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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公主千岁(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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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六儿没有名字。
六儿的师傅是宫中暗卫统领,六儿是他的第六个徒弟。师傅在六儿五岁那年告诉他,是皇上把他从草原捡回来他才活了命。
六儿五岁之前的记忆都模糊了,只记得脑海里确实对一片草原有模糊的记忆。六儿很感激这个叫皇上的人,但是皇上是谁呢?
师傅告诉他,皇上是九五之尊,六儿听不懂,只知道原来皇上不叫皇上啊。
师傅不告诉六儿皇上叫什么,也不准六儿去问。六儿待在师傅身边六年,学了师傅所有技艺,他人聪明,学东西学得快,很快就成为了师傅最优秀的徒弟。
第七年开春,迎春花香满地的季节,师傅带着他去了一间很大的宫殿,最上头坐着一位衣着华贵的人。
师傅走了进去,带着他一起跪下行礼。六儿跪在师傅旁边,听到师傅口中说出皇上二字。
他学着师傅的话,在行完礼后抬起头,想看看把自己救回来的恩人长什么样。
恩人面无表情,也低头盯着他,六儿突然有些害怕。
皇上缓缓开了口,宫殿空荡,有回声响起,一声一声,一字一句,都被六儿烙在了心上,至死不忘。
他听见皇帝恩人说——
“从今以后,静姝公主就是你唯一的主子。”
“她要进攻,你就是她手中最锋利的矛。”
“她要防守,你就是她身前最坚固的盾。”
“你就是她的另一条命,你必须得死在她的前面。”
“你要用你的身躯,挡下所有朝着她的刀。”
一
昭景七年,春。
六儿坐在御花园树上闭上眼睛假寐,用耳朵关注着花园中捉蝴蝶的女娃娃。
突然他耳朵一动,捕捉到了轻轻往这边靠近的脚步声。
“上面的人,你下来呀。”软乎乎的奶音在下方响起。六儿没有睁开眼睛,他的职责是保护她,没有还需要陪她玩耍的任务。
“我看到你啦,你快下来呀。”六儿睁开了眼睛,转头往树下看,恰好对上那双清澈的大眼睛。
小孩粉雕玉琢的,头发分作左右两半,在头顶各扎成一个结,像羊角似的。此时小孩正仰头向上看,面露疑惑,连六儿也不知道小孩究竟是看到他了还是没有看到。
小孩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好办法,拧起来的眉都得放松了下来,只见她咳嗽两声,故作威严的用奶音说道:“树上的人,本公主命令你立马下来。”
六儿心里好笑,几步便从树下跳了下来。
六儿出现的突然,小孩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几步。看清楚来人,笑的眼睛都弯了起来:“我就知道有人在上面。”
六儿眉头一挑,行了个礼:“公主千岁。”
小孩摆摆手:“免礼免礼。“
六儿站直,不说话。
小孩看着六儿,语气有些失望:“你不问问我怎么发现你的吗?”
六儿道:“那公主是如何发现臣的呢?”
小孩开心起来:“我跟你讲哦,”小孩停顿,指着树下的影子:“你看啊,你现在下来了,这个树下的斑点就是这样子一小块一小块的,你刚刚在上面的时候这一块全是黑色的,跟旁边不一样,所以我就猜测上面应该会有人,没想到真的被我猜中了,其实我还以为是鸟窝来着。”
他看向小孩,对上小孩满眼都是求夸奖的眼神,弯腰道:“公主聪慧过人,是臣愚钝了。”
小孩粲然一笑:“我叫李静姝,你叫什么啊。”
六儿:“公主,臣叫六儿。”
小孩疑惑:“那你姓什么?夫子说每个人都会有姓的。”
六儿摇摇头:“臣就叫六儿。”
小孩低头思考,又抬头:“那我帮你取个名字吧,夫子说过,六又可称陆,你就以陆为姓。我昨日读到了《九章》,霰雪纷其无垠兮,云霏霏而承宇,以后你就叫陆承宇。”
六儿,亦或是陆承宇单膝跪下,双手合于前:“谢公主赐名!”
李静姝拉起陆承宇,问道:“你刚刚从树上下来的时候用的是什么招式,父皇让兵部侍郎教我骑射,我觉得他没有你厉害,我没见过他从树上下来。”
陆承宇沉默,在心中道:“你看见才是怪事来了。”
李静姝又问道:“你会轻功吗,我只在郡主表姐那里的话本子上看见过会轻功的大侠,从来没见过真的。”
陆承宇点点头,李静姝眼睛一亮。
他无奈,只得找到御花园内最高大的两棵树,给好奇公主表演了何为轻功。
陆承宇下来时,李静姝说出了心中一直的疑惑:“两年前开始我就一直觉得有人在我身边,但是我从来没有看见过。陆承宇,是不是你。”
陆承宇没有否认。
好奇公主又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陆承宇低眸,沉默了一会,才缓缓说道:“陛下说,我是您的另一条命。”他顿了顿,又说道:“臣在您八岁那年就是您的暗卫了。”
李静姝听不懂其中的深意,但也知道了这是父皇派来保护自己的。她一笑,没有多想,拉着陆承宇去御花园捉蝴蝶捉虫子。
二
昭景十四年,冬。
元宵佳节。李静姝偷溜出了宫。
大街上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好不热闹。李静姝左看看右看看,满眼都是好奇,没见过的都想买。
李静姝看着手里越来越多的东西,无奈只得走到桥边,站着等待。
一个书生从桥下走了下来,走到李静姝面前:“公主有何吩咐。”
来人正是陆承宇,原本的脸用易容之术变了个模样,此时跟宫廷中那张俊美的脸一个天上一个地下。饶是李静姝险些都未认出。
陆承宇接过李静姝手中的物件,李静姝看着这张脸,忍不住说道:“你下次换张俊点的脸吧。”
陆承宇笑而不语,李静姝也习惯了陆承宇的少言少语,毕竟是暗卫,主要职责是保护公主,没有陪公主聊天这一任务。
两人又回到了街上接着逛,李静姝看见个卖胡人玩意的摊子,又忍不住掏出了钱袋。摊主是个胡人,如今社会开放,在城中见到胡人并不稀奇。
摊主高鼻梁大眼睛,眼眶深邃,长着一圈络腮胡,笑起来十分憨厚。
李静姝盯着摊主的脸,转脸看向陆承宇,又看看摊主,注意到摊主疑惑的目光,李静姝一笑,买了几样小物件便离开了。
“公主,我们得回宫了。”陆承宇道。
李静姝转头看向落后自己半步的陆承宇,说道:“我记得你鼻梁很高,眼眶也深,以前就觉得这容貌整个大昭再难寻觅,方才我观摊主面容才发现,你这相貌倒更像个胡人。”
陆承宇道:“臣是五岁那天被陛下从草原救回来的。”
李静姝点了点头:“哦,原来如此。”
夜已深,宫门已经落锁,两人只得翻墙进来。
李静姝的武功是陆承宇教的,此时两人已不相上下。
回到殿中,陆承宇恢复了原本的相貌,李静姝看着陆承宇原本的模样满眼都是欣赏。
“你这模样如此俊美,为何还要刻意遮掩。这宫中除了本宫还有谁知道你本来的相貌吗?”
陆承宇躬身:“禀殿下,并无。”
李静姝满意了:“你退下吧,不准睡房顶!再让本宫看到你出现在本宫的头顶上,本宫就把你腿打折了。”说罢又嘀嘀咕咕:“偏殿都快落灰了,不用的话把那拆了当柴火烧得了。”
陆承宇耳朵灵敏,李静姝的话一字不落的传进了他的耳里。他嘴角带笑,行了个礼,告退。
第二天天大亮,李静姝带着昨天买的一堆小物件去往皇后宫中。
皇后上一年秋天便身体不适,如今愈加严重,更是到了下不了床的地步。宫中御医慢慢的也束手无策。
李静姝轻声陪皇后说着话,给皇后讲着元宵佳节街上的乐事,皇后认真听着,时不时被逗笑。李静姝看着皇后的笑,突然眼眶就红了,惹得皇后一阵心疼。
皇后是李静姝的生母,皇帝的发妻,从皇帝还是太子时便在他身边。育有一子一女。
皇后精神很弱,不一会又有了困意,李静姝只得告辞。
李静姝走出大门,心里也清楚,皇后怕是撑不了不久了。
昭景十六年,春。
皇后吐血了。
殿内的人,包括皇上都在门外,皇后说想单独跟李静姝说说话。
皇后面色红润,眼睛似乎都有了光。李静姝知道,这不是个好兆头。
皇后靠坐着,拉着李静姝的手,目光从最后出门的皇上身上转到李静姝身上,满目柔和。
李静姝眼睛通红,眼泪止不住的掉。皇后轻轻擦去李静姝的眼泪,说道:“姝儿,不哭。”
李静姝点点头,带着哭腔:“我听母后的,我不哭。”
皇后轻轻笑了笑:“姝儿一向最懂事。答应母后一件事好不好。”
李静姝擦擦眼泪:“母后您说。”
皇后握着李静姝的手,语气是说不出的坚定:“你天资聪慧,机敏过人,一定要辅佐煜儿登上皇位。”
李静姝有些诧异,似是想不到一向柔和的母亲竟有这样的心愿,但嘴上还是连忙答应。
皇后转头看向窗外,今日是个大晴天,她微微笑着,像是回忆从前。
皇后笑着说道:“我与你父皇相识于年少,生你的时候九死一生,回头看看竟已快二十年了。”她转头看向李静姝:“你父皇曾许诺与我,说这天下我魏家要占到一半。”
皇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嘴角笑容愈发嘲讽,却没有说任何话。
她慢慢从回忆中走了出来,看向李静姝,眼中的情绪不加任何掩饰:“姝儿,你与煜儿身体里留着一半我魏家的血,这天下,一定得是你们的。你一定要让你弟弟登上皇位!”
李静姝虽心中不解,但仍旧立马许诺答应了下来。
皇后像是满意了,嘴角带了笑。摆摆手。李静姝依依不舍的走了出去,皇上立马走进了殿中。
不一会儿,一阵悲哭声响了起来。
殿外的宫人们都跪在地上,李静姝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询问:“母后,若有朝一日,儿臣可否取而代之。”
权力的种子,在心中破了土。
昭景十六年,皇后崩于凤仪宫,终年三十有六,谥号孝贤皇后。
李静姝牵着李祺煜的手走出了凤仪宫。
李祺煜不解,抬头看向李静姝:“皇姐,我们去哪?”
李静姝目视前方:“煜儿,以后皇姐教你读书,教你政论,教你骑马射箭,好不好?”
李祺煜已有十三岁,大概听懂了李静姝的意思,只是不明白皇姐要带自己去哪。
但是皇姐表情不好看,还是不问了...
回到寝殿,李祺煜住到了偏殿。陆承宇又不知道躲去哪了,见不到人。
吃晚饭时,李祺煜忍不住又问道:“皇姐,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凤仪宫啊,我想母后了。”
李静姝的筷子顿住了,放下碗,语气毫无起伏:“煜儿,没有母后了,以后都不会有了。”
李祺煜把碗重重放下,眼眶泛红:“皇姐,什么叫没有母后了?母后前段日子还叫我小六子,母后只是生病了,她说她会好的!皇姐,你骗我!”
李静姝看着李祺煜,李祺煜的眼泪一滴接一滴的往下掉,李静姝也只有十九岁,到底还是心软。她走过去蹲下身,给李祺煜擦眼泪,李祺煜一把扑到李静姝怀里,想要李静姝说一句是骗他的,可是没有。
李静姝拍拍弟弟的背,眼神坚定。
“煜儿,皇姐一定会让你成为这世间最尊贵的人,有朝一日,你一定会坐上那最高处的位置。”
李祺煜听不清李静姝在说什么,只顾着嚎啕大哭。
安抚好李祺煜,把他哄睡着,李静姝披了件披风走到了殿外,借力用轻功上了房顶坐下。
“陆承宇。”她突然开口。
“臣在。”声音在背后响起。
李静姝没有转头,陆承宇也没有上前。
李静姝抬头仰望,不安的心在那声“臣在”响起后逐渐安定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李静姝开了口:“这宫中,要变天了。”
昭景十九年,皇帝思念成疾,在宫中疯狂寻找一个与皇后极为相似的女子。
李静姝在宫中与陆承宇下棋,座下站着一个女子,若是太子在,定能认出这是自己两年前纳入东宫的宠妾。
“倩云,本宫让你办的事,如何了。”
倩云躬身:“公主,奴婢已经在皇上面前露过面了,太子并未察觉。”
李静姝嗤笑一声,语调讽刺:“太子?”
倩云连忙跪下:“奴婢言失,二皇子身边的宫人奴婢也逐渐让她们看到了奴婢易容后的脸,剩下全凭公主安排。”
李静姝把黑子轻轻放下:“你办的很好,本宫会将你家人妥善安置。退下吧。”
倩云行礼,缓步退下。
李静姝把最后的黑子放下,起身离开。陆承宇看着棋盘,片刻沉默后缓慢把棋子收好。
白子,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