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糖岁月》哇乎

6、时光的漏缝 吃饭？ 看

　　吃饭？
　　看电影吃饭，听起来的确是完整约会的样子。她偷偷瞄了一眼郑一泽---只看到他线条流畅的下颌。
　　佟歆的大脑一边用本能替她迅速做好决定，一边默默盘算着时间----只有拿捏得恰当，才能表现好“犹豫着同意”这个动作。
　　“呃，好的。”过了约莫五秒，她说。
　　郑一泽从口袋掏出手机，佟歆忽然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香——-金纺的味道。
　　“小时候，我特别羡慕别人的校服总有一股香味，但我的就没有。所以回家后，我倒了好多洗衣液，洗了好多遍衣服。但第二天校服上还是一点味道都没有。”
　　“为什么呢？”郑一泽颇认真地问。
　　“后来别人才告诉我，那是金纺的味道。但我妈不喜欢用柔顺剂，她总觉得不好。所以我的校服上，从来没能有那么持久的香味。”
　　郑一泽笑得露出了牙齿，胸腔随之振动。
　　见自己一股脑的话题得到了还不错的回应，佟歆松了口气。
　　她并不擅长和不够熟悉的人长时间相处---这个不熟悉并不是她觉得的，而是她认为的“别人心目中”。要是人家认为和她并不熟，她却不懂分寸的自来熟，会招人讨厌吧？
　　当然，太过拘谨也不好----所以她总是在分寸的边缘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郑一泽一低头，就看到她看似专注地凝视地面，郑一泽熟悉这种表情，她在发呆。
　　面对她的时候，郑一泽总是带着自己未曾察觉的小心。
　　“你想吃什么？”郑一泽问。
　　佟歆抬起头，眼眸转了转：“烤肉！”
　　“我还以为你会说‘随便’。”
　　她的确想说，但话到嘴边，她又咽了下去。
　　“就不和你客套啦。”佟歆用脚尖踩了踩落在步子前干枯的树叶，每一片都碎得清晰。
　　临近庆海大学的大学路最不缺的就是烤肉店和火锅店，几乎占了所有餐厅的一半。刚开学，一条大路上挤满了学生，新鲜而快活。
　　随缘找了一家装修典雅的烤肉店，玻璃门被推开的刹那，郑一泽看见上面隐约浮动着“大王火锅”几个字。
　　他环视一圈，“大王火锅料理”就在烤肉店的旁边，招牌流光溢彩。
　　真是巧了，他牵起嘴角。
　　直到佟歆落座，一种奇异的不真实仍然萦绕着她。他们为什么要坐在这里呢？只是因为学校的一个活动？为了一个诱人的ps4，两个成年人如此兢兢业业地遵守着一个不正经活动的条条款款，这算不算有悖常理？
　　归根结底，她其实只被一个问题困扰：郑一泽为什么要找她呢？
　　他们不同专业，而且计算机系和管理系完全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学院。再说了，凭郑一泽的方方面面，鬼才相信他是因为找不到别人。
　　她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而不是任由心底缥缈的那一点好感驱使。但现在，她问不出口，只好眼看着这场古怪的约会继续。
　　郑一泽安静地看她反反复复地翻菜单，垂着睫毛盘算----该不该告诉她实话----早在一年前，他就认识她了。
　　地点就在“大王火锅料理”。
　　那时候是大一下学期，篮球队的几个哥们出来聚餐，其中有刘明明。那时候，刘明明还没有搭上黎茜，整体算个清爽少年，特别爱和他飙球技。
　　几个大男生往火锅店一座，要了满满一桌子肉，喧哗吵闹地互相逗笑。刘明明坐在角落里，突然对隔壁一桌眼神一亮，一副想打招呼的样子。
　　他顺着刘明明的眼光看去，是两个女生。一个咋咋呼呼地涮着毛肚，另一个在嘈杂氤氲的热气中很是惹眼，乌卷发遮了小半个柔美的脸，黑琉璃一样的眼眸盈满笑意。
　　火锅店人声鼎沸，刘明明自认人家听不着，便放弃了打招呼的意图，自顾自涮起了肉。
　　缘分的奇妙在于，连你也不清楚，在哪一个时光漏缝，某些印象就悄悄溜进了心里。
　　于是整场聚餐，郑一泽自己都没有发觉：那个长卷发女孩一直在自己的余光里。她在余光里有些烦躁地不停拨弄垂下来的发丝；她找服务员要了跟皮筋，把头发三下五除二束起；她专注地戳起一个牛肉丸子，问对面的女生：如果你知道这个丸子是什么味道，知道吃了它之后你会满足到飞起，你还会在吃了它之后露出满足到飞起的表情吗？
　　对面的女生摇摇头看她一眼，舀起一大勺东西说，你下的肥牛再不吃就老了!
　　于是她盯着牛肉丸子咬了一口，汤汁“嗖”地溅出来，弄脏了她那一身白色连衣裙。她手忙脚乱地跳起来，嘴里不满地嚷嚷：“我再也不吃牛肉丸啦！”
　　噗。他在心里闷笑。
　　过了一会儿，她又戳起牛肉丸，问对面的女生：我这学期选修了美食鉴赏，你要一起吗？
　　直到吃完饭，一个哥们儿勾肩搭背地说刚才谁谁谁讲了个笑话特好笑，他才发觉自己竟一点印象也没，只是前言不搭后语地问：我们学校是不是有美食鉴赏课？现在还可以选修吗？

　　“你喜欢吃五花肉吗？要不要点一个小份？”佟歆问他。
　　郑一泽摇头：“我不喜欢。”
　　佟歆露出了两个浅浅的梨涡：“我也不喜欢，我最讨厌吃肥肉了，肥瘦相间也不喜欢。”
　　郑一泽故意打趣道：“那你喜欢吃什么？牛肉？”
　　佟歆不明所以地撑起下巴想了想：“我喜欢吃鱼。因为猪肉牛肉啊都会把脑子堵住，就做不出数学题了。”
　　“哈哈哈。”郑一泽失笑，又想起了她坐在火锅店大快朵颐的模样。
　　“猪和牛可真冤啊。”他揶揄，“被吃还要被人嫌弃。”
　　“端上了餐桌，就没有话语权了。“佟歆接着他的话茬开玩笑。
　　她悄悄看了眼正在给肉翻面的郑一泽，他后脑勺上立着几根蓬松的发丝，这让他显得有些毛茸茸。他的行为总融合着一种游刃有余，让他总是能轻松地维持一种令人舒适的平衡。
　　真是令人羡慕的能力。
　　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天，快吃完的时候，佟歆的手机突然响了。她凑过去瞅了一眼，说了句：“不认识，是骗子吧。”
　　她关掉声音不理会。结果，电话刚断，又孜孜不倦地响起来，还是同一个号码。
　　佟歆莫名地擦了擦手，接起来。
　　“喂？请问……”
　　那边用微不可闻的声音打断她：“佟歆……”
　　“张小夏？”佟歆讶异，眼光不自觉地落在对面的郑一泽身上，“什么事？”
　　“我在庆海大学门口……我……”
　　张小夏的声音越来越低，潜藏着某种爆发。
　　佟歆在脑子里飞快搜索了一遍可能造成张小夏这样说话的原因，最终，刘明明这个名字脱颖而出。果然，张小夏下一句证实了她的想法：“佟歆……刘明明，他……和一个女生在一起……”
　　佟歆心中咯噔一下。
　　“佟歆，你说，我是上去扇他，还是扇那个女生？”
　　“你别冲动，等我来找你。”
　　佟歆挂了电话，郑一泽似乎早有预料地问：“小夏姑娘发现了？”
　　“是……她就在学校门口。要不你先吃？我去找她。”
　　“不用，”郑一泽抽出纸巾擦嘴，“我饱了，陪你去吧。”
　　他们不由自主对视一眼----看来，这电影是泡汤了。

　　尽管佟歆已经连走带跑地赶到校门口，情况还是比她预想的糟糕许多。张小夏一脸生无可恋地靠在树下，刘明明正对着张小夏激烈地解释着。黎茜则冷着脸站在一旁，甚至极其细致地借着月光补妆。
　　好在晚上的西门并没有多少人，没引起什么骚动。
　　佟歆焦急地跑上去，才看清张小夏额前有一道划痕。而黎茜看到突然闯入的佟歆，稀奇地挑了挑眉毛。
　　“刘明明，你们打她了？”
　　刘明明暴躁地摊手：“谁打她了？她自己撞的！”
　　她看向张小夏，后者只是置若罔闻地抱着膝盖，眼如死水。
　　黎茜晃悠着走向佟歆，侧昂着头，用下巴点了点张小夏：“你朋友？”
　　不等佟歆回答，黎茜又自顾自开口，语气镶满挑衅：“我和刘明明还要吃饭，已经订好了位子。你好好安慰她。如果她想来，我们---也欢迎。”
　　一个加重语气的“我们”像深海炸弹一样扔进张小夏眼里，刚才还无动于衷的张小夏用超越常人的速度暴跳起来揪住黎茜的衣领：“你知不知道你是小三？你要脸吗？”
　　黎茜皱起眉头，她平常一向是嘻嘻哈哈不着调的样子，而现在却看起来极其凶狠。她狠狠揪住张小夏的头发：“我知道啊。但是你知道吗？当小三，也要有资本的人才可以啊！不过—-我也理解，像你这种又丑又穷的女生，失去一个，可不太好找下一个了。”
　　张小夏眼球充血，佟歆上前卡住黎茜的手腕，声调干冷：“放开，”
　　“佟歆，有这种朋友不掉价吗？”黎茜勾起妖艳的红唇问她，“物以类聚哦。”
　　刘明明退在一旁，默默听着几个女生的斗争。同在一旁的郑一泽，步伐玩味而跳跃地闪到刘明明身边：“hey，哥们儿，几个女生为你而战，光荣啊？”
　　佟歆撇刘明明一眼，笑道：“黎茜，你觉得我选朋友的眼光不行，但我觉得你挑男人的眼光——也极差。”
　　黎茜听懂了她话里带话的讽刺，咧开红唇哼笑一声，乍地松开抓住张小夏头发的手---是一双白嫩漂亮到极致的手。
　　“你说得好对哦，我和这个丑姑娘再怎么吵，都不能解决问题。关键在于，刘明明，你自己的桃花债，自己做个选择吧？”
　　然后，黎茜修长的身体往树上一靠，心不在焉地把玩手指。
　　刘明明垂着头颅，躲避着张小夏怨毒的目光。怯怯地朝张小夏丢下一句：“小夏，对不起……”
　　张小夏痴痴地盯着刘明明的膝盖，佟歆这才发现：树下的阴影里，有一盒打翻了的生煎包，醋和辣酱撒了一地，塑料袋上隐约有几个字：“杨记生煎。”
　　佟歆的心被重重一锤。
　　众所周知，刘明明喜欢吃杨记生煎，但杨记生煎只有市区才有，且动辄要排几十分钟的长队。从张小夏的学校去市区，要换两趟地铁，一趟公交。
　　黎茜嫌恶地用湿巾擦了手，昂首阔步地朝校门口走去，而刘明明不放心地看看他们三人，亦步亦趋地跟上去。
　　佟歆缓缓走到树下，拾起一个生煎包。金黄的油浸润了她的手掌，里面的肉馅还微微发烫，皮儿却凉了。
　　“张小夏，这么好吃的生煎包，自己吃不好吗？”
　　然后，佟歆大喊一声刘明明，趁着他转过身的一瞬间，精准无误地把手里的包子砸到了他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