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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我命由天 ...

  •   克里,请你不要看我。

      一分钟一次,侧头欲言又止的样子。仿佛我的脸上正在病变。

      “有什么好看的?”

      他不回答。

      这个游戏的人设做的是不是太混乱了点?克里多夫不应该是一个一说话就脸红一腔热血洒三江的末期正太吗?他有什么资格耍酷?

      不过想到身为“鲁莽热血单细胞纯真善良勇敢”的安莉娜公主,我自己已经让这个人物扭曲崩坏了,自然也就没资格去管别人是不是走样。

      迎着阳光走,会让人产生虚幻的壮志豪情,然而这却丝毫没有挽救我的颓势。伸手抹了一把脸,仍然记得之前我们连续多天不洗澡不洗脸不刷牙仍然浑身清爽的状态,可是现在,谁能告诉我拇指和食指上晶莹的油光和滑腻的手感是怎么回事?

      这个世界,竟然越来越真实。我伸出手挡在眼前,阳光透过手掌,让我看清它温暖的纹路和浅浅的绒毛,也把我刺得睁不开眼,我只是觉得眼睛很疼,鼻子很酸,仰着脸不愿意低头落泪,一不小心呛到哽咽。

      正在我疯狂地对自己进行积极的心理暗示的时候,突然听到身边的布莱一句“哎哟”,胡乱地抹了一把眼睛,侧过脸一看,他坐在地上,抱住自己的脚痛得满头大汗。

      “您没事吧?”克里急忙奔过去。

      即使眼前有些重影,我仍然一眼看到了布莱前方不远处地面上生长着的奇葩——肥厚的艳红花瓣,流着白色粘稠涎水的血盆大口,散发着腐肉的味道,关键是,还在积极地扭动着。

      我的手比大脑反应快得多。脑袋仍在放空,手中的飞镖已经甩出去了。我曾经怀疑自己的中标率,但是看着明显初始方向不对的飞镖居然拐着弯扎中了食人花抖动的肉舌头,我终于明白飞镖在武器行价格这么高的原因了,科技以人为本,它是带GPS的。

      克里也很快跟进,华丽的鞭法斜劈过去,食人花的叶片湿答答地散落一地,发出吧唧吧唧的恶心声效。克里松了一口气,蹲在地上轻声问布莱,“先生,您还好吧?没有扎刺或者中毒吧?”

      布莱歉意地笑笑,说,“其实……我只是脚扭到一小下……”

      我站在不远处假装什么都没听到,也没看到克里明显耷拉下来的肩膀。

      仿佛嫌刚才的场面不够热闹,左侧的森林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瞬间杀出来两只长得像发育不良的蘑菇的怪物。红底白点的草帽,圆滚滚的土黄色柱体身躯,扭曲而集中的五官,让我根本等不及让他们走近就随手甩飞镖了——同时四只,左边两只右边两只。

      口袋中的飞镖永远是五支,每当我抽出一支,它就自动补齐,非常省心实用,实在是适宜居家旅行。两只蘑菇向前扑倒不起,我慢慢踱过去开始蹲在地上捡钱,听到背后布莱那只恨孺子不可救药的悲愤追问,“你怎么又做这么没礼貌的事情?”

      “时代变了。”我答非所问地说。

      我的鼻翼两侧都开始出油了,这样的世道,难道还要领号码牌轮流砍人吗?——不要跟女人谈逻辑!

      睥睨群雄的感觉缓解了我刚刚突袭而来的悲伤,于是我大刀阔斧地采用着不讲道理的攻击方式,遇佛涂一个,遇魔宰一双。走着走着就发现克里和布莱都拖后很远走在队尾,我没有回头,更没兴趣知道他们是不是在交谈,又究竟说了什么。

      骑士精神和决斗礼仪对他们来说也许是关于尊严与信仰的事情吧,这些虚妄的精神领域的名词,或许恰恰就是人和猪之间的最大区别,而我却生生地把人家两位拉进了猪圈——倒也没什么不好,我想,至少还能被别人尊称一声“二师兄”。

      右手边的南方有湖,前方正东有海,而左侧东北方,炊烟袅袅,应该就是福德雷诺。

      想回头叫他们一声,福德雷诺到了。然而脖子就像睡觉时候遭遇鬼压床一般死活也转不过去。我想我是羞于面对他们的,尽管此时此刻,我也说不清楚我究竟在别扭什么,或者说,愤怒什么。

      我也许从来没有把一件事情做好的能力。

      但是,我从来不认为我连把它搞砸的能力都没有。

      微微仰头,被正午阳光照耀到蓝色稀薄只剩一片苍白的天空,让我忽然很想大喊。然而这个行为需要足够的爆发力才能杜绝天雷,我娇弱单薄造作的喊声恐怕只能让节目从深夜档调整到《动物世界》或者《人与自然》——当然,我肯定是自然那部分的。

      我在村口呆站了许久,他们两个才跟了上来。两个人都忧心忡忡地看着我,仿佛我此刻一脸的笑容正是精神病发病前兆。我承认我此刻的确有些不正常,情绪伏在表层,明明并不开心,就是止不住笑容,笑到嘴唇干裂脸颊酸痛,嘴角就是死活没有下垂的意愿,公然抗衡着牛顿和他的宝贝苹果。

      村口有小孩子追着自己的狗,雀跃地叫着,“公主来啦,公主来啦!”

      我伸手摸摸跑过身边的小孩子的头,淡淡地笑着说,“低调。”

      小孩抬眼镜斜了我一眼,“有病吧你,人家公主都没管我,我乐意喊,怎么着?!”

      克里蹲下来,释放着一脸天然的亲和力,眯起眼笑着说,“你怎么知道公主来了?”

      “就在旅馆住着呢。堵在门口想要签名的人都排了十几米的队伍了。”

      克里讶然,站起身来看我,语气中掺杂着惊奇和愤怒,“有人冒充公主?!”

      我一时悲从中来,是啊,的确有人冒充公主……

      布莱在旁边淡淡地咳嗽了几声,说,“不要激动,安莉娜,冷静,先别太生气,怒火冲昏头脑可不好。”

      我有什么气可生的?不过就是冒充公主嘛,大家彼此彼此,我犯得着对人家火大吗。

      难道只因为同行见面分外眼红?

      旁边踱过一名长胡子老者,和布莱一样淡定地望着远处排起的长龙,长叹了一口气,说,“一把年纪了,挤不过年轻人就不凑热闹了,等到人散了,我这个无儿无女的老头子,就把毕生的家产都送给公主吧。”

      我顿时火大,揪住布莱的袖子就朝着旅馆冲了过去。

      “死丫头,我的钱财也敢来分一杯羹?这个行业老娘垄断了!”

      克里在后面遥遥地喊,“公……安莉娜,您真正的父亲的遗产可都是您的,您何必贪图这点小钱……”

      我刚才瞬间暴跌的智商慢慢恢复正常水平,当然冷静下来之后我考虑的并不是我会不会损失这点无谓的财产,而是,老头子的钱,贪了又能怎么样?在这个游戏里面,我真真切切地领会到“钱乃身外之物”。它除了能购买杀人武器和护身铠甲之外,只能沉甸甸地增加旅行负担。

      连点好胜心都不见了。我松开布莱的袖子,叹口气,望着旁边的二层小屋说,“先进去看看有没有人吧。”

      一层是空的。不过二层的小卧室里面倒是有个大叔坐在桌子边悠闲地抽着烟。

      作为擅闯民宅的首领,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已经不是复读机了,我也不能再将房间的真正主人视为空气了。

      “……你好。”我沉默半晌,干巴巴地说。

      “你好,”他这才优雅地转过头看向突然出现在他家卧室里面的三个生面孔,淡淡地笑着说,“黄金手镯也曾经是这个村子的镇村之宝,只可惜招引来了太多的祸患,最终在全体村民的同意之下,村长特意请人将它封印在了村子南方的神秘洞穴之下。”

      我们仨听得一愣一愣,“所以呢?”

      “所以你们为什么擅自闯入我的家?滚出去!”

      我们的对话堪称逻辑学反面典型。

      “你刚才说的手镯……你为什么告诉我手镯的事情啊,我又没问你?”

      “我乐意说!”大叔缓缓吐出一个烟圈,“我数三个数,你们赶紧给我滚出去!”

      好吧好吧,我不追究为什么了。这样简单的故事情节承载不起太多正常人类的情感,作为一个正常的人类,他不能容忍自己家里面突然进来三个陌生人,连拖鞋都不换门都不敲就闪进自己私密的粉红小卧室。然而作为一个称职的NPC,他又怎能不尽心尽力地告诉我们几个呆着没事儿到处寻宝的主角们这个南方洞窟的黄金手镯的基本情况呢?

      每个人的人生都充满了重重无奈啊,我慨叹着,跟在布莱他们身后离开了大叔的小楼。

      旅馆门口挤得满满的都是路人,大声地交谈着把一些很无所谓的信息故意说给我们听,诸如“其实公主长得不是很好看”啦,“公主昨天给我签了五个名字,我到同学中间去买了个好价钱呢”啦,“公主真阔气,把旅馆的二层都给包下来了”啦……

      我默然。二十年前的RPG游戏了,粗糙或者弱智都不是不可原谅的,不是吗。

      我们经过旅馆前台,克里还在考虑着措辞,如何能让老板免去我们的排队之苦,及早到楼上见见公主大人——布莱和我已经大摇大摆地上了楼梯。

      “拜托,你们这样子……胆子太大了吧?”

      其实我一直都没有说,在今天早上和薇安不甚愉快的对谈之后,我发现在做事的彪悍程度上我实在太不把自己当主角了。生活中许多人是因为太过彪悍才让大家都默认为他们是主角,而我,都已经是主角了,怎么可以不彪悍?就是总认为自己只是个打酱油的,才会一脸瘪三样。

      刚一上楼梯就听到重物倒地的声音,不知道什么东西和墙壁碰撞着,发出沉闷的声响。我的脑海中突然浮现了当年坐在前排的死胖子在跟我打赌失败输掉一个月的中午饭之后绝望地撞墙的场景,那时候明明趴在桌子上午睡的韩叙,仍然闭着眼睛,嘴角却可疑地勾上去。我想都没想就伸出手,食指按在他嘴角上,狠狠地往下一扯。

      直到上了语文课。那天我们学的是阿Q正传,在读到阿Q同学在人家小尼姑脸上揩油之后独自一人捻着食指和拇指总觉得有几分滑腻——我翻着书页的右手也不自觉地拈了一下食指,尚未感觉到什么,却只看见身边的男孩嘴角抽搐了一下。

      低下头偷笑,嘴角越咧越开,索性趴到桌子上面掩盖无良的笑容。

      那时候的心里,白砂糖一般简单的甜。

      我就这样保持着上楼的姿势,华丽丽地愣在了楼梯间,还傻笑出了声。反应过来的时候很不好意思,但是却看到克里和布莱放松地长出了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

      刚一推开二层的门,就看到一副革命样板戏一般的舞台布局——背对我们的是一位老者,颤巍巍地扶着倒在地上的青年。面前正对着的,是两个蒙面劫匪一般的人物,一左一右用尖刀劫持着跟我一样棕色长发粉色长裙但是明显长得更好看的女孩子。

      显然,绑架。
      领头的匪徒蒙着面,却戴着墨镜,每次开口说话的时候都会让墨镜表面覆上一层水汽,我霎时很体谅地想问问他会不会觉得很闷,其实把面纱摘下来也无所谓的,你知道,谁也记不住龙套的长相。

      “哈,总之,明天天黑前,不把黄金手镯送到这个村子的墓地前,就别想见到你们的公主大人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前三个“哈哈哈”是真心出于邪恶人物的嚣张本性,后面的十个“哈”,纯属惯性。

      他终于“哈哈”完,就拉扯着公主跑向房间另一头的隐蔽楼梯了。

      克里看看我,“追不追?”

      我摊手,说,“等会儿再追,先问问这一老一小是怎么回事儿吧。”

      “那人不就都跑没影儿了?”

      傻。如果游戏剧情想让你追上,那你就是现在躺到床上睡一觉,醒过来再下去发现劫匪还站在哪儿等着你不见不散。如果游戏剧情不想让你追上,那么即使你都揪住他们的衣领了,人家照样有本事遁地消失。

      你命由天不由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我命由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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