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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雷电频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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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电频闪,乌云压阵,暴雨将袭。
连年战乱,这座小镇在深夜显得格外的萧索。
当冯生的手敲在最后一家的房门上。
马车上传来疲惫的一声:“算了,我们去找家客栈吧,夫人的身体经不起折腾。”
“可是,王爷,住客栈太不安全。”
车上坐的是一对看似落魄的夫妻,却有着惊为天人的容貌。少妇身怀六甲,羸弱惨白,露在外面的素手有些浮肿,想必是奔波所致,如此花容也难掩脸上的痛苦之情。
“早寒,不用管我,赶路要紧。”女子的声音仿佛蚕丝般纤细,一触既断。
“不用担心,不会有事的。”他的手轻轻的扶在赵倩的肩头
他们八载夫妻,琴瑟相合,可为何得如此夫婿,她仍觉得好似欠缺了些什么。
她的手轻抚隆起的腹部,那是她一直想要的属于他们两人的孩子,可为何偏遇如此险恶万分之时。
小镇之上唯一的客栈也已打烊,还是冯生前说后说,又掷以重金,他们才得以安顿下来。
雨夜清凉,对这对落难的夫妻来说,尤为难熬。
赵倩早已睡熟,早寒却一夜无眠。
自逃出金陵,他们屡次遇袭,是何人所为他早就心知肚明,只是这些对赵倩来说太过残忍。
他们这段姻缘,换来了高官厚禄、父仇得报,甚至是苍生黎民、南唐基业,却终是害了三个人。
婚姻只是砝码,用来谋取更大的赢利。
八年前,他与当时掌控后周兵权的赵匡胤私下结盟,以求周世宗能同意割地议和,而后助其篡位夺权。而现在代周而立的赵匡胤,显然要比柴荣更具雄才大略,如今华夏这块版图已大半归其所有,江陵城破,南唐将亡矣。
此地离濠州不远,当年的寿州一战,南唐国力大损,这些年来仍不改奢靡之风,大有愈演愈烈之势,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这便是他牺牲了自己的爱情,抛弃了挚爱的女子所换来的?
“君子处世,遇治则仕,遇乱则隐。”
他已不复当年轻吟一曲“沧浪歌”时的锋芒,父仇也得报多年,为何一直仍沉浸在这片污浊中,迟迟不肯抽身?
此时此景看来,当年所做的一切都荒谬得可笑!
“窕儿,我终究是配不上你。”
“你知道吗?八年的每个夜晚我都在梦中见到你,见到你握着剑,贯穿我的胸膛。”
赵窕醒来时,已是暮色将至。
实际上,她只是昏睡不久,张开眼睛,这里应是一家客栈,并不见育为等人。
撑起身来,却觉得有一种熟悉之感,她摇摇头,以为还是不甚清醒。
不对!
屋里隐隐有一种微弱而熟悉的气息——安息香!
南唐皇室秘制的安息香,凝气安息,开窍醒神。
八年了,她仍然能够如此清晰的分辨。
她只觉得胸中有一种不安,在不断的扩张,像巨大的漩涡,要将自己生生吞噬。
她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去,双手抓住店小二的衣襟,瞠目犹如饕餮之眼。
“有位公子将姑娘送来,好奇的询问了前夜投宿与此地那对夫妻的去向,便急急离开了。”
如真如此?
“早寒……早寒……”赵窕如失语般的呢喃,跃出二楼的围栏,消失在漫天细密的雨网中。
荒野之上,萧索的寒风,并着凛冽的杀气,如凌迟般侵袭。
“公主,你还是让开吧!”
育为的声音,如瑟瑟清寒回荡。
赵倩只是挡在早寒的身前,眼神决绝,岿然不动。身后的早寒,衣袖上已是鲜血片片,早已负伤,因失血而喘着粗气。不远处是在和张家兄弟扭打的冯生。
“公主是陛下的嫡妹,血浓于水——”
“哈……”赵倩仰头轻蔑的一笑,“我不过是他的的棋子,他一定也告诉你们,倘若我冥顽不化,便不用姑息。”
“难道公主就不认为自己是你身后之人的盾牌吗?”执剑的育为一点点的逼近,“你可以问一问这位名扬天下的齐王爷,八年来,他可有一日视你为妻,还只是同床异梦,担了虚名的齐王妃?”
育为的视线越过赵倩,瞥了一眼李早寒:“齐王殿下还是只会躲到女人身后,八年来一点也没变。”
早寒咳了一声,有丝丝鲜血渗了出来。育为拧了下眉头,他不至于受伤至此。
“夫人还是回汴京吧!不必为我至此——”早寒惨白的双颊,强撑着站起来。
“他说的都是真的,你不过是我手上的一张牌。我娶你,不过是为了与后周议和。八年夫妻,你不过是在朝堂之上的筹码,‘大宋公主’,天知道,这对于那些只想偏居江南一隅奢靡度日的硕鼠来说多么重要。只要你是齐王妃一天,他们就以为可以高枕无忧,我用一场婚姻换来这么多,是不是很合算?”
早寒的声音越来愈大,他的双手紧紧按在呆立惊恐的赵倩双肩上。
“我带你去金陵,不过是想用你牵制赵匡胤,谁知道他毫不顾念兄妹情意。呵呵……现在的你对我来说,一无是处。早知道你这么没用……”早寒一时气息上涌,喷出一口鲜血。
那个温婉的女子在那瞬间扶住了他,竟眉眼带笑:“你不过是说气话,想赶我走,我们是夫妻,你骗不了我,我偏要和你在一起,还有我们的孩子。”
真的是骗她的吗?可为什么每句话又显得如此真实?
早寒剥落赵倩的手,目光落在远处显得格外的空洞。
“我明白我的责任,我此生只能娶一个相敬如宾的妻子,看着心爱之人恸哭、痛苦,看着她怨恨我、离开我,然后,如被凿空一般,若无其事,强颜欢笑的活下去,活给你看,活给所有人看。但是,今天我不想在装下去了……”
早寒的双瞳中瞬然划过一丝清亮,抬起的右手仿佛要抓住些什么。
“窕儿,是你来了吗?”
赵窕一身素色,隐没在暮色里。
她站得不远,紧紧的攥住手中的剑,注视着眼前的一切,仿佛事不关己。
“你怎么来了?”一直静默看戏的育为撇撇嘴,“真是个笨女人,唉,浪费了我上好的迷药。”
“窕姐姐?”赵倩一脸的不至信,双眸直直的落在赵窕身上。怎么会是她?
早寒挥开赵倩,勉强的站起了,蹒跚踉跄的向赵窕走去,一种熟悉的笑容在他脸上晕开,跨越了八年的光阴。
江陵城破时,他已身重毒箭,一路之上又未作及时的处理,再加上刚刚的重创,导致伤口开裂,毒性复发,血腥之气涌上咽喉,他勉强忍下一口血腥。
那清俊的笑容丝毫未变。
赵窕就像失了心魄般,看着早寒走向自己。
这就是八年来,她曾无数次幻想、期待、害怕的重逢。
她期待再次见到记忆中的风神如玉的谦谦君子。
她害怕见到他与别人的鹣鲽情深,儿女绕膝。
可今日再见时,他却说他的八年仿佛被凿空了般?
为什么?
明明被抛弃的是自己,他不该尽享荣华吗?
明明以泪洗面的是自己,他为何要强颜欢笑?
赵窕的耳中回响着千万的声音,在不停地质问。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
“嚯”的一声,凝华出鞘。
剑锋前指,赵窕觉得自己在颤抖,心中好似有种骇人的嘶叫。她要逃离这,逃离他,逃离这承载了八年的恨意与积怨。
赵窕一步步的后退。
早寒一步步的向前。
早寒的手握上凝华的锋刃,鲜血骤然而出。
他将锋刃抵在自己胸前,如要再进一分就会血喷四溅。
赵窕无望的站在那里,避无可避,眸中是惊恐,是不解……
可,剑锋下的人,笑容依然云淡风轻,风光霁月。
鲜血坠落,一滴一滴……
倏地,一股力道从剑上传来,赵窕的身体顺势前倾——
血如同喷泉般地涌了出,每一滴都是一朵奇葩,带着生命的温热。
“你终于亲手杀了我,我们两清了。”
从那刻起,她仿佛跌入了一个长久的梦境——没有时空,没有长短。
她的眼中只剩漫天的绯红,别无旁它。
那些痛苦,惊呼……
那些微笑的泪水,透明的绝望……
都被远远摒弃。
她的世界从未有如此的安静。
只剩深深浅浅的倦怠 ,从四方接踵而至 。
不知是哪季的繁华又开。
“笨女人,该走了!”
一只手伸来,她懵懂的握住。“去哪?”
“不知道。”
“哦!”
爱离别,让我学会坚强。
再相逢,为何泪流成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