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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简单生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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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开眼睛的一瞬间世界一片闪亮的白,我不得不重新闭上眼适应了一下,才尝试性地再度张开眼——然后我看到了一张脸。
下一秒钟我第二次迅速地闭上了眼睛。我想我应该是看到了阎王。
那张脸,奇特得一看就是车祸现场的再版。我觉得我可以通过简单的推理得知这个人是如何爬上冥府的权利巅峰的——首先,你得死得够惨。
任何世界中,出身问题都是很重要的。
然而我还是被一阵剧烈的摇晃逼迫得不得不活过来。眼前的男人一身蓝袍,带着蓝白相间绣着十字架的高帽子,长着一张刚才我已经委婉而充分地形容过的脸。他一笑,我才发现其实薇安的笑容还是挺好看的。
“你看,活过来了吧?”他得意洋洋地朝克里挑挑眉。
克里这才不可置信地走过来,眼底有压抑着的激动,轻声说,“真不敢相信,公主,我以为,我以为这辈子再也……”
布莱在一旁一个劲儿地念着“阿门”,我才反应过来,这是教堂,我刚刚被招魂复活了。
后来克里告诉我,当他们抬着我那粉红色的小棺材进教堂的时候,神父的脸上爆发了一种我今生今世也无法理解的狂喜表情。这一趟复活花了十五枚金币——与神父开张大吉的喜悦不同,我很迷惑于为什么我的命这么贱。
“小姑娘,”神父笑眯眯地拍着我的肩膀,“恭喜你啊,你的体质是那种非常容易挂掉的体质!”
是啊,捡到了一个潜力回头客,真是可喜可贺啊。
神父带着喜滋滋的表情定在原地,我等了一会儿,才明白他已然重新成为了一台复读机。不过刚刚那些喜悦的情绪告诉我,薇安他们的确是在改造这个世界,每一个NPC都不仅仅是在机械地重复着那些台词了,也许过一段时间,他们会成为真正的居民,活生生的。
教堂四周都是粗糙的石壁,布道台前一个长得还颇有几分姿色的蓝衣修女正眉头紧锁盯着自己的脚背,而她身边四五步远的布衣男人则一脸福尔康面对夏紫薇一般的焦灼心痛,嘴唇微微颤动,却说不出话。
我决定去顺脚帮个忙,于是大步踩了下去。
男人说,“我爱你,神明也会了解这份感情,这不是罪恶的,这也不是肮脏的,总有办法,总有办法得到宽恕的,你也爱我的吧,你爱我,对不对?”
克里羞愧地低下头去,布莱则轻轻地咳嗽了一声。禁断之恋向来是容易让旁观者沸腾的,可是演绎的方法同样重要,萌与雷永远只有一线之隔。
我轻轻地戳了一下那个美丽的修女,她偏过脸去目光皎皎的望了一眼男人,又低下头去,轻轻咬住了下唇。
我静等了好久,始终没有下文。
“她怎么不说话?”克里轻声问,略微小心地八卦着。
“她说了。”我叹气。
修女的台词自然就是“……”。这一台词曾被某动漫杂志评为十大经典台词之首,代表人物就是《新世纪福音战士》中包括少年版葛成美里在内的EVA全体童工。曾经凌波丽女神站在屏幕前低头将这一台词演绎了长达五分钟之久,让我一度以为自己的电脑死机了。
我们暂且放下了这段禁断之恋,沿着墙角的楼梯上去,穿过短短的走廊,路过两个正在谈论“诗人马尔尼的声音真好听啊”的中年大叔,终于推开最后一道门,眼前一亮——竟然是个雅致的小平台。
视野瞬间开阔起来。原来这是这个镇子最主要的一栋建筑二层正中的瞭望台,布莱解释道这就是萨多海姆管辖区规模最大的萨拉镇。城市并没有什么特别,依旧是砖红的地面浅灰的围墙,绿树红花小房子,围观群众走走停停迫切地等着打我这个主角的酱油。
不过平台右侧站着一个留着漂亮的棕色长卷发的中年男人,手里轻轻拈着羊皮卷,哼哼唧唧不知道在说什么。我跑过去喊了一声“对话”,他突然唱起歌来,吓得我往后一窜再一次倒进了克里的怀中。
我承认穿越女主总是能遇到美男,可是如果这个人就是克里,那么我非常不甘心,尽管几次三番的巧合都在不安地暗示着我。
“蓝蓝的天,白白的云,啊~~~~~~~~~~”
再多销魂的波浪线都不能描述最后那个不停颤抖的尾音带给我们的震撼。他啊了一分钟之久,终于恢复了平静。
布莱捋了捋胡子,淡定地说,“好诗。”
从此我拒绝承认自己跟布莱同为贵族血统。
这座城镇设计得毫无逻辑,我们在主建筑中三进三出,终于把它所有的边边角角转了个完全,和所有NPC对话完毕,然而一句有用的信息都没有。
倒是在武器店柜台前,一身羊肉串味道的胡子叔叔用22枚金币买下了克里的木棒,然后我们又用100枚金币买了一柄铜剑,给克里装备上。这样口袋中的钱所剩无几,意味着我们又要出去砍怪物升级加赚钱了。
在城中随意地转了两圈,唯独在一个小姑娘那里听到了一句暗示性极强的话——“北边的芙蕾德诺村真是好悲惨啊”。
布莱还是建议我们现在旅馆休息一晚上回复HP和MP然后再出发。
“现在才几点钟啊,去旅馆睡觉?”我倒是一点都不困,不知道是不是游戏人物的又一特质。
“去了就会困了。”克里耸耸肩,第一次露出了很拽的表情。
布莱递给旅馆前台8枚金币,我推门进屋——里面居然只有一张床。
搞什么,这个游戏制作得太简陋了吧。我正想开口问问布莱这样的条件怎么可能睡觉,还没开口就感觉到一种突袭而来的深深地疲倦,哈欠还没打完,就昏昏沉沉地扑倒在了床上。
我敢打包票,这件旅馆一定是每天用□□来消毒的。
起床的时候照样是被摇晃醒的,那个前台的老板打了鸡血一般兴奋地吆喝着,“起床了,天亮了,该出发了,出发了!”于是直到我走出旅馆看到蒙蒙亮的天色,仍然没有回想起来昨天晚上到底是怎么样在区区一张床上睡着的。
克里和布莱已经精神抖擞,他们不刷牙不洗脸却丝毫不觉得哪里不对劲,于是我也心虚地入乡随俗——用食指轻轻地揩了一下鼻翼两侧,竟然一点都不油腻。
发现这一点令我精神十分振奋。前脚迈出萨拉镇,还没来得及抻懒腰,眼前就齐刷刷站了六只史莱姆。
而且它们每一只都瞪大了眼睛,彼此窃窃私语,不安地抖动着。
“太好了,”克里高兴地说,“史莱姆不知所措了,这种情况下它们自动放弃第一轮攻击!”
多么可爱的生物啊,我心里暗暗想,都不知所措了,还站得这么整齐,一点都没忘记把队形摆好……
换了铜剑的克里在攻击方面终于进阶了,而布莱冥思苦想之后终于想起了一条名为“火球”的咒语,每喊一次都能从柏木棒尖端冒出一大簇火苗直奔着怪物噼噼啪啪地飞过去。而克里在升级中学会了一种名为“荷伊米”的用来小范围给伙伴回复HP的咒语。只有我的角色貌似完全无法学习魔法,只能愚蠢地挥舞着铜剑劈柴一般地战斗。
由于实力太弱,我们丝毫不敢走远,只能沿着萨拉镇不停地跟刀怪大蚯蚓和史莱姆小打小闹,直到克里和布莱的MP值都用光了无法再使用咒语,而我为了恢复HP吃掉了口袋里面的那株要多难吃有多难吃的药草,我们不得不回到萨拉镇旅馆,又一次以被迷昏的方式睡了一整夜,第二天重新出门砍怪物。
我们以这样的方式在萨拉镇呆了整整两个星期。
直到薇安气冲冲地来找我。
“你是不是打算永远呆在这儿过日子?简单,你已经快把周边的怪物砍灭绝了,你居然在同一个地方升了十级,十级!!出于对生态平衡的考虑,我求求你,能不能进行一下剧情?观众们都要疯了,他们严重怀疑我们把同一期节目重播了两个星期!”
“可是我要升级才能出远门啊。”
“下一个村子真的不远,怪物也不可怕,一天就能走到,我对你发誓,求求你离开萨拉镇吧好不好?这种不吃不喝不洗脸不刷牙不换衣服没有娱乐的日子,你确定你没有腻烦?”
“没有。”
她颓败地靠着墙根仰天长啸,然而我说的是实话。
我在萨拉镇过得很开心。
我从不做梦,每天按时醒来,醒来的那一刻总是憧憬着今天会赚多少金币和经验值,克里随身携带的布口袋慢慢变得沉甸甸,收紧之后呈现一个篮球的大小,我每一天回到旅馆前都要号召克里和布莱陪我一起坐在地上数钱玩。那种每天跟着太阳一同作息,每天带着目标醒来,从不悲伤从不感怀甚至从不思考,却的确做着实实在在能看到成效的事情。也许机械化,也许有些无趣,可是疲累的时候靠在城墙边一边给自己扇风一边跟克里布莱聊些有的没的,单纯而快乐的感觉——是的,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过。
升到十级的时候,我突然感觉到一种奇异的电流漫过心间——不是因为能够秒杀对手,也不是因为防御力越来越雄厚,只是单纯地感觉到,我在变得强大。
用一种最乏味的方式,走向我的罗马。
萨拉镇都是木头人,即使我进步缓慢也听不到哂笑的声音;而克里和布莱,永远站在我背后,在我HP低落虚弱地喘粗气时给予我最大的支持,并且从来不会嘲笑我笨拙粗野的砍杀动作。他们都是简单而温暖的人,从背后传递给你信任与包容,一点点满溢心间。
这个封闭陌生的世界中,我缓慢地前进着,像带着眼罩的赛马,只能看到前方,从不考虑身边会不会有人一日千里。
我从来没有这样快乐过。
快乐到不想离开。
直到薇安喃喃地说,“为什么,都是同班同学,人家的收视率就那么高,而你只有投诉率能和人家匹敌……”
我手中的铜剑突然向下一沉。
即使戴着眼罩,如果被落后太多,还是能在前方广阔的视野里看到别人的背影。
我扭头看向薇安,正在抱怨中的她,并不知道此时此刻,我是真的有些讨厌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