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为霜》骨香

29、章二九

　　明诚回来的时候正巧看到慕子衿乖巧地凑在男人面前一小口一小口喝着印花玻璃杯中的温水，端着杯子的陈宁嗣则是一脸宠溺温柔地看着她。他轻咳一声示意两人自己的存在，“陈先生，叨扰。已经宵禁，看来是要在您这住下了。”
　　陈宁嗣抬起头，“不打紧，我这刚好还空着两个房间，”他低头看向慕子衿，“你住哪间？”
　　慕子衿有些茫然地微微仰着头，琥珀色的眼睛泛着水波，嘴唇也是润润的。她转了转眼珠，“我要住大的。”
　　明诚上前几步将慕子衿从沙发上捞起来企图扶着她让她站稳，不料这个人喝了酒之后腿软脚软就是站不住，不是靠在他身上，就是后仰着脖子弯出一个艰险的弧度，万般无奈之下，明诚只得伸手将她打横抱起，眼神示意陈宁嗣带路。
　　陈宁嗣走在两人之前，努力压抑回头的欲望，他打开一个房间门，伸手请二人进去。
　　明诚环顾房间，装饰简单大方，只是看起来不太像客房。他上前两步把慕子衿轻轻地放在柔软的床榻上，替她脱掉小皮靴放在床边整整齐齐地摆好，又伸手为她盖好被子掖掖被角。
　　看着这一幕的陈宁嗣挑起眉毛，这丫头，上次还与自己说没有什么进展，看起来进展不错啊。

　　后半夜凌晨两点过半，床上的慕子衿倏然睁开眼睛，目光清明没有一丝醉意。她从床上坐起身，赤脚踩在地上蹑手蹑脚走出房间。
　　客房里明诚听到木式机杼的声音猛地惊醒，小心翼翼地将客房门打开一条缝，就看到一个轻盈的影子闪进书房，他不由得抿唇，她来这里果然有别的原因。
　　慕子衿刚溜进书房就听到陈宁嗣的声音，“等你很久了。”她转头做了个鬼脸，三两步跳上皮沙发缩进一角，“你今天是不是见到老师了？”
　　“嗯？”陈宁嗣从书桌后站起身，走到慕子衿身边坐下，“怎么知道的？”
　　慕子衿捏捏袖口，“我拷问了秋生。”她顿了顿，抬起头看向陈宁嗣，“老师为什么来上海？”
　　“他就是担心你。”
　　慕子衿眯着眼睛沉默地盯着陈宁嗣，直盯得他有些尴尬地垂下脸，“宁嗣，你知道我的脾气，我不希望你隐瞒我。”
　　陈宁嗣笑着伸手摸摸慕子衿的长发，“怎么会，子衿你不要多想，陈先生就是来上海看看你。”
　　慕子衿低下头任由陈宁嗣摸着她的长发，眼底闪过一丝失望，她原以为会从这里得到真相的。现在，她还可以相信谁？

　　“租界外面乱，同学聚会早点回来。”
　　明台抱着明楼刚刚熨好的西装外套乖巧应着，“知道啦。”又往前探探脑袋俏皮问，“我能喝点酒吗？”
　　“少喝点可以。”
　　明楼低着头整理明台的西装，“喝了酒走路小心点，回来的时候别摔着。”说着把西装递过去。
　　明台总觉得大哥话里有话，当着大姐的面又不能问个清楚，只能嘟囔着“你怎么也变得婆婆妈妈的”接过西装一并抱在怀里，“我上去梳妆打扮了啊。”噔噔噔地跑上楼去。
　　明镜看着心里欢喜，“他要是能这样一直无忧无虑下去，该多好呀。”

　　明台正在挑选一会要戴的手表，只听一个女声吊儿郎当地道，“哟，明小少爷这是要去哪儿啊。”明台抬起头就看见慕子衿懒洋洋地靠着门框笑吟吟地盯着他看。明台撇撇嘴，“阿诚哥不在家你就来逗我，你再没别的事情做了？”
　　慕子衿看着明台的手指在一众名表间来回梭巡，“明小少爷既然要去同学聚会，何不戴一块新表？”
　　明台看向慕子衿指着的那块表，“嘿，你想让我戴你送的表就直说嘛。”他拿起来在手腕上试了试，不错，刚好合适。明台顽皮地冲着慕子衿晃了晃手腕，“满意了？同学聚会回来磕了碰了可别找我麻烦啊。”
　　慕子衿笑眯眯地看着明台，“那自然不会。”转身就要离开，“啊对了，明小少爷在哪聚会啊，刚好我也要出门，要不要顺路送送你？”
　　明台这才看到慕子衿的装扮，一袭黑色斜肩长裙，披着的毛披肩却是白中带红，煞是好看，他顿住脚步，声音冷了下来，“你要去哪？”
　　慕子衿笑吟吟地回头，“日本领事馆的舞会，海军俱乐部认识的朋友送我的请柬，大约是听说我是明家大少爷的未婚妻，好奇吧。”
　　明台“嘁”了一声，上下打量慕子衿一圈，越过她径直下楼。
　　慕子衿站在明台身后，注视着他渐渐消失的背影，轻轻勾起唇角，今天的日本领事馆有好戏看了。

　　明台伴着暮色走出明公馆没几步，身侧刺耳的刹车声突然响起，一辆黑色小轿车在他身边停下，他戒备地盯着缓缓摇下的后排车窗，出现的却是慕子衿笑吟吟的脸，“明小少爷，上车吧。”
　　明台嫌弃地撇嘴，抬脚就走，“谁要坐你的车。”
　　轿车缓缓启动，跟着明台向前。慕子衿上下打量明台一圈，唇边笑意更深，“明小少爷，您如果就这样穿着礼服走去日本领事馆，明天报纸的头条就是你了。目的一样何必分的那么清楚呢。”
　　明台顿住前进的脚步，微微侧头看向慕子衿，“目的一样？”
　　慕子衿打开车门，让出一个人的位置，“我只是个观众。明少爷，上车吧。”待明台将信将疑地坐好，慕子衿开口示意，“走了，宁嗣。”

　　“慕小姐。”慕子衿应声回头，正好看到南田洋子一身军装端着酒杯向自己走过来。她抬手理理自己耳边有些支棱的头发，从身边经过的侍应生手里举着的托盘里随意挑了一杯香槟，“想必这位就是南田课长吧。”
　　南田洋子脸上挂着笑意，冲慕子衿扬了扬手中的酒杯，“久仰大名。”
　　“不知南田课长从何处听到我的大名。”慕子衿端着香槟轻轻碰一下南田洋子的酒杯，轻轻抿一小口。
　　“全上海都知道明楼先生要娶一位门当户对青梅竹马的小姐做太太。”南田洋子意味深长地看一眼身边容貌出众的慕子衿，笑眯眯地接着说，“慕小姐不知道此事吗？”
　　慕子衿心里暗笑，脸上却是不动声色地摆出一副为难的模样，“我只是未曾想到明先生这么快就将此事宣扬开来，我们约好不惊动旁人的。毕竟我的身份……”她苦笑一声，“原是我配不上明先生的。”她低垂着头，特意做的有点点散乱的额发松软的搭在额头与长长的睫毛合为一体。
　　南田洋子沉默地看着眼前这个好像在暗自神伤的女子，“明先生可有派专车接送慕小姐？”
　　“啊？”慕子衿抬起头，眼尾还闪烁着点点泪光，一时未能反应过来，“我并未与明先生提起此事，我是独自一人来的。”
　　南田洋子正要邀请慕子衿舞会结束后坐自己的车回去，就听到楼上传来一声枪响。这枪声在歌舞升平的舞会里显得尤为刺耳又不合时宜。领事馆大厅里盛装的人们骚动起来，慕子衿假装被枪声吓到手里的香槟杯抖了抖，面色惶惶地看向南田洋子，“南田课长，这是？”虽然为了形象强自镇定着，声音却在颤抖。
　　南田洋子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不屑地轻笑一声，伸手摸向腰后的枪，“让慕小姐受惊吓了。”随即转向身边凑上来的手下，“二楼，跟我来。”
　　慕子衿目送南田洋子领着一队士兵持枪冲上二楼，隐去面上的惶惶之色，笑眯眯地一口喝光杯子里的香槟，将玻璃杯随手扔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旋即淹没在熙攘的人群里。

　　领事馆外不远处，陈宁嗣坐在黑色轿车驾驶座上点燃一支香烟，面容隐没在迷迷蒙蒙的烟雾后。眼看着领事馆突然骚动起来，端着枪的士兵一队队的跑向二层楼，男人女人们脚步急促地冲出来，尖叫着推搡着，他又吸了一口香烟，偏头吞云吐雾，很快在混乱的人群中发现闲庭信步的慕子衿。
　　他不由得微笑，左手食指和拇指捏着香烟，将烟灰磕落在车窗外，目光柔柔地牵着慕子衿一步一步走向自己，注视着她伸出手打开车门，坐上后座，披上早就备在车里的酒红色披肩。
　　“送我去明公馆吧。”慕子衿伸手也从烟盒里取了一支纯白的烟卷，食指中指夹着递进唇里却没有点燃，“房子可有跟你有关的信息？”
　　陈宁嗣点火发动轿车，时不时从后视镜里打量慕子衿，“没有，我用的假身份。”
　　慕子衿低着头整理因为坐着而叠出褶皱的裙摆，点头嗯了一声，“回去记着把信息写一份放在家里。”
　　陈宁嗣皱皱眉头，“这样会不会暴露？”
　　“无妨。”慕子衿垂着眼睛，抬手点燃香烟，浅浅吸了一口再不言语。
　　陈宁嗣看着隐藏在烟雾后模糊不清的慕子衿的神色，皱皱眉头，启唇似是想要说些什么，却终究是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