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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倒数第三日 ...

  •   边伯贤要娶一个纨绔,以证他不清白。猜,他如愿了吗?

      “看我干什么?”

      “酒不好喝,但你很好看,”简枳纤长的手指架住下巴,如猫般微微上挑的眼神透过散着灰尘的光印在边伯贤的唇上,模糊而炙热,“边伯贤,你要是长得没这么好看就好了。”
      “要是你再难看点,我就……”
      她唇边尾音如烟散去,很轻。

      “就什么?”

      “就可以不要你了,”简枳眯着眼狡黠地在男人无奈宠溺的目光中笑了起来,莹润的肌肤上泛起红晕,“可偏偏你这么好看。”
      “简枳。”那人哭笑不得。
      “叫我的名字要对我负责啊。”

      边伯贤用手背撑着下巴,笑眼弯弯:“负责了啊,再过三天我们就要订婚了。”

      简枳眯着眼,狭长眼尾勾出浅色阴影,含着一分似笑非笑的神秘的压抑气息,她几乎是有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边伯贤。
      她忽而起身,身体压着桌面,抬手拂过边伯贤的耳廓,动作极轻又带着些调皮。
      “干什么?”
      简枳促狭地笑起来:“捏捏我未婚夫的耳朵啊。”

      她的指尖状似无意般略过耳廓,指甲搔刮过内壁,带着些许危险的刺疼,缓缓落在了柔软的耳垂上,不轻不重地捻着。
      边伯贤抬眸盯着她,
      “爱心的形状,”简枳似乎有些爱不释手,全然未顾骤然拉近的距离带来的体温交集,她轻啧一声,“边伯贤,连耳朵都这么合我心意。”
      “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简枳穿着一字肩,有些许松垮,俯身的话,微妙而令人血脉贲张的光景一览无余,而边伯贤的视线只要稍稍下移,就会被烫的难以回神。
      鼻尖是她的味道,那种浓重的香水味,刻意又放肆。

      边伯贤眼眸微微发沉,却又有些说不上来的愉悦,他知道简枳想要什么,而简枳有边伯贤想要的东西。
      他们是相反的人。

      边伯贤已经很擅长作秀了,要他再装一辈子下去也未尝不可。
      简枳不会察觉。

      他给她编织真实的梦,滴水不漏。

      简枳收回手指,若无其事地坐回位置,将下落的一字肩往上提,她的指尖有些泛红,那颜色淡而腥。
      像是血。
      从边伯贤耳边抹下的血。

      不属于边伯贤的血。

      ————

      消息是第二天传开的。

      南区李家的小少爷被人用刀片扎成了刺猬,虽然还活着,但是却似乎失了智,只会嘶哑吼叫,吐出一些谁也不懂的字眼。

      简直知道李家小少爷,曾在宴会上对她出言不逊,还扬言要给边伯贤戴绿帽子。
      她下意识搓了搓手指

      昨天从边伯贤白皙的耳廓上抹去的血迹似乎还沾在手指上。

      名门公子,温润如玉。
      他眉眼弯弯,白衬衫干净。

      “我现在在和朋友玩游戏。”

      耳边传来那人温声的话语,而除了他的声音,周遭寂静地可怕,寂静到抹杀了朋友的呼吸和心跳。
      边伯贤聪明,而简枳不傻。

      简枳伸出手指从首饰架子上勾下一对钻石耳钉——边伯贤送的——缓缓缀于耳垂,她轻声呢喃着,似乎有些失笑:“骗子。”
      她看向镜子中浓妆艳抹的面容,对上一双上挑的眼睛,眼角刺着放肆笑意。
      简枳俯身,轻点了点镜面。
      “别笑,你也是。”

      那一晚初见。

      她看中他为公子。
      他看中她是纨绔。

      互相利用罢了,但她甘之如饴。

      世上哪有滴水不漏,不过心知肚明同为台上人。

      今天的简枳要去探望一个人。

      她去花店取走了预定的花,那是一大捧木香花,一簇一簇,花白如雪,色黄似锦。

      X城公墓。

      墓地一排又一排,重复的样式,埋着不同的人,层层叠叠看起来有些拥挤,似乎是死了之后也无法享受大于10㎡自由。

      简枳熟门熟路地来到一座墓碑前。

      这座墓碑的位置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墓志铭上文绉绉地写着生平,上面刻着一个老人家,眯缝着眼,眼神糊涂又清醒。
      他近视,但死活不愿意戴眼镜。
      所以所有生前留下的照片都是这样,努力看清什么,又因为看不清而格外憨厚。

      简枳居高临下地盯着遗像,沉默一会,弯腰把沾着露水的木香花放在墓碑前,又摸出了一颗五彩包装的泡泡糖放下,轻声道:“虽然是你的忌日,但今年送的还是我喜欢的花。”
      “别生气啊。”
      “反正生气也没用,老师。”

      简枳看着墓碑上的出生日期和死亡时间,盯着连接生死的那道杠。
      “活得不长啊,老师。”
      她站在一米远,和遗像面对面,老头看着她目光分散又平静,好像午睡刚醒,伸个懒腰要出声使唤她去泡口味太甜喝了准得糖尿病的花果茶,或者敷衍地塞给她一把糖果子。

      简枳不喜甜食,现在能吃点甜的都是给这个老头强行惯出来的,每次一碰上她就给她塞糖,一塞准塞两颗。
      她嫌弃道:“给一颗就行了。”
      “啧,”老头努努嘴示意在隔壁工位上帮忙批改语文作业的边伯贤,眼神在鄙视中含着点怜悯,“给他一颗啊。”
      “难怪单身,唉……”

      其实边伯贤更不爱吃甜的,老师。

      她的高中语文老师,嗜甜,近视但不带眼镜,保温杯里永远是花果茶,兜里总有两颗糖,工位上《神农本草经》和《霸道总裁爱上我》挨着摆。
      他最大的愿望是赶紧退休,月月领退休金。

      还没退休呢,就死了。

      “每次都嚷嚷碰上我真是夭寿,”简枳轻声笑着道,“所以老师你是不是自作自受,知道还不避开我。”
      “这下真的夭寿了。”
      “你看退休金也没领成。”

      语文老师是在简枳高考那年因意外去世——从楼梯上跌落磕到了脑袋。现场有一块很滑的塑料布,人们都说他是因为老花眼没看清,踩滑了。

      那是简枳决定放弃高考的最终原因,也让她成为了高中同学会大家乐此不疲地提起的笑柄。
      “还以为她真能读出什么名堂呢,还不是怕了。”
      “连高考都不敢考哈哈哈。”

      老师出事是他离职回家的第3天,也是他给简枳打电话鼓励她不要放弃,坚持自己学业和梦想后的第一个早晨。

      离职,打电话,死亡。

      老师离职的前一天,简枳和父亲头一次起了争执,因为她想参加高考,而父亲认为没有必要。
      他查出了是谁在“怂恿”自己一惯“听话”的女儿学习。
      第二天早上,老师离职了。

      再之后,老师给简枳打电话安慰她,希望她不要放弃。
      第二天早上,老师去世了。

      “如果真的为了你老师好,就不要再固执下去了。”简父的警告明明血腥味如此浓重,天真的简枳却没有闻出来。
      或者是,闻出来了,却又自欺欺人地忽略了。

      她姓简,怎敢求自由。

      简枳习惯性地用手指敲了敲藏在大腿处的黑色匕首,眼神在雾气中变得迷蒙,语调带笑:“老师,我要和边伯贤要订婚了。”
      “你说要当证婚人。”
      “结婚你是盼不上了,但订婚就在两天后,你考虑考虑来吧,我给你准备花果茶,加三块冰糖。”

      她再站了一会,直到雾气慢慢散去。

      阳光轻,风淡。

      “欸,这花……那个姑娘又来了啊……”一个捧着红色花朵,腿脚利索的老头子和一对年轻的夫妇走近前时就看到了那束在阳光下白得耀眼的花。

      还有一颗泡泡糖。

      老头子扶着眼镜,正要弯腰,边上的年轻女人作势要扶:“父亲……”
      他摇头,轻轻把自己的花小心摆在那束花的旁边,慢慢直起腰看着墓碑上有点迷糊又精神得很的人,笑了声。
      “你倒是还挺快活。”

      “爸爸本来就是个乐天派,”年轻男人感慨道,忽而话锋一转,“父亲你少喝点酒,他会更开心。”

      被唤为父亲的老头子笑弯了眼,皱纹挤压出道道沟壑:“是啊,他这人就这点和我不合,不爱喝酒,喝些什么齁甜的花果茶,小女孩口味。”

      “不过啊,可能是因为这样,他才这么活得这么甜吧。”

      “是不是,虞季?”

      遗像上的那张脸依然是迷糊的,似乎听到了声音却不知作何反应,只是浅浅地笑着。

      墓碑前摆着如火的虞美人,还有雪白的木香花。
      像是晚霞烧着大雪。

      晨曦落下,那一颗泡泡糖在花的拥簇中,闪闪发光。

      那墓志铭有最后一句,简枳嫌虞季这老头用词文绉绉,也许未曾看完过,自然也未看到这最后一句,也许看到了,却不信。

      【死而无愧。】

      有人能活得如此坦坦荡荡,即便不知何时死,也敢言无愧。

      ————

      多年前的语文组办公室。

      “走了啊,老头。”

      “简枳这孩子没大没小,管老师叫老头,啧,老虞你怎么都不生气呢。”

      “气什么,”老人家悠悠地抿了一口甜得发慌的花果茶,“我知道她是我的学生就行。”
      他缓缓露出个高深莫测的笑容。
      “再说,那些嘴上喊老师老师的,心里可不一定比喊我老头尊重我。”

      “歪理!”
      “这明明是礼貌问题!”

      语文组组长吹胡子瞪眼,路过虞季办公桌顺手捞走一颗青枣塞进嘴里,在虞季质问的目光中悠然一笑,背着手踱着方步自信离开。
      嘴里的枣子嘎嘣脆。

      “老张,枣没洗。”

      虞季看着骤然僵住的背影,露出个无辜又顽劣的笑容。

      ————

      边伯贤也去墓地看了虞季,和简枳不同,他自认为对这位老师没有任何的好感,看这位和蔼的老人家的眼神里总是充斥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

      就像是狼在护食。

      因为虞季桃李满天下,去的时间迟了,能看到墓碑前摆着很多花,五颜六色,还有各种各样的糖果,在光下闪着甜蜜的光。
      边伯贤一眼能认出那雪白的木兰花和泡泡糖,他俯身将花束松松抓在手心,目光幽深。
      这是简枳的。

      边伯贤垂下手腕,花瓣上的露珠倏忽落下,他盯着遗像上那张笑脸,勾起一抹笑轻声道:“虞老师。”
      “糖给你。”

      男人白衬衫挺阔干净,眉目温和如晚风,但偏偏乖顺下垂的眼睛漆黑,黑得像是浓缩了整个世界的黑暗。
      他抖了抖花束,笑容忽而放大,眉毛一挑,情绪有些恶劣。
      “这个,我带走了。”

      老人仍然浅笑着,宽容又迷糊,他老了,死了,但不妨人们从那清隽的气质中看出些许年少的绝色。
      他其实和边伯贤有些相像。
      但又如此不同。

      翩翩白衬衫少年,有人从眼底望进去是一潭死水,而那人不甘回望,却只觉自己在真实前的伪装越发拙劣。

      边伯贤把花拥入怀中,凉意触到心口,他忽地觉得自己有些可笑,活着时就要争,等虞季死了,他却还是要抢。

      就像多年前他坐在隔壁工位帮虞季改语文作业,明明眼睛盯着眼前的题目,手里的红笔不停地划出凌厉鲜明的线条,然而整个世界还是模糊了。
      耳边虞季和简枳在笑。
      他们听起来很高兴,该死地高兴。

      边伯贤捏紧笔杆,面不改色地给眼前某个可怜蛋的主观题多扣了两分,却还是冷静而沉着地听着一隔板外传来的谈话声。
      有什么好说的,好笑的?

      “边伯贤!喏,给你糖。”

      简枳指尖捏着糖果纸一角,猫咪般微微上翘的眼睛里映着他,随意地补了一句:“老头给的。”
      边伯贤要接过糖果的手指停在半空,半晌,他听到自己声音。
      “我不喜欢吃甜的。”

      他眉眼弯弯,眼尾下垂的眸子透出真诚和温和,好像是发自内心地微笑:“不过,谢谢你。”

      虞季听到了,从隔板外偏头望了他一眼,眼眸含笑,细细的笑纹舒展开。
      那眼神温和平静。

      边伯贤无端地厌恶和抗拒,他捏紧了纤长的手指,只觉自己恍若被人撕去了面具,光落在脸上烧得他窒息,然而他还是要扬着微笑。

      再拒绝几次,每每碰上了虞季,这个讨厌的人总是从哪里摸出一颗糖递给他,或是让简枳带给他。
      虞季口袋里总是装着两颗糖,一颗给简枳,一颗给他。
      但他明明说了,他不爱吃甜的。

      直到他在校外,一个人去甜品店喝最甜的草莓牛奶,撞见了同样嗜好甜品的虞季,他无措地用手遮掩着杯子,偷偷擦去嘴角的奶渍,虞季却只是和蔼一笑,挥了挥手。
      边伯贤的血液慢慢沸腾。

      从此谎言被戳穿。

      他嗜甜。
      比虞季有过之而无不及。

      边伯贤厌恶虞季洞察一切却又耐心包容的温和,厌恶他知而不言、眉眼带笑的平静,厌恶他年老色衰却气质清隽。

      有人活得如此坦坦荡荡,眼里没有丝毫阴霾,笑起来无所遮掩。

      如果简枳先遇见了虞季,边伯贤确信,她一定会看穿自己温和的面容有那么多拼命伪装却掩不去的入骨瑕疵。
      他嗜甜,也嗜血。
      血腥味渗入骨髓,拔不出来。

      这些简枳在昏黄的灯光下没有看出来,而近视的虞季一眼就清晰。

      虞季离职那天,边伯贤没有很高兴,他觉得自己应该很高兴,可回忆起来那一整天他的笑容都是冷的。
      就连帮虞季收拾东西的时候,手指都是发冷的。

      强制离职,提前离岗。
      理由不明确。

      边伯贤知道理由,但他冷眼旁观,一直期盼着虞季离开,这一天真的来了,又像是缺了什么。
      其实虞季若是肯妥协放弃简枳,怎么会到这一步。
      这是和简家作对的下场。

      那个老人看着他,依然是眼神不太好,有些涣散,但眼底是温和的干净的,收拾完,伸手给了他两颗糖跟他说“辛苦啦。”

      “谢谢老师,但我不吃甜……”边伯贤下意识地推拒。

      虞季笑眯眯地看着边伯贤,就好像看穿了他的本质,看到了边伯贤自己都不知道的一些东西,但没有说穿。
      “简枳爱吃。”
      老人如是说。

      边伯贤捏紧了手心的糖果,糖纸硌着手心,刺疼,冰冷。

      虞老师口袋里总装着两颗糖,一颗泡泡糖,一颗草莓味软糖,一颗给简枳,一颗给边伯贤。
      这是其他学生不知道的秘密。

      教书育人数十载,却在退休前不明不白地被辞去,连心心念念的退休金都领不到,怎么可以做到这么平静。
      是否老去,就能够成为这样?

      那天简枳被软禁在家里,没有来上学,自然没有送别虞季。

      而在虞季死前的那个晚上,他收到虞季打来的电话。

      虞季只是简单地说了几句,谢谢他给他免费批改语文作业这么长时间,又笑着调侃:“其实我知道你愿意做免费苦力的原因。”
      “哎,伯贤呐。”
      “要是你们要结婚的话,我还真是挺想当证婚人的,记得邀请我啊。”

      边伯贤当时沉默着没答话。

      “好好照顾着那小丫头,我离职这事不用避讳她,她聪明,心里有数,我没什么不开心的,这算是提前退休嘛,其实早就想回家陪着我老伴啦。”
      “可惜他嫌弃我做饭不好吃……”
      “不说他了,他要急了。”

      虞季短促地笑了声,声音温和:“伯贤呐,你们两个吃了我几年糖果,别把自己的日子过苦了知道吗?”
      “挨不过记得吃糖。”

      “我的学生可不准整天苦哈哈的。”这位老师这么笑着说。

      第二天,虞季死了。

      边伯贤厌恶的人,死了。

      看穿了他的肮脏也看明白简枳的干净的那位老师,其实没怎么看清过这个世界,他近视,不带眼镜,一切对他而言都是朦胧的。

      简枳没哭,他也没哭。

      反倒是有些茫然,就像是没有人给他们发两颗糖再告诉他们不准苦哈哈,从此只能相互支撑,相互欺骗。

      墓碑上的虞季在笑。

      边伯贤抱着花,于渐渐停息的风里轻轻地开口:“老师,我和简枳的订婚宴,记得来。”
      “你答应我的。”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颗草莓味软糖按在墓前,转身大步离开。

      夕阳落下,糖果在花朵的拥簇下铺了一地,甜香随风弥漫开来,浮在这座肃穆的墓园之上,有人疑惑地抬头寻,守墓人见怪不怪地给他解释。

      “那边睡着一位老师,桃李满天下,嗜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倒数第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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