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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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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清明,这日头便一日胜过一日,老话说“春捂秋冻,不生杂病”,这街上来往的商贾小贩、官差百姓,都还遵着老话冬衣未脱,乍暖还寒时候,昼夜冷热交替的,一不小心就受了冻着了凉。却也有那不听劝的,早早弃了厚笨的大袄子棉冬靴,只在中衣外头随意披了件外衫,懒洋洋靠坐在九转回廊。
萧林宇半眯着眼,任阳光铺照满脸,一腿曲起,赤袜踩着铺了薄垫的石质廊凳,一腿随意地伸着,把脚下一双春靴压的歪七扭八。双手则一只举起垫在后颈,一只搭在曲起的膝上,十足十的恣意潇洒姿态。
只不过他此时内心却是万分烦躁。来这古代小半年,前俩月卧床养伤,后仨月一边装着样子以防穿帮,一边绞尽脑汁寻找回去之法,次次无果。直至今日天光大好,他命府里下人在后花园回廊石凳铺上薄棉软垫,又在一旁摆了瓜果零嘴,望着这满园春|色,认命地想,回去科技文明的现代应是无望了。
既是穿回无望,便少不得要为自己筹谋一番。
养伤期间,萧林宇因为需要静养,所见之人并不多,只好从服侍自己的半大少年口里,旁敲侧击地大致了解了一些情况。现在这个身体的主人,姓季名无旬字允墨,乃是当朝丞相季临之子,正室所出血统纯正。上边有个庶出的哥哥,大他两岁,听说是个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家伙,自小熟读百家,诗词歌赋信手拈来,在京城颇有声名。其他的,就是这个便宜丞相爹一共一妻一妾两个儿子,家庭和睦财产丰厚。
哎……他萧林宇的人生真可谓起伏跌宕,短命却也长命。前半段时运不济,出门夜跑也能碰到抢劫,作死的丢了小命,却不知哪路神仙开眼,又让他死而后生,借着别人的躯壳再世为人。
在那个时代,工作繁忙的上班族流行夜跑,萧林宇便每天晚上顺着家附近的运河跑上几公里,锻炼锻炼身体,却不想碰上打劫这等倒霉事。那劫匪见他除了手机一分钱也没有,原打算作罢的,偏偏走一半被闪光一照,转头看到他没收回去的手机,顿时恼羞成怒,跑过来要抢。闪光亮起的时候,萧林宇就暗道糟糕,只关了声音,把这个忘了。推搡中觉得腹部一痛,有什么冷冰冰的东西刺了进去,彼时双方都愣住了,他下意识身手去摸,碰巧与那湿漉漉的刀刃擦指而过。那劫匪也是慌了,抽出刀后推了萧林宇一把就慌不择路跑了。
萧林宇感觉到腹部的伤口正在往外渗血,被那人推得一路后退一路滴,脚下不察被绿化带的水泥沿一绊,整个人仰着倒进了身后的运河,几大口水喝进去,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
“哎!”又叹口气,萧林宇不无感伤,“可惜我省吃俭用六七年攒的老婆本,还没来得及用,可叹我短短人生二十九载,最后到底是失血过多死的还是淹死的都不知道……我脑子发热想什么发朋友圈啊……”
其实吧,从季无旬身体中醒来后几天,他也就意识到2017年的萧林宇已经死了,说不定尸体都已经在火葬场烧成一把骨灰。这几个月断断续续暗地里折腾,寻找回去之法,也就是个不甘心。在这人地两生举目无亲的古代,他这个科技时代飘忽而来的灵魂跟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总有一种巨大的被排斥感。
“二少爷……二少爷……”,清脆的嗓音由远及近,萧林宇慢悠悠张开双眼,冷不防被光线照的瑟缩了一刹,定了好一会儿才又慢慢睁开。眼角瞥见那瘦小的身影已进了后花园,噔噔噔跑上回廊石阶。
“二少爷,您怎么还在这儿啊?老爷和夫人都在前厅,等您过去呢!”
“等我做沈磨啊?”萧林宇懒洋洋的,头也不转,学着台湾腔逗弄逗弄小孩儿。
“二少爷您忘啦,今儿个大少爷回京,听传信的侍卫说,辰时觐见的皇上,述职禀报完就可回家啦!算算时间,也快到了,老爷夫人迟迟不见您,才差小的来寻的。”
是有这么回事,萧林宇想起来了,前几天这季无旬的娘还跟他提起,让他一道给那三年未归的才子“大哥”接风,一家人好好团聚团聚,还再三叮嘱别忘了。谁曾想转身就忘了个干净,到底他萧林宇不是真的季无旬,并不曾将此事放在心上。
“二少爷?二少爷!”季秋见萧林宇没有反应,拿手在他眼前晃晃,“快随小的去前厅吧。”说着就蹲下身准备给他穿鞋,被萧林宇手一挡及时制止了,怕他怀疑又顺势抓着他的手腕坐直身子。他萧林宇毕竟是21世纪来的,古代这尊卑贵贱等级分明的封建制度实在适应不来,但又不好突兀地去打破他们这种根深蒂固的思维,只能不着痕迹、潜移默化地改变与人的相处模式。当然,只限他周围这些。
套上短靴,萧林宇跟在季秋身后慢慢朝前厅踱去,无视季秋三步一回头的催促。
到了前厅偏门的时候,萧林宇便暗道不妙,他已经瞥见厅内多出的一人。那人身量颇高,着一身藏青色绣鹤官袍,墨黑长发束起挽成髻藏于乌纱官帽之中,侧面看去鼻梁高挺眉目隽秀,当是有副好模样。此时这“素未谋面”的“兄长”正立于堂前,仔细给二夫人擦着眼泪。而季无旬的丞相爹和亲娘也在一旁含笑看着,其乐融融。萧林宇止了脚步,有些踟蹰,他本就不属于这里,占了季无旬的壳子,却占不了属于他的骨肉亲情。
“二少爷,您怎的不走了?”季秋在前头,感觉身后没了动静,回头看萧林宇停住了脚步,又悄声折回来,“您不是最喜欢大少爷了吗,现如今他三年任满回京了,又可时常一道了。”
最喜欢?大少爷?这季无旬不是五六岁就跟着他武林盟主的舅舅习武的么?这样看来少不得要小心了,万一被识破,其他都好说,这古代人一向对鬼神之说比较信重,将他当成抢占活人身体的恶灵给烧死了那才是大大的不妙!
萧林宇脑子里百转千回这一会儿,那边几人已经注意到了这厢动静。只听到季无旬的兄长季无商开口叫道:“旬儿来了?”声音清朗温润,端的衬他满身的书卷气。
只不过……旬儿?萧林宇刚抬起的脚一顿,被这娇俏的叫法雷了一雷,还是硬着头皮,克服内心自尊心的呐喊,叫了一声”兄长“。他堂堂二十九岁的灵魂,竟要在以后的日子里叫一个二十上下的人兄长,可把自己给憋屈的不行。
这一打岔,二夫人已经止了眼泪,盈盈去大夫人身旁坐了。季临见萧林宇过来,适时地开口:“无旬来了。”
萧林宇低声应了声“是”,规规矩矩地向几位长辈问好,大夫人略带责怪瞪了他一眼,转瞬即逝,除他之外无人看到。眼珠一转,瞥见这兄长眉头微蹙,面上略略有些疑惑之色。
对着季临以及两位夫人,萧林宇从季秋那有粗略的了解,也大致有把握应对,但这个季无商,就有些麻烦了。听他称呼季无旬“旬儿”,想必之前是挺亲近的,又是同辈兄弟,没那么多规矩约束,很容易露出马脚来。
他这厢低头思索,冷不防右手被握住了!下意识就要甩脱,看到季无商显眼的官袍,才反应过来那是这身体亲哥的手,便又随他去了。
“旬儿陪我去换身衣服,一会再来同爹娘和大娘用饭。”说着,季无商便向三位长辈颔首告退,拉着萧林宇走了,拉着的手却也没放开。
两人像结伴去厕所的女同学似的,手拉着手,萧林宇内心奔过好几只草泥马,却不敢轻举妄动。摸不准这小小兄长的性格脾气,哪怕看起来G ay G ay的,也忍着了,反正没别人看到。
一路上都没说话,路过方才晒太阳的回廊,萧林宇看到那些吃食和软垫都还在,正打算待会让季秋搬回房间,耳边突然响起季无商那好听的声音:“旬儿看什么?”
“哦,没什么。”
“旬儿。”
身边的人停了下来,萧林宇一时不注意,惯性使然,右手把季无商拉的往前一跄,幸好他反应迅速侧了个身,空着的左手将他一揽,才没让他摔了。
只不过这一揽,萧林宇就把季无商给揽到自个儿怀里了,鼻尖飘来似有若无的淡香,他也不懂是什么味道,只感觉挺好闻的,比现代那些浓郁刺鼻的香水好多了。直到轻微的热气喷到腮边,萧林宇才感到不妥,他骨子里是开放的21世纪成年人,现在这皮囊却是在古代,就算是兄弟,刚才那般拉着手应该已经算很亲近的行为了,这样搂抱在一起,恐怕要被斥责没规矩。
果然怀里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萧林宇视线所及是那被乌纱官帽遮了一半的光洁额头,再略一低头,看到季无商浓密的睫毛低垂着,在下眼睑投下扇子般的阴影,再下面点的脸颊似乎憋得挺红,恼了!
萧林宇急忙松开左手,退开到一边,这形势下,之前被季无商牵着的右手也趁机挣脱了,二人一前一后,没多久便到了季无商的小院。
说起来,虽然兄弟二人的院子离得不远,但这还是萧林宇第一次来。重生养伤好后,他所有的时间精力都用在伪装与探寻穿越之路了,根本没兴趣关注这什么在外任职的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