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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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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生梦死了一天的兰金羲在街上摇摇晃晃地走着。
入夜未深,但楚庭城里没有什么开夜市的习惯,所以此时街上商铺紧闭,冷冷清清,连兰金羲甩动手臂身上布料摩擦的声音都能听到回响。
他有点醉,也主要是累了,今天听了一天的舞曲,耳朵还嗡嗡地响。所以当眼前突然有个黑影闪过时,他竟以为是自己眼花。
“兰真这个兔崽子……也不知道来扶我……”
他骂骂咧咧的,粗俗的话语在石巷里层层回响,在自己制造的嘈杂间,身后似乎有什么东西掉了砸向地面。
兰金羲懒散回头一看,是个纸糊的灯笼。
那灯笼上像是画着什么。他歪歪扭扭走过去,折下身去细看,发现竟是一副裸女春宫。
兰金羲咯咯地笑起来,肩膀一颤一颤,垂下手打算把这种吓到了兰莜庭的好东西收拾回家给他壮壮阳气,于是那纸灯笼在他手指里一翻,突然间,一股黑雾汹涌地从灯笼里冲了出来,避之不及的兰金羲一下激灵,继而是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楚庭宁静的夜。
一向浅睡的沈长流腿在被窝里踢了一下,彻底清醒。
又是梦魇。
明明刚刚入秋,自己手脚却已无比冰冷了。此地果然有妖作祟,想必又是妖气侵染了自己周身气场。沈长流干脆翻身下床,既然睡不着,那便去练剑,于是伸手去够那床边的道袍,又伸脚踩进了靴子。
沈长流虽知自己身世不比他人,却从未对富家子弟的身世有多崇望。掌门曾说过,他是自己在一条溪流边发现的,当时他身上所裹衣物不多,却周身火热。沈长流只知道这么一点,因为他从不好奇自己身世,他不问,掌门也不会多说,对沈长流而言,当下才是最重要的。
掌门曾问他,是否相信前世今生。
他摇头,眼神冷艳。
掌门又问为何。
他只道,就算有前世,那也是那一世的情,那一世的缘,与今世无关。信也罢,不信也如此。
掌门看着他,许久再未开口。
剑影凌厉,割过风的阻拦,留下嗖嗖的收尾。沈长流身手之快,与身上白袍相映,在月下只留一片白影。
但今夜的剑舞得并不稳妥,太快了,太急了,就像是有什么,想要宣泄出来,却久久未能。
因为今日他遇到了不该遇到的人。
掌门曾告诫过他,如有一日,他遇见了与自己拥有一样血痣的人,必须即刻远离此人,再也不能碰面。
沈长流不明白为什么。他只是以为,怎么可能有人真会有和自己一般血痣的人,就算有,也不可能遇上,所以他从没多问掌门为什么。
可今天,一切真真实实地发生了,他避之不及。
是不明白,是怨命的古怪,是如今不知应不应该躲开的种种不懂,他不懂,很多都不懂。
包括,情爱之事。
沈长流用尽全身力气汇聚到右手,一柄长剑瞬间脱手而出,直灌远处的竹林,一时间破竹百十的声音不绝于耳。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声尖叫。
同时反应过来,浸染自己气场的妖气,竟变得更张狂了。
看来是出现了。
此地离兰府有段距离,沈长流犹豫了一下,只身御剑直朝尖叫声所在之处。
与此同时,一直偷偷躲在沈长流身后的兰莜庭也从屋角窜了出来。
他夜里起身去看堂兄到底回没回来,堂兄是没找到,结果回来的时候撞见了正要持剑出门的沈长流。兰莜庭下意识就躲了起来,躲完也没明白为何要躲,眼瞅着夜色下沈长流一身白衣翩翩而去,兰莜庭突然就想跟着去。
于是东躲西躲,跟着沈长流来到了这片竹林里。
除了七岁那年看过一位道长舞剑,他再没看过人练武。然而看那位道长舞剑,和看沈长流舞剑确实是两种完全不一样的体验。
沈长流身子明明削瘦,却似心有猛虎,兰莜庭看不懂剑法,但他感觉得出他每一下都刺得极其用力。
沈长流月下那一身白袍舞剑的模样,后来成了兰莜庭无数个夜里不想醒来的梦境。
直到最后那一剑破开竹林,兰莜庭已经忘了自己是在跟踪他。然而正打算跳出去和他讲话,他却突然御剑走了。
兰莜庭一个没有修为的肉体凡胎,只能用跑尽量跟在后面,但御剑的速度岂是他能跟上的,很快,那雪白的身影就在视野里消失了,只留傻傻的兰莜庭,在黝黑的深巷里,有点迷路。
远远便看到是一股黑色浓雾在作祟,沈长流加速下俯准备击杀,那黑雾也感觉到了他,便一下甩开正吞噬的人,躲进一条窄巷里逃了,沈长流御着剑,被高低不整的屋檐遮挡得看不清它的方向,眼看着就要失去目标了,突然在一条巷子里,传来啪的一声巨响,顿时有一道通天电光闪过,那只邪祟嗷嚎一声,随着那道电光飞上天空,随后又重重落地。
沈长流愣了一下,有人也在猎它。
他迅速俯剑下去,看见那苟延残喘的邪物在地上挣扎着想逃,脚底的剑便瞬间抽出,将那邪物直直穿破,同时沈长流干脆落地,有着血痣的左手食指微触地做着缓冲。
那邪物周身阴气散尽,最后只成一姑娘模样,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哟,好身手。”
沈长流这才发现身后的街角处,屋檐投下的阴影里慢慢走出来一个男人。
这男人身量高大,着一身黑衣,手里把玩着一条黑金色的长鞭,月色下隐约可见那鞭上细密的逆鳞,看来刚刚将这妖邪制服的,便是来者。
“多谢出手相助。”
沈长流朝他抬起双臂道谢,那男子走近了些,可看清他脸型硬朗,双眼狭长,鼻梁高挺,嘴唇轻薄,这副模样的人,说的话沈长流大多不会信。
“不客气,我也没计划帮你的,刚巧猎物一样罢了。”
沈长流收回双臂抬头与他相视,尽管眼神依然不温不火,却足让那男子惊艳。
与他相视片刻,他头朝沈长流近了些,慢慢地用气声说:
“……如果我早知道长这般俊俏,我定会赶在道长来前杀光所有邪祟,不让你碰半点脏。”
他声音极富磁性,在无人的深巷中激起空气缓缓的颤抖,声从耳入,却侵袭入心中。
然而沈长流却更加反感,这种人,果然没看错,一句话都不值得浪费。
他直接忽略过这名黑衣男子,转身向那邪祟化成的女身走去。
“我叫风如行,交个朋友吧。”
身后那人跟着沈长流,不屈不挠地喊着,没有得到回应。
沈长流将倒在地上的女子翻了过来,确定是自己那位修习邪道后失踪的师姐。但她周身气场不对,看来是那妖物将她身躯吐出,又钻到里面,想博个同情。
“出来,你不配在里面。”
沈长流半蹲在女子旁边,低声威胁着。
那妖物死皮赖脸,用他师姐的身躯和声音求饶。
“求求你们放过我吧!不是我去招惹的这姑娘,是她先来找我的啊!”
沈长流谈判,毫不留情。
“就算她不小心修习了邪道,你也不应附她身食她魂,她误修邪道,本可以回头。你的理由,留着当遗言吧。”
那位自称风如行的半倚在一旁的墙壁上,饶有兴趣地看着这小道长和邪祟讲道理,嘴角微微扬起。
那妖物听这话立刻高声为自己辩解:
“她不是修习邪道!是她骗了你们!被我附身噬魂都是她所要承受的代价!是她自己和我做的交易!”
“……什么交易?”
妖物见事有转机,连忙解释,小姑娘本来怪好看的脸被它活生生撑得扭曲。
“她自己犯了戒!想和一个男子私奔,却不敢叛逃师门,是她自己到地牢里找到我,让我把太岁肉给她的!她许愿和那男子长相厮守,并且可以顺利出师门,我都帮她做到了!那她就得还我东西啊!交易的时候说得好好的,这些都是她得承受的代价!……”
沈长流眼帘垂下,思索良久。
这妖物当时被抓入闾山派的地牢,是因为引诱当地村民,并且借他们□□吸寿命,当时它嚷嚷着是吃太岁肉的代价,沈长流并没明白是什么意思。如果它说的是实话,那看来,有人知道是什么意思。
“她许愿和那男子长相厮守,又许愿出师,你难道做到了?”
“我做到啦,她这不是出了师门了吗?”
“所以你还会跟我说,你用她的躯体吞了她的心上人,这也是做到了和他长相厮守?”
妖物吞吞吐吐地挣扎出几个字:
“他们自己许愿不清楚的……反正我是做到了……代价她们一定得付出。”
沈长流伸直曲着的腿起身,无言,目光似失焦,又似盯着不见底的深巷中何物,嘴唇轻轻抿起。一身白衣,随夜里凉风微微摆起,持剑的手,青筋若隐若现。
怪不得这妖物修为突然变的如此之高,连围困都能逃出,原来是师姐自愿把自己的身体给它作恶。
可为什么,到底是为了什么,才会答应这样的代价?
沈长流咬着牙关,瘦小的身体紧绷着,眼神深若海,气息不可闻。
最后,风如行听见他说:
“你,必须死。”
说时迟那时快,沈长流长刃出鞘,剑尖迅猛地刺向那少女的胸膛。
那不再是她师姐的少女的胸膛。
却在同一瞬,沈长流听到一声熟悉而清亮的声音在身后传来。
“沈念!”
邪物留了后手,在剑刺下来之前从身躯里呼啦地抽走,直冲沈长流身后。
沈长流瞳孔瞬间撑开。
糟了。
就连风如行也没有反应过来,一路跟来还不知情况的兰莜庭,迎来的不是沈长流冷冰冰的脸,却是一团黑色的雾。
那一瞬间,兰莜庭的心脏停止了跳动,他突然回想起以前的很多画面,却都成了一张冷冰冰的脸。
你是谁?
兰莜庭最后想着,眼前就完全变黑了。
兰忠简直是双腿发软地去迎回自己儿子的。同时还有同样不省人事的兰金羲,不过真看不出来他是醉成的烂泥还是吓成的。
承受不住兰忠拜天拜地的谢意,沈长流交付好两人便早早告辞回房。
好不容易弄清情况的蓝英被兰忠缠得紧,不知安慰了多少句公子已无大碍,又交代完如何使二人尽早恢复,才出了兰莜庭的寝间赶上了沈长流,却发现刚刚帮忙送人的那个黑衣男子还没走。
“沈念。”
蓝英叫住她,同时打量了随着沈长流一同转过身来的黑衣男子一番。
“风如行。”
那黑衣男子咧嘴对蓝英笑笑,自己先应了他。
此时府中因为两个公子哥一时乱得像锅粥,蓝英必须和沈长流回寝间相商一番。谁能知道,派来了十多位弟子,最后却是沈长流一人便制服了它,蓝英只觉得此事不简单。
“哦?回寝室相商?我可以跟去吗?”
风如行又强行插话,贴在沈长流身后高高的身子往外稍微折了一下,歪着头来回看着这两个小道长。
沈长流从鼻中哼出一口气,蓝英感觉得出这黑衣男子修为不一般,大概猜出应该是他帮了忙。于是向他作了个揖。
“这位风公子,今日多谢你出手相助,改日我们必定报答,只是今天夜色已晚,我们实有要事相商,公子还请回吧。”
结果风如行脸皮够厚,手指绕着那条金黑色长鞭,嘴巴微微撅起,无赖般地讲:
“我也是来除邪祟的,为什么我不能一起呢?”
看来一时半会摆脱不了,沈长流便也不再理他,对着蓝英,眉心微紧,低声说道:
“师兄,我们还不能走,此地邪祟,不止这一只。”
蓝英没懂,只是继续听着沈长流说下去:
“方才兰公子其实险被那妖物附身,我和这位当时都没能护着他。”
“所以……”
蓝英眼珠快速摆了摆,看向风如行,风如行歪歪嘴,慢慢点了点头。
只听沈长流道:
“有人暗地里一直护着他,不知是敌是友,但修为极高,而且气场不对。”
如果吸引风如行一直到这里的其实是它,那恐怕加上这里所有的人,都打不过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