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为霜》骨香

20、章二十

　　明诚放好梯子回来就在书房门口撞上了刚走出来的慕子衿。
　　两人见面，慕子衿冲着明诚笑了笑，笑容里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明诚给了她一记眼刀，擦肩而过走进明楼的书房。
　　明诚反手关上隔音很好的门出声问道：“大哥，她来找你做什么？”
　　明楼站在沙发前盯着没有拉好拉链的公文包内侧口袋，语气平缓，“也没什么，就是说了说关于你的事情。”
　　“关于我？”明诚听明楼这么一讲，心里打起鼓来，“大哥，方才我与她……”
　　“放心，她没说什么。”明楼站在书桌旁拍了拍明诚的肩膀，“你查到慕家出事的幕后主使了？”
　　提起这件事情明诚就有些生气，“是，我查到举报慕家的人提供了许多证据，都是无关人员不可能知晓的机密文件。我认为举报慕家的应该就是慕家自己人。因此我怀疑就是慕子衿自己为了坐实慕子衿这个身份，故意如此。”
　　明楼摇摇头，“你不要忘了我们怀疑慕子衿在上海有帮手。”
　　“大哥，她说她的‘子衿’是‘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的子衿，她就是慕子衿。”
　　“嗯？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明楼思索了片刻，“阿诚，当年我还小的时候，慕家出过一个传闻，说是他们家的小姐不见了，但是过了两日又找回来了。与慕家相熟的人说小姐找回来之后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沉默寡言木讷呆滞，当时的我也觉得，慕子衿好像没有以前那样开朗爱笑了。慕家的人说是因为这次意外事故受了些刺激，性格大变也是正常的。渐渐地时间很快过去，也就没有人说起这件事了。”
　　明诚瞪大了眼睛，“你是说现在这个慕子衿就是当年失踪的慕小姐？那个被领回去的实际上是个冒牌？”
　　明楼点头，“有这样的可能。”
　　“她是回来复仇的？”
　　“不好说，从我们对她的调查来看，她不像是这样的人。”
　　明诚皱眉，“她刚刚跟我提到，她的老师叫陈恭肃。大哥，你听说过这个人吗？”
　　明楼倒茶的动作一顿，自顾自地念了两遍这个名字，“如果真的是我猜的那个人的话，那慕子衿来上海，可就有很大的深意了。”他抬起头看向一头雾水的明诚，“陈恭肃是老一派的人，只听老板的命令，那群人，个个都是杀人如麻的刽子手。如果慕子衿真的师从陈恭肃，那我们就要重新考虑她背后的力量了。”
　　“您是说？”
　　明楼神色凝重地点头，“这件事情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严重。阿诚，从今天开始，你要想办法从慕子衿那里尽可能多的套取情报，她待你与旁人不同。”
　　明诚应声，却是皱了皱眉，与旁人不同？有什么不同？
　　明楼端起紫砂茶杯，眼风扫向明诚，“我安排你做的另一件事情怎么样了？”
　　明诚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明楼面前，“大姐前段时间在汇丰银行租了一个保险柜，这是号码。”
　　【汇丰银行存储柜编号231】
　　明楼把纸揣进怀里，长叹一声，“阿诚，你辛苦了。”
　　“大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要知道，有些事情，我是说家里的事情，不是由我一个人说了算，也是我改变不了，只要你说，让桂姨走，我一定会尊重你的意愿让她离开。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经历了不少也改变了不少，要不要再给她一次机会？”明楼从椅子上站起，走到明诚身侧，语气缓和，满满的商量意味。
　　“我不想再见到她。”
　　“阿诚，”明楼凑近明诚，企图再为桂姨求求情。
　　“你别说了，我也不想再考虑。”
　　明楼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好吧，我会安排让她尽快离开。”
　　明诚转过身面向明楼微微弯腰，视线却始终低垂着，“谢谢大哥。”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明楼的书房。

　　慕子衿靠在书房门外不远的墙上，伸手拦住神色不虞的明诚，歪着头眉眼弯弯地看着他，“我是不是应该庆幸一下你对我有那么一点点手下留情？”
　　明诚垂下眼睑语气冷淡，桂姨的事情让他心烦意乱。“走开。”
　　慕子衿笑着站在明诚正前方，微微踮起脚凑近他的脸，“当初要是你也这么坚决的不让我留下，我现在还不一定住在哪里呢，明诚先生。”
　　明诚伸手扯开慕子衿，一把将她甩在墙上低头对上她的眼睛，“不要烦我。”然后松开慕子衿的手腕，大步离开。
　　慕子衿揉着泛红的手腕，倚在墙上，唇边的笑意渐渐隐去了。

　　天气晴朗的一天，阳光透过干净透亮的玻璃洒进整洁的客厅，明诚站在画架前捏着一根细长的笔蘸着油彩在画布上涂抹。微风拂过，窗帘舒展又落回，一派安宁祥和的模样。
　　电话铃叮铃作响，明诚笔下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阿香从厨房小步跑出来，在围裙上将手上的水擦去才拿起话筒，“喂”了一声后便将话筒放下，转过头对着二楼客房方向喊了一声：“慕小姐，有位陈先生找您。”
　　明诚一顿，将自己的视线从油画上移开落在阿香身上，又转开脸低下头继续研究他的画。
　　慕子衿从房间里噔噔噔地出来，一阵风般经过明诚身边，伸手拿起话筒，“喂？”
　　“说话方便吗？”陈宁嗣慢条斯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慕子衿四下看了一圈，视线扫过认真画画的明诚时微微顿了一下，翘起嘴角声音却是平静的，“方便，你说吧。”
　　“你上次说的那个人我查了……”
　　明诚停下画笔，眼神飘向坐在沙发上侧对着自己的慕子衿，认真盯着她的侧脸思索着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慕子衿听着陈宁嗣提供的情报，微微偏头对上明诚稍稍有些闪躲的眼神，弯起唇角笑了笑。
　　明诚避开她的眼神，手上的画笔在画布上下意识的画了两笔。
　　慕子衿三下五除二挂了电话，走到明诚身边，闲聊似的轻声呢喃，“这会你的心情不错啊。”都有闲心在这里画画了。
　　明诚偏过头避开随之而来的慕子衿身上淡淡的香气，“陈先生是？”
　　“陈宁嗣。”慕子衿凑近画布，鼻尖动了动，蹙起眉头，“你用的什么颜料啊，闻起来怪怪的。”
　　“就是普通的颜料。”慕子衿动作幅度不大，但奈何画同样不大，两个人都站在画前就显得有些拥挤了，明诚微微往后退开半步继续套话，“他找你有什么事情吗？”
　　“嗯，没什么事情，就是慕家财产处理还剩一个尾巴，我全权交给他了。”慕子衿直起身，一直垂在身侧的左手将一盒颜料递到明诚面前，“这盒颜料送给你，那天不应该在你心情不好的时候逗你，这个就当做赔礼了。”
　　明诚抓着慕子衿见他半晌不接才硬塞到他手里的沉甸甸的颜料盒，突然就手足无措起来，“迁怒于你是我不对，这张画等画完我送给你权当赔礼道歉。”他在说些什么啊。
　　慕子衿笑弯了眼睛，“真的吗，谢谢你！”

　　午后的阳光温暖轻柔，在木质家具上笼罩一层暖黄色的光晕。
　　慕子衿此刻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阅从明楼那里要来的厚厚的板砖一样的古籍，余光不停打量在厨房里桂姨忙碌的身影上。
　　女人头发花白，身形微微佝偻，步履有些缓慢，一副腿脚不灵便的模样。
　　慕子衿撇撇嘴，想着陈宁嗣告诉自己的这个女人的身份——日军特工孤狼。就此看来，这个桂姨在老家的生活也是假的。慕子衿低头看向泛黄的书页，眯了眯眼睛，她倒是没想到日本人会为了区区一个特务委员会副主任费这么大的周折。明楼的身份这么重要吗？还是说日本人有别的目的？他们想利用桂姨在明公馆做什么？
　　慕子衿把古籍轻轻地放在实木矮桌上，左手撑着下巴，目光直视前方，这个事情有点奇怪。再说桂姨本就受了明家的恩，为何日本人要用桂姨来打开明家一角？他们凭什么相信桂姨就肯定会为他们所用呢？
　　慕子衿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心里哀叹。这都是一堆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啊，当初就应该听王天风的不接这个任务，现在越来越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