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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返家·貂裘 ...

  •   一阵寒风袭来,一瓣晶莹的六角冰霜被吹进林嗔的后颈里,凉得她一阵哆嗦。
      转身一看,檐外的雪花飘得越发厉害,只这一会功夫,原来的路面颜色已完全消失不见,只有一份白色覆盖。
      “天色渐晚,我须得回去。多谢公子的饼......若有他日,我请公子吃桂花糕。”林嗔抽出帕子转身清了唇边和手里的污秽,这才告谢。
      男子微微沉吟,并未告辞,只答道:“风雪愈发大了,你必是个未怎么出过门的深闺小姐,独行于路上多有不妥,我送你一程。”
      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可商量的独断。
      林嗔再想要婉拒,男子已将领间的系带解开,脱下那身贵重的墨绿貂裘,伸手递了出去。
      这下林嗔才看清楚,男子里面的这件锦袍,于胸口正中处,绣着一只鹰。
      那鹰通体洁白,唯有翅羽尖处和眼瞳用了黑线,那眼睛在风雪之间似乎还泛着真丝细腻的光泽,显得有些凶狠。
      林嗔突然觉得有些害怕,那鹰和它主人的眼睛,同样泛着君临天下、不可反抗的威严与锋利。
      她几乎是不自觉地,就接过貂裘披起,仿若在执行命令。
      “我是越骑校尉林忠家的长女,名唤林嗔,多谢公子。”微一欠身,施以谢意。
      男子似乎有些惊讶,略点头以回礼:“今日巧合,我原是要去林家传我父亲的口令,既如此,便一同去吧”。
      林嗔原是想问男子究竟是何种身份,此话一出便明白,想必男子的父亲是军中将帅,那么他,自然就是贵胄之子。
      既如此,还是远离些好,莫为父亲带来麻烦。
      “嗯”,林嗔随着男子的脚步,踩着软绵绵的雪地往前走。
      风雪过大,吹得她有些睁不开眼,但当她拐过第一个巷口的弯就迅速反应过来。
      “公子?这条路?”这正是林嗔偷跑出来的那条小路,眼见着再拐一个弯,便能看见那扇没关的木门。
      林嗔有些急,哪有传递军令之人从偏门而进,这是待客之大不敬。
      可林嗔既不知林府正门在何处,亦不敢让府中知晓自己偷跑出来,此刻进退维谷、左右为难。
      被柔软的貂裘捂着,细密的汗都渐渐爬出。
      “你进去之后把门关上,这样大的雪不消一刻就会把脚印都盖住,别担心。”男子的声音混在风雪之中,顷刻就随风吹走。
      林嗔露出了一丝惊讶,该是她刚刚那句“我只贪玩,瞒着下人出来走走”被他记在心里,施人好意却不露痕迹,实在是个温情之人。
      木门果然还敞开着,就连出门时留在地上的脚印都被雪花覆盖,似乎林府大小姐这半个钟头的出逃,无人发觉。
      林嗔进门,抬手去解领口的系带。
      “不用,我唤小厮回去再拿一件出来就可。”男子转身欲走。
      林嗔想再答谢,低头的瞬间发现貂裘的尾端已经湿透。原是男子的身高比她高出一个头,导致貂裘在雪地上拖了一路,已染上许多污渍。
      可这貂裘又实在贵重,若是不还,心中难安。
      “不过一件衣物,不足为重。若是林姑娘有心,往后再见,一份桂花糕足矣。”男子的面容原是泛着礼貌与疏离,说此话时,竟眼眉舒展上扬,露出和煦的笑容。
      宛如一潭春水,有风吹。
      林嗔小心把门栓扣上,心里总觉着做了亏心事,蹑手蹑脚不敢发出声音,偱着原路又回到独院。
      门依然是开着,还是出门时的模样。
      庭院里仍旧是空无一人,婆子丫头们一个都没有声响,就连看门的小厮也还没回来。
      石桌上装桂花糕的碟子里摞了厚厚的一层雪,林嗔轻轻一摸,哪里还叫桂花糕,比桂花树下的卵石还硬。
      掀开门帘,屋内的暖炉只剩下星星点点的火光,倒也不算冷。
      林嗔懒得自己添炭,点了月鳞香,干脆窝上床,等着人回来。
      大约是香味催梦,迷迷糊糊之中林嗔总觉得自己还是在风雪之中,那公子言笑晏晏朝她伸手:“我的桂花糕呢?”
      偏生林嗔见过的男子少,如此俊俏有年少风度的男子更少,连舌头都捋不直,脸上的胭脂像被水泼后大量晕染,结结巴巴回应:“还...还没做”。
      那公子也不恼,仍是风度翩翩站在那里,又问:“那我的貂裘呢?”
      这下轮到林嗔恼了:“说好的送我,怎又反悔要回去?竟这般小气,我决不能理你!”
      气得连脑门都变大,脑瓜子嗡嗡直响。
      “对,貂裘!貂裘!”林嗔突然觉得不对劲,瞬间惊醒。
      着急忙慌坐起来,掀开床帐的围纱,那件墨绿的貂裘被随意搁置在闺房里的圆桌上,旁边就是石化的桂花糕。
      听见庭院里似乎有了婆子说话的动静,林嗔嘴里不断念叨着“坏了坏了”,从床上翻下,抓起貂裘就就要往衣柜里塞。
      念头一转又觉不妥,素日里自己的衣物首饰都是侍女在收拾打理,一不小心就会被翻出来。
      耳朵听着院里的说话声越来越近,林嗔急得跺脚。
      有了,闺房里自己的书法画作一贯是不许旁人碰的,那箱子里有颜学士赠送的画和字,就垫在纸下,定不会被发现。
      刚扣下箱子的盖,便听见侍女春生在门外请示:“小姐醒了吗,春荣管家传话说老爷待会儿要过来。”
      林嗔迟疑几秒,方应一声“嗯”。
      这十年,林嗔只见过父亲十次,是每年除夕守岁那一夜,他会抽出时间来独院瞧一眼。也只是瞧一眼,少有交谈,大多是“若有需要,叫下人告诉我”之类的话。
      母亲和妹妹,从未来过,林嗔甚至不知道她们的容颜。
      年纪尚小之时,颜学士教“慈母手中线”,她会问“我的母亲呢”,颜学士不答。
      林嗔无比确定,自己应是父亲的外室所生,大约发生了变故,不得不带进园内看养。但奇怪的是,院中的所有侍女婆子小厮都告诉她:
      “老爷夫人数十年恩爱,从未有过外室。您是嫡母所生,是林府中尊贵的嫡长女。”
      再后来,林嗔便宽慰自己索性想得开些,大夫说风寒之症年岁不久,懒得再怨恨他人,就只在世时多吃吃桂花糕,快活一世罢了。
      至黄昏,林嗔亲烹了一盏茶,用上新取的雪水,甚是清香。
      风雪将停之时,林忠踏进独院。
      侍女们添了炭便都出去,屋内只剩这一对父女。
      “父亲安好,母亲和妹妹还好吗?”林嗔行见尊长的跪拜礼,看林忠点头才敢站起来。
      林忠点头算是回“安好”之意,他一贯少言寡语。
      林嗔对自己的父亲知之甚少,但她透过颜学士和院里爱说嘴的婆子,大约能了解他的生平性格。
      林家原是京中的世家大族,几任都担着朝中的尚书之职。偏至林忠之父时衰落,林忠之父文墨不通,又好与京中纨绔之徒狼狈为奸,不多时便丢了官职家中败落。
      林忠在年少时还是个被众人捧在手中的天之骄子,家族一旦衰败,便无人问津。
      偏林忠是个练家子,只会武不能文,脾性极倔,且不善言辞不会谄媚,混到今日,竟得了个越骑校尉的职,倒也算是能屈能伸。
      “今日并非除夕,想必父亲因事而来?”林嗔琢磨不透林忠的突然到访,且他又一直坐着不言语,只好先询问。
      林忠端起眼前的茶盏,一饮而尽。
      “前几日大夫说你的病已大好,我因军中有事抽不开身,今日一见,果是如此。”林忠并未抬眼看站着的女儿。
      “多谢父亲关怀。”林嗔迟疑了一瞬。
      “病既已好,自今日,看门的小厮便撤去主屋办事,你也可出去走走。”林忠又饮一杯。
      话锋转得如此之快,林嗔觉得有些恍惚,只愣愣看着父亲,不知答话。
      林忠半晌没听见回应,这才抬头。
      将快一年未见,林忠几乎认不出来如今的林嗔。往日的林嗔透着孩子般的稚气,脸蛋与身形皆是圆滚,如今竟褪去那一番憨傻,透出女子的修长与灵气来。
      林忠的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歉意与不忍。
      再然后,陡变为一股掩饰不住的厌恶,猛地站起。
      “你母亲妹妹身体娇弱不便见人,你仍住这独院。若想出门,可叫侍女和婆子跟随,从独院右侧的偏门出入。”林忠面目粗犷,说话之时露有煞气,他似乎也察觉到,抬脚便走。
      走至门前,春生在门外已掀起门帘,林忠又示意她放下,转身看着林嗔。
      “今日小侯爷来访,只说远远瞧见你站在门前身形单薄,定是家中的下人不尊重。我已叫锦绣庄的人明日过来,做几身衣服。”林忠把手别在身后,更显得身形强壮,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林嗔此刻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若是应了,便是应和着小侯爷说林府上下不尊嫡女,连衣物都不能备齐,这是打了父亲的脸面。
      若是不应,便是欺瞒父亲不曾与小侯爷见面,只推说小侯爷瞧错了人,却又是打了小侯爷的脸面。
      真真叫人难堪。
      “小侯爷说,只瞧你一眼,甚合眼缘,你们年岁相近,自然可以玩到一处去。他家世显赫,是推脱不开的了,只是如今朝中不安,我们这样的人家一旦沾染世家大族,便再难脱身,若要相见,还是从偏门出去小心些。”
      林忠咳嗽一声,春生迅速拉开门帘,他裹紧披风,转身出去了。
      林嗔这才反应过来。
      父亲说这些话,竟连披风也未脱。
      特地新换的白玉茶盏,林嗔在盏身处描了一朵玉兰,刚采的雪水做茶,父亲统统没有发现。
      父亲该有多厌恶我啊,林嗔无奈着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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