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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波斯姐弟 ...

  •   “陇州……破了?!”

      安庆绪狭长的眼眸此时几乎眯成一道凌厉的寒光,直视座前众人。

      陇州,南下七十里即为岐州。如今李亨的平叛大军风头正盛,且赵星痕一死,他麾下已然没有能与师夜光、司马承祯相抗的术士,损兵折将,在所难免。那么岐州之守,便更加困难。

      岐州,驻扎长安之叛军面对郭子仪大军的最后屏障。若其取道岐州,过渭水,往东不过二百里,便可直指长安!

      “废物……”他再次展开军报,细细看了一遍,闭眼道:“陇州城中,当真无活口么?”

      那叛将垂首:“回禀圣上,无一活口!”

      安庆绪乍然瞪视,勾唇笑曰:“谁说没有?你……不就是么?”

      “圣上?!”

      刺目鲜红。

      大将们面面相觑,不敢妄言。倒是史朝义一脸平静无波,甚至带了几分笑意地开口:“陛下,怎么亲自动手呢?”

      安庆绪并不答话,只是叫人将尸首抬将出去:“记着了,厚葬。他是被师夜光那厮下的咒术而死,与陇州城内军伍百姓一样——都是为师夜光这贼人所害!”

      众人微一恍然,即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皆拱手道:“陛下圣明!”

      “奸臣郭子仪,率军攻我陇州地界。随军术士师夜光,本为邪妄,残忍嗜血,所行非人。可怜我陇州一城将士百姓,皆遭毒手,实可恨也!望之累累白骨,老弱妇孺,皆不放过,惨不忍睹!吾大燕上下,须同仇敌忾,一心抗敌。他日有手刃师夜光者,赏金千两,拜将封侯。吾燕国师,赵氏星痕,为护国土,佑臣民,亦为师夜光、司马承祯之流所害,孤实悲愤……”

      这一番颠倒黑白的说辞让众将领钦佩不已,即刻就有文官张罗着写榜文去也。

      史朝义摇摇头,皱眉思量着,若八重雪听闻此讯,会作何反应呢?

      一声嗤笑,外加冰冷如常。

      “你当真就没有一点点要相信的意思么?”史朝义几乎头疼地看着院中自顾自缠着绷带的男子,伸手夺了他手中一团白条,紧紧盯着那双墨色深邃的眸子。

      八重雪皱眉看他一眼,便别过头去:“为何要信?”

      “为何要信?为何要信……”史朝义气得直笑,一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将人拉进怀中,“你还真是半点面子也不肯给我。”

      八重雪连挣也懒得挣了,只是漠然:“给……?你要的都已经得到了,还要这面子做什么……”

      史朝义被他一身冷漠刺得心胸剧痛,半晌,慢慢放开他,将秀美的脸扳得与自己对视:“你当真如此怪我?”

      怪我强迫你,囚禁你,日日夜夜,只会伤你……

      你可知我也心痛?可你总是不从。那么,我得不到你的心,能得了你的人,倒也不枉这么多年我步步为营只为当年那一点可笑的念想。

      八重雪被他痛楚的目光瞪得一愣,半晌,低低笑开:“都是可怜人,谁又怪得了谁?”

      都是可怜人,谁又怪得了谁?

      史朝义怔然放手。

      八重雪看他一眼,拣了布条继续包扎尚未痊愈又添新伤的脚踝。他很清楚,自己这一身的伤痛,再怎么调养,也是好不了的了。更何况史朝义说得好听,好似比自个儿的性命还要看重他似的,可真到了床榻之间,这罗刹转世的混蛋又怎么顾惜他了?什么护佑,保重,不过堪堪一场笑话。大家拼着来演,演到终场,长叹一声,没有谁胜谁一筹的。都是可怜人。乱世而已,顾惜什么呢?

      抬眼见史朝义一动不动地瞪着他,八重雪也懒得去理,自顾自起身,一瘸一拐地准备取了长棍想练练力气,思量着脚踝确实疼痛加重也就罢了。

      史朝义依旧怔愣,死瞪着他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转身直立,八重雪与他对视半晌,轻轻勾唇:“怎么,那些话,就吓着你史大将军了?”

      “……不是。”史朝义又恢复了往日的神色,“只是在想,你那一句可怜人实在说得好。都是可怜人……那,师夜光,你也觉得他可怜么?”

      八重雪见他一念叨师夜光就咬牙切齿起来,哼道:“他?确实可怜。他遇着我,怎能不可怜?若能重来,我倒希望他从未与我相识,这样,当初也不用陪着我赴死,不用为我的死讯伤心。我宁愿如此。”

      史朝义闻言一笑:“当真?你与他若从未相识,指不定如今你便喜欢了我也尚未可知。”

      “做梦。”

      八重雪冷冷丢下这句,刺得史朝义又是一阵苦笑:“我若没遇着他,你糟蹋我的当日,便自尽了。”

      焦土,河山。

      在史朝义身边待得越久,八重雪就越是清醒,冷静。过去,未来,他思量得太多太多。以至于史朝义要与他费起口舌,多少时日以来就没占过上风。

      可能,就是因为,八重雪说的话,都过于现实了。

      现实得让人倍感残酷。

      “喂……喂……有人没有?有人就应一声啊!”

      绿野山岭,废弃的村寨。身形瘦小的青年摘了斗笠一路找过去,竟是没有一家茅屋有人的。

      “怕是早已走光了逃难去的。燕燕,你不要找了,回来。”

      赫连燕燕回头,对高大的布衣男子笑了笑:“再找找罢,指不定还有老弱的没跑掉,在家待这呢。”

      若有,只怕也早饿死了,或是被叛军斩杀……

      当然,这句话,国平是说不出口的。轻叹一声,他将马牵至木桩前系好,警惕地看了看四周,便背了包裹走入村寨。

      这是距离长安尚有十几日路程的秦岭。他们已经涉险过了潼关,再往西,便是长安。

      多少年没有回去过了?

      东宫之乱一过,他与燕燕便借口养伤离开金吾卫,离开京师,浪迹天涯,游山玩水,再不曾回来。这一别,便是三年过去。若非这场大乱,他与燕燕,当真是没想过要回那个地方。

      多少人向往的长安,他们两个对之,却向来没有多少留恋。

      都是对方到哪里自己便要跟去哪里的人,这般浪迹,倒也快意。

      “……唔!”

      国平微一愣神,抽刀疾行:“燕燕?!”

      “放开他!”

      国平沉稳的身形出现在茅屋门口,冷冷瞪着屋内的女人。

      极漂亮的女人,虽然戴着面纱。犹如翡翠一般的眼眸,大约说的就是这双刘海下透出坚忍和求生欲望的眼睛。

      一身波斯人特有的打扮。

      如果她不是死死掐着赫连燕燕的后颈,国平会稍稍觉得这女人十分动人。

      “我不想再说第三遍‘放开他’。或者说,你根本听不懂汉话?”

      女人一动不动,只是冷冷盯着国平。她的左手死死钳住身前青年的双腕,右手就掐在他后颈的死穴之上。何其歹毒而又极具爆发力的女人。

      国平很清楚,这女人的本事恐怕不小。

      赫连燕燕好歹也是前金吾卫正式队员,当年是经过层层选拔才直入八重雪麾下,考核成绩也是相当优秀。如今被这女人这般轻易就制住,甚至连完整的话都没喊出来……

      国平不由自主地将佩刀握得更紧了些。

      赫连燕燕被掐得动弹不得,只得用眼神示意国平:稍安,勿躁。然后又不停地瞥女人的腰腹处。

      国平皱眉,视线轻偏,终于瞧见这女人腰部有一大片鲜红,显然是受了伤。他思量片刻,终于放缓了声调:“我们,只是旅人,路过这里,找些水喝休息一下就走。若有打扰,实在抱歉。可否请姑娘你放了我的朋友。”

      说着,他便收了刀。

      波斯女人神色未改,只是轻轻开口,说着有些微走音的汉话:“你们,是什么人?”

      “我说过了,旅人。”

      “旅人,哼,我看未必。”

      国平身形一懔,感觉到匕首坚冷的触感正在自己的脖颈间游走。他身后伏着个猫一般漂亮的碧眼少年,伸出脑袋,露出一头蓬松姜黄的及颈卷毛。这少年与波斯女子生得十分相像,只是眼神十分阴沉。

      他浑身上下有一种寂静的气息。国平知道,此人动作狡黠,不发一点声响,轻功极好,必定要么是天才,要么拼命练过武,或者,二者皆是。

      他一边压制着国平,一边伸手摸摸这男人腰间看似普通的刀鞘,笑得十分得意:“我若没有看错,当年长安大道上斩杀不知多少逃犯、乱党的,便是这一把——殿前青!”

      屋中三人巨震。那波斯女人的手又紧了些。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少年眨眨眼睛:“与你们相比,我们,才是旅人。”

      这一句话,说得无比轻巧,却让国平和燕燕感觉到一股无以言说的沉痛。

      国平深吸一口气,尽量压低了声音:“不管你信不信,我们并没有恶意。能不能先放了他?”

      “啧啧,难得。堂堂左金吾卫郎将,也有求人的时候么……啊,我错了——”少年笑得开怀,倏忽又眯起双眼,冷冷盯着他,“是‘前’左金吾卫郎将。”

      国平已然听出来这少年是个什么思量,不得不压了怒气,淡淡道:“你再这样玩下去,你姐姐的血可要流光了。”

      少年一怔,随即恶狠狠将他推到一边,又上前扯起郝连燕燕直接扔到国平怀里,冷声一喝:“小爷还有事情。你们,滚!”

      赫连燕燕一脱离桎梏立马就怒火冲天:“你!你这人简直是蛮不讲理!我们好好地进来只想歇个脚,碍着你们屁事儿啦,我靠!”

      国平忍了笑将他拍了拍,对里头忙着照顾自家姐姐的少年道:“咱们互有不是。若打扰了尊姐养伤,国平与郝连燕燕,在此赔礼了。”

      少年一声不吭,显然是懒得理会他。

      “……尊姐的伤势不轻,若不嫌弃,我这里还有上好的清心散和金疮药。”

      少年回头看他一眼,直直走来:“拿来吧。”

      赫连燕燕看他这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你还真是一点也不客气。”

      “对你们这些趾高气扬只会搜刮挥霍民脂民膏的金吾卫……小爷我找不到客气的理由。”

      “你!”

      赫连燕燕正要发作,国平已经先一步将他挡在后面:“不用跟他置气。听话。”
      少年拿了药物进去照顾姐姐,顺便头也不回地闷声道:“后院有水井,桶里的水可以洗漱。旁边有火堆,可以做饭。”

      国平与赫连燕燕相视一眼,也不好去打扰他,只是道了声多谢,便往后院走去。

      百里之外,长安。

      正值春日。长安城中血腥散去,虽不及盛世繁华,但好歹也恢复不少元气。安庆绪一身胡服闲闲走在西市笔直的青槐道上,神色肃穆,完全看不出曾经笑意盈盈的模样。笑里藏刀,自其父兄皆去,再不复存焉。

      史朝义跟在他身旁,虽衣饰不算华美,却比他更加吸引人观望——毕竟剑眉星目,蓝眸深邃,一身气度,不容小觑。作为史思明的长子,史朝义自小便因相貌出众而备受家族中人的关爱疼宠,独独史思明对自己儿子那略显阴鸷表里不一众人却皆称宽厚的性情十分不满。

      “他娘的,一点儿也不像老子!”

      史思明经常在部下面前如此这般说自己的儿子,可见一般做父亲的果然还是希望自己的儿子像老子。

      故而也有些侍妾宠姬之类的吹枕边风,说什么这样的儿子可不像他史思明生养。对此史老头子都是不动声色一番,史大少则更加不动声色一番。当然用不了多久,要么迫于老母亲要么迫于自己那美到艳丽的正妻伊碧丝再要么迫于自己越来越大越来越会耍手段的长子,那些个吹枕边风的爱妾总会被史思明忍痛割爱要么送人要么赶走。

      所以说,史老头子偶尔也会感觉到自己真的老了……

      “朝义。”

      没人答话。

      安庆绪皱眉回身,却见史朝义正站在一路边小摊上询问着那小贩什么,手中正拿着一只成色一般的红玛瑙雕花镯子。

      那小贩摆的虽是路边小摊,摊中物什却都还精致小巧,有些倒能让人看上眼。

      安庆绪踱到史朝义身边,笑道:“怎么,又给红绡带东西么?”

      史朝义点头笑笑:“没办法。那些大金大银的富贵东西她都不喜欢,却就喜欢搜集这些精巧却不算贵重的小玩意儿。”

      安庆绪看他一眼,摇头叹道:“你啊……倒真是世间少有了。当初你娶她的时候,我可没看出来你对她这般上心。”

      “……”史朝义垂了眼睑,似有无奈,“她肯嫁我,为我生孩子操持家务,我没有理由不去照护她。况且她是极好的女人,我能娶她为妻,也算三生有幸。既然能给她,便尽量多给她一些。”

      安庆绪瞥他,摆摆手转身便走:“得了吧你。心中有愧就心中有愧呗,少在那里给我装情圣。”

      一番话说得史朝义瞠目结舌。

      他倒是一直都不知道安庆绪有这样的毒舌口才。愣了愣,他拿东西付钱便带随从跟上,极坏心地来了一句:“我倒是有得装才装呢。安公子您——”

      安庆绪瞪他。

      “咳咳,可怜无处装呐,可叹……”

      二人心情霎时微妙起来,一路逛一路拌嘴,少了君臣之礼,倒也热闹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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