还是大漠,没有人知道大漠以西是什么。
      所以皇帝不停的往这里拨饷,纯粹是因为西边离得远心慌,乃是钱太多不砸出去要发霉的行径,他总觉得只要自己拨了饷,西陲就会守军如铁,峥嵘安定,无人敢犯,其实都是他自个6儿意淫出来的,西陲之所以如斯安定,完全是天时地利,大漠浩瀚的缘故。他不明白西陲的安定,守军却深深的悟出了个中真谛,于是皇帝的皇饷,喂的守军人肥马壮,花街柳巷,成为戈城青楼与食肆的重要经济来源,直接带动边陲经济增长,于某种意义上确实间接安定了西陲。
      二等是商贾,戈城常年商旅云集,大多在中原不好进行的买卖,都到这里办,这里远离京城,便远离了律例,戈城里的地下交易,远比地上交易要繁荣。但商贾毕竟是外人,一般并不久留。
      三等就是我们这样的马贼,马贼是戈城的重要元素,经年成窝囤聚在戈城的马贼,比正经的百姓多。其实马贼在这里就和店里的伙计一样,是一种营生。自小在戈城长大的,念了书的都往东走,会打架的就留下做马贼,不会打架又不识字的,才去找活干。
      最劣一级,才是开店铺的百姓,因为有上头三个剥削阶级的压迫,能存留的,也是几十年的老铺子,早将军爷和马贼们疏通了个遍。
      城里常年能吃饱的只有军营里吃皇饷的那帮废物和外头来的商贾,我们不敢和当兵的过不去——他们吃得饱气力大不说,他们用的兵刃俱是好铁,和我们的刀兵一撞,往往我们手里的家伙要被劈成个梳子。
      所以我们一般只劫外地的。但那也且得看人,戈城远离中原,顺势远离王法,能到这里来往的买卖,大都是不敢青天白日的晾到太阳下头的,倘是点儿背劫了一伙盗墓贼啥的,基本就要交代了。
      不过,今儿姑娘的运气似乎不错——我看着远处沙丘上一点点冒出头来的敦秀儒生,无声的咧咧嘴。
      我这样散兵游勇并无帮派的马贼,全干不出什么劫富济贫一类的鸟事,我一向认为,人家富的有富活法,穷的有穷活法,富人的钱也是钱穷人的钱也是钱,劫谁的都一样。
      就比如,眼前这个正摧马走近的实在是好看的没话说的银发小白脸,他的钱,也是钱。
      我思忖了一下,一夹马肚子将马横到他面前,头一歪,又不禁腹诽一句娘的这白头发书生真是好看,还有气质,凌厉霸道的那一派,这就不是单单的那种娘们儿气的好看了罢,这个该叫,他娘的那什么,对了,英俊,太英俊了。
      “诶!勒了你的马。”我一仰下巴,中气十足道,顺势恐吓的拍了拍腰间的刀。
      他勒马沉吟了一会儿,道:“马贼姑娘,劫多少”甚是悦耳的声线,仿佛旷风撩过雪原,我想,倘是个游说僧人有这般声音,开口就能叫人心向往之恨不能立即皈依我佛。
      我心花怒放,感觉是要占便宜“瞧你生的俊美,又如此识相,唔,那姑娘我也好说话,就将你随身的钱袋给我,还有你手上那支扳指,我瞧着成色尚可,也一并交来罢。”
      钱袋是小,谁知道他家媳妇克扣的紧不紧,要紧的乃是那支扳指,这书生光凭打扮已知身出膏粱纨绔,那枚扳指,我瞧着更乃是他身上顶好的物什,难得的好翠。
      他蹙了蹙眉,白净的一张脸又平添许些英气:“扳指不成”边说着边将钱袋解了,顺手丢过来,“不过这钱袋中虽现银不多,倒有二千两银票,够你开销了。”
      我听的脚底的血直往脑门儿上冲,一边接了钱袋拆开一瞧,可不真是有二千两银票,心说娘的发了,面上却强装出一副着恼的情绪,骂道:“他娘的打发叫花子么,你说多少便是多少,拿着戈城不。。。”
      “趴下!”书生忽然大吼,同时极迅捷的讲身体俯下几贴马背。
      我一时尚未反应得及,愣了半瞬,却只见书生马后几支飞矢破空射来,只得抽刀格挡,不料区区暗器力道之猛竟塞白刃,只一支便哐的打落了我的刀,不防间另一支钉进我左肩,我觉得力道巨大竟如同被高处滚石砸中,落叶般从马上一头栽下,未及摔倒,竟叫人稳稳当当扶住了,抬眼一瞧,是书生。
      “这样蹩脚的功夫还当马贼,姑娘正是且省省罢。”他一面敛眉冲我一笑,一面打横抱着我几个腾挪,松松避却了剩余几支短矢,随即携着我一齐翻身上了他的马,策马便跑开。
      我在书生怀里一个愣神的功夫,他便流流利利的做完了这一整套漂亮把式,被他拢在怀里骑马,竟也并不甚颠簸,没成想这书生瞧起来文弱不禁风,竟是个功夫好的,紧贴着这个胸膛么,唔,也其实正是精瘦健越的很。
      肩上猛的泛起一种尖锐的剧痛,好比数万支冰锥接连从我左肩上挫过去,整个身体里都流淌着酷寒,好像要叫一块玄冰封起来,我暗暗骂娘,想去拔左肩上的箭,却抖的手都抬不起来,整个人都疼的六识不振,眼前只剩一片边际模糊的光影,耳中阵阵嗡鸣,我可真是没有受过这样的罪,不由抠紧了书生的领子,拼着最后一点清明竭力说:“这东西上猫腻儿不小,你、你救人救到头,帮我,拔了它罢。”
      “我凭什么将你救了去呢?”书生略低头,似乎笑了一下,两条手臂将我箍的一动也动不得,我正痛的发慌,恨不能满地下打滚,他却将我摁的死紧。我登时恼痛交加,却也没什么话好说,只得央他道“英雄,这话也不错,你我素、素昧平生,那么、你放过我总是成的。将我撂下马去便是。”
      “方才险叫你坑了我二千银子去,我又凭什么将你放了呢?”
      我听见这话险些气的死了,张嘴便想啐他,然而喉头忽而一股腥气,张开嘴哇就是哇的一口紫血全数溅在面纱上,我不由自己先怔了怔,继而吓得没了魂儿,这是什么厉害的毒,不到半盅茶的功夫,竟侵散的这样深了?
      书生蹙眉道:“这样浅的底子,这个烈毒岂是你支持得了半刻的?”说着勒了马,腾了一只手出来将我的大穴封了,另一手顺势捋在我背心,我顿感一股温厚敦实的热流灌进胸腔,竟松松压下了那烈毒的酷寒,剧痛也似有所减,灵台略清醒了些。
      如此上乘的内力,起码已是大天位,将我甩出十余倍不止的,我早该料到这个,不然一个书生,怎么会单枪匹马跑到戈城送死,忆及我方才妄图劫他的作为,我不由自嘲的干笑两声,问书生道:“方才你做什么迁就我?”
      他将我往怀中一带,继续摧马疾行,“省事。”
      “凭你的功夫,宰了我才省事。”
      “我可不杀女人。”
      “那也犯不着救我。”
      “你若为这个伤上死了,那不也算我害了你。”
      “。。。你不用箍的这么紧,我摔不下去。”
      “冒犯了。。。”
      我本已力竭,强撑着说了这些话,更是四肢百骸里都透出倦意来,瞌眼便想眯一会子,却听书生道“别睡,这个毒最是怕睡,散的更快,才好歹护住了你的心脉,要进城了,哪有药铺,给我指路罢。”
      我可正是个怕死的,只得又强吊着精神给他指路,书生提了药,找了家驿馆,将我从马上扶下,打横接住我,抱我进了间上房,摘了我的斗笠,轻手轻脚小心放我到床上,光景瞧起来像要替我治伤。
      我心中狐疑,身上却又泛起寒意来,想是那些真气也吊不了我几时的命,偏头见书生除了外衫正捋着袖子鼓弄药材,便问:“你还懂岐黄之术?”
      “不是很多,治个箭伤还有余。”
      身上说话间已又如置身冰窟,眼见困意来袭,忙凝神支起身子半倚在床边,问书生道“没请教你的名字?”
      书生也不回头“姓张,双名子凡,无字。”
      我心下大为惊诧——通文馆圣主?怎的这样年轻?通文馆网罗天下,有什么事,竟要圣主亲来戈城?何况身边未有一卒跟随?想也是极为重要机密的事宜,那又怎会轻易将身份透给我这样萍水陌路的无名鼠辈?
      张子凡端了碗走过来,碗中乌漆药泥,但听他道:“嚼了它,呆会子这个痛,怕你受不住。”顿了一顿,又道 ,“姑娘在戈城这些年,也不知竟是怎么活的下来?一会儿我给你医伤,难免多有冒犯,医者父母心,绝无什么图谋,姑娘你性命实已垂危,便暂且撂下男女之防罢。”
      我心中千疑万问,百思不解,久闻通文馆中尔虞我诈,刑人唯恐不胜,刑罚之酷吏令人谈之色变,这张子凡能做圣主想必早已是与同门勾斗已久,必是个口蜜腹剑的狠主儿;然今日见之只觉言念君子温其如玉,何其斯文斯理周到温柔的绝代男子,又怎会。。。是了,必是我对他还有什么用处,他等着利用我呢。
      念及此处,眼前一碗药泥嚼也不是不嚼也不是,生犹豫了许久,张子凡似乎觉察,笑吟吟道:“通文馆果真臭名昭著到了这般,我也多说无益,只是如今姑娘你再拖着这副身子去请大夫,倒不是大夫医不了,只怕你是再支持不住的,唯独我,便是要拿你怎样,也是先治好了你再说的,我看你倒不像个不惜命的,怎么样,你自拿主意罢。”
      他说的没错,我这条贱命,着实自己爱惜的狠,心一横,揭下面纱噙住碗沿一仰脖子含住药,用力嚼了几下,又麻又苦又涩,然而我仍是一股脑儿吃下去,抬眼间竟见张子凡端着药碗怔怔将我望着,不由冷哼一声,含糊道:“噫,怎么,天底下还只容你一个人长得美么?”
      他似乎猛回过神来“姑娘这样娴都舒郁,长眉连娟的倾城颜色,却不是深闺宅邸里的秀毓小姐,做个马贼,也是奇事了。”
      嚼完一整碗,便立时觉得神智昏聩,睡意浓稠,加之本来就困的紧,歪了歪身子便合上了眼。
      朦胧中书生似乎走过来,将我左肩处衣衫连着一条袖子全数剪去,又拿一条细线勒死在我伤处靠里,不大会儿我整条左臂便没了知觉,忽觉齿间一寒,嘴里竟是填了一支玉簪,继而肩上猛的一下剥筋抽髓的剧痛袭来,我觉得那顷刻间我已经死了,疼的弓起半个身子,睁开眼便瞧见张子凡一张俊美脸孔近在咫尺,瞳仁儿里倒扎着窗外的清光,显出浅浅的栗子色,他说“乖一点,就好了。”说着便将我扶躺回去,然而那一下实实在在是疼清醒了我,登时只感到遍体冰寒,伤口剧痛,想挣扎却浑身酸软似陷泥沼,便只是咬紧玉簪死命挺着。
      张子凡抽出短矢后抽出我头上的篦子到烛火上舔了舔,极迅速的在我肩上除去几片死肉,快的我几没感觉,然后迅速上好伤药将伤处麻溜的扎了起来,又遂在我臂弯处剌开一道口子,便登时有汩汩紫血往外冒,他移来烛火置在我手边,血流的立时更快些。我看在眼里,背后心口恶寒一片,一时又觉得那好像并不是我身上的事。
      血愈流,我愈头上发昏,肩上疼的似乎也才好些,身上寒意似有所减,便立时想歇一觉,可张子凡却偏偏此时话多起来,从我口中取回玉簪,问道:“倒是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白筠。”
      “白云?好新奇。”
      “\'筠\'非彼\'云\'也,筠者,竹也。”
      “唔,白姑娘你原本干的便是这马贼的营生?”
      我心下登时一慌,胡乱搪塞道:“不是又怎么,好人,好歹也教我睡一会子罢。”
      他点点头,我几乎瞬而便沉沉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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