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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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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莜庭和和尚,在两年前的楚庭城内没有哪个老百姓会想出半点瓜葛。
楚庭四季如春,甚至四季如夏,滋养出了一片向往安逸生活的普通百姓。因远离城都,故此地的小户富家子弟对上京赶考入仕的概念并不深刻,反而更倾向于继承家业,操理商事。
刚满二十岁的兰莜庭,就是一个被这般理念与风土人情孕育而出的小公子。
“兰真!今儿个大哥我再带你去一处享乐之地如何?”
一身红红绿绿不着调打扮的兰金羲一手搂住正帮父亲整理账本的兰莜庭,怪里怪气抬着声调说。
兰家营的是丝绸业,在小小的楚庭城内算是挺有名气的大家金户。家主兰忠只育有一儿,便是从小宠爱傍身的兰莜庭,兰莜庭少经人事,虽已行冠礼,心地却与一般孩童上下,说好听点,是不染世尘,说不好听点,就是别人茶余饭后那句没啥出息。
听闻兄长的公子兰金羲曾赴京见过世面,兰忠特将兰金羲邀来楚庭,希望这堂兄的见识可以些许给自己儿子开开眼界,不再那么傻气,只可惜,没相处几天,他才发现兰金羲那所谓的见过世面,也许不过是比这儿的富家子弟更会鬼混一些。
虽是有些后悔,但至少这样还能让儿子接触一下市井百态吧,兰忠只能任由他们俩结交厮混了。
“去哪啊?”
二十岁的兰莜庭骨骼长开了点,脸却依然十分精致,鼻梁挺挺的,却依然更显单纯,那双大眼睛对着堂兄睁得大大的,一相对比,兰金羲便是满脸的野气痞流。
“去了你就知道了!”
平日里都是这个堂兄带自己淌水摸鱼,上山打鸟玩得好不痛快,所以这次兰莜庭也乐呵呵地一声便走。
楚庭城不大,左左右右的商铺小店兰莜庭都是从小熟知的,这儿像他的安乐窝,从来没有大事发生过,滋养出了位干干净净的小公子哥。
“到了,就在前面。”
然而兰莜庭唯独从没来过这条街,因为娘亲曾告诉过他这条街不能走,会有坏事发生,所以他一直绕过这里从没看过。
“诶兄长!我娘说过这里不能来的!”
兰莜庭拉扯着兰金羲的外袍,想把他拉回去,正兴头上的兰金羲顿时翻了个丧气的白眼,反手一下狠狠地把这个麻烦鬼拽了回来。
“你怕什么啊?你娘说的都是对的吗?她还让你不能双脚泡在冷水里呢,前天摸鱼你不照样玩得痛快吗?”
兰莜庭依然没怎么乐意,却又无话反驳,但没能等自己想想措辞,已经被兰金羲一把拎走了。
“有事儿大哥我保你!”兰金羲哼哼嗤嗤地叫着。
眼前是一家……一眼没看出来卖什么的商铺,兰莜庭在门口徘徊了会,店外有红绿曼纱,店内酒桌铺排,男男女女相拥相诉,还有人坐镇中心在弹着琵琶,兰莜庭并不喜欢这胭脂味,他想往回退,却突然来了几个身着暴露的女子堵在了自己身后。
“客官~进来坐坐啊~别羞啊~”
兰莜庭一时紧张,身体僵直,想求助堂兄,哪知一看身边没有兰金羲,他已经被招呼进去了!
兰莜庭羞红着脸挣开身后肌肤赤裸相触的女子,跑进这家店想找自己堂兄,结果环顾四周,突然见到一酒桌上有女子袒露着胸脯,兰莜庭当场一怔,扭头便冲了出去。
冲出去时他隐约作呕,一只手无意识地捂住口鼻,埋头看也不敢再看,结果一下跑得太过,直接冲到了大街上,头上一软,又突然一硬,瞬间被弹了回来。
“啊!!!”
兰莜庭毫无头绪地大吼了一声,抬头一看,眼前竟是一位道长打扮的男子。
只是兰莜庭又愣住了。
那道长微微受了惊,抬起右手挡在自己胸前,手掌后那一张脸,十分标致,只是脸色十分冰冷,一双瑞凤眼警惕地微微眯起。
看来刚刚兰莜庭只是撞到了他的手掌。
然而让兰莜庭愣住的并不是这个。
那双挡住他的手,指骨细削如玉,因此那食指指腹的一点血红的痣,便显得格外刺目。
那道长瞥了一眼看着自己手掌发愣的兰莜庭,又瞥了一眼他刚刚出身之所,柳眉微皱,冰霜覆着般的脸却依然无比动人。
还是他身后另一位道长先开了口。
“这位公子,您……有何事吗?”
兰莜庭才突然回过神来,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刚刚愣了多久,然而回神后,第一时间他是却盯着被撞的人,那张冷若严冬的脸,正戒备地打量着他,让他有点恍惚。
“啊……我……”
兰莜庭不善客气言辞,这两位道长他从未见过,应该不是楚庭城的人,他还真不知如何像长辈那般客套一番,结果出口的只是因紧张而磕磕绊绊的傻话。
“这位……哥哥……你,你手上这颗痣……”
兰莜庭急忙低头去挽袖子,然而听闻这话,那道长却猛然把手收回身后,待兰莜庭将自己的右手举到那人眼前时,那道长的眼神已更加警惕了。
“这颗痣!我也有的!”
兰莜庭激动地支楞着自己的右手食指,希望那位道长有所回应。那道长身后的另一位闻言立刻凑了上来,两人定定一看,居然是真的。
只见兰莜庭从未沾染粗重功夫的细腻食指上,也极其突兀地蛰伏着一颗血红的痣,位置,形状,竟与眼前这位道长左手上的别无二致。
那位道长哥哥冷冷的脸上,仿佛突然闪过一丝慌张,但瞬间又藏住。
另一位开口的道长细细瞧了瞧,也微微皱了一下眉,确实,真真切切。但不一会儿,他的眉头突然舒展开来,脸上挂上笑意。
“还真是很相近呢,真是巧了。”
兰莜庭还很兴奋,从小到大,别人对自己这颗痣褒贬不一,有江湖先生捻着胡子说这是颗升官亨通之痣,却也有个道长曾嘱咐自己此痣极害,万万不可让他人瞧见,所以爹娘一直不知道拿它如何是好,今日竟能遇人如己,真是令他十分开心,想着这位哥哥应该会知道得更多一点。
“是啊!太好了!这位哥哥,你这痣,也是从小就有的吗?你知道这是什么的痣吗?是福痣还是霉痣啊?”
兰莜庭兴奋得说了一堆,结果对方却只字未出,脸上依然冷若冰霜,甚至有一丝刻意装出来的嫌疑,兰莜庭心里变得有点怕他了,兴头有点发蔫,渐渐没了声音。
还是另一位道长开口补救了这个尴尬局面。
“呵,这位公子莫见怪,这位是我师弟,从小就话少,更不与生人交谈,我们前来此地,是为寻一家主,看公子您的打扮……”
说话者顿了顿,瞧了瞧兰莜庭的身量与穿着,他身上所贴布料是上等佳品,腰间还系着一块玲珑而通透的玉佩。
那玉佩,甚是眼熟。
这道长纳罕了一下,又重新瞧了瞧这位公子的脸,兰莜庭眼睛好奇地回看,不知为何。却听那道长半有把握的问了句:
“公子你,莫非是此地兰氏绸缎庄的人?”
兰莜庭眼睛因为惊喜又张大了一点,很快地点了点头。
“嗯,我是兰莜庭。”
听闻这话,那位道长似乎喜出望外,连忙拱手作揖道:
“兰公子,我们二人乃长乐城闾山派弟子,此程是为降妖一事,托人指点特寻兰家暂寄,今日能遇兰公子,实是缘分,那便拜托兰公子为我们带路了。”
“去我家?好啊!”
兰莜庭许久未见楚庭城外的生人,听此一番令他十分兴奋,抬腿就想带这二位道长回家中,然而突然想到了还在……里面的堂兄,便犹豫了一下。兰莜庭回头畏畏一瞥,想了一会儿,还是没敢进去找他,只能在门外喊了声“堂兄!我先回去了!”,便开始健步为两位哥哥带路。
家里来了两位道长,兰忠倒也是新奇,甚至忘了问兰莜庭他堂兄怎么没回来。
“兰老板,我们是长乐闾山派弟子,晚辈蓝英闾山派大弟子,这位是我师弟沈长流。”
“见过兰老板。”称为沈长流的那一位朝兰忠作了个揖。
“兰老板,此为长乐江氏信物一封,劳您过目。”
兰忠接过蓝英手中的信盒,拆开来看。
站在父亲一旁的兰莜庭饶有兴趣地一直盯着那位也有血痣的道士哥哥看,然而人家却一直冷冷的,自始至终除了对父亲做了个揖就再也没开口讲过话。可兰莜庭却越看他那张冰脸就越喜欢,冷是冷,但确实极其貌美,一身雪白道袍加身,更显他清冷气质,兰莜庭想象着他若笑起来该是什么模样,兀自想着,没注意自己嘴角已经翘得高高的了。
兰忠阅完信,心已定了七八分。书信者是他旧友江献之,信中委托兰忠为长乐几位前来除邪的道士安排住处。江献之很少托人相助,所以这个忙兰忠不论是看在旧交情分还是为人名声上,都一定得帮。
信一阅完,他便即刻招手让人安排了兰家几间上好客房让来者入住。
“真是麻烦兰老板了,蓝英在此代掌门谢过兰老板了。”
兰忠摇摇手,笑着说:
“两位道长无需与我客气,既是旧友所托,兰某自当好生招待。只是不知道长此次来楚庭城所谓何事啊?”
蓝英放下茶杯,身子往兰忠的方向正了正,两道刀眉又锁成一道。
“此事,说来羞愧,源于本派中一师妹,不知如何修习了邪道,被妖气缠身,前一月趁乱逃下山去,闯入了长乐民巷,匿于江府中,扰得府内不得安宁,江家主无计可施,求助于掌门,谁知我们一行人没能围住那邪祟,那邪祟逃出江府,挟着我师妹,据掌门感气,应是一路逃到了楚庭城,故派人暗自前来探过,此地果然妖气弥漫。江家主这才书信一封拜托您,也是希望这次我们一众可收服那邪祟,避免楚庭城也有人被无端祸害。”
“原来如此……”
兰忠听完面露忧色。在楚庭城这么多年,别说妖邪,就是疯子他都没见过几个,这无端闯来了这么个难对付的邪祟,可真叫他心惊难安。同时他也非常庆幸自己可以留这些道士在自己家中,至少这肯定起着很大的震慑作用啊。
“既然兰老板如此侠义相助,蓝英这便回客栈让其他师弟一同过来入住。”
蓝英说罢作揖,又回头交代沈长流。
“我去去便回,你在此地分配好房间,同时探探是否有妖气。”
“是。”
兰莜庭还一脸好奇地猜着他俩在说什么。
“沈长流?……”
兰莜庭嘟囔着,刚好蓝英交代完沈长流转身出府,沈长流抬头,目光复杂地扫视一周,第一眼就是满脸新奇的兰莜庭。
兰莜庭见她终于抬眼,笑意压抑不住地往脸上涌,小心地叫了声:
“沈哥哥?……”
结果沈长流一下移开目光,嘴角甚至向下略拉了一下,兰莜庭一脸懵,没等追上去问问为什么没反应,一身白色道袍飘飘的沈长流就已经跟着丫鬟去看寝间了。
兰莜庭不厌其烦地跟在他身后,一刻都没停地欣赏着沈长流的背影。
他身板瘦高,道袍于腰间收紧,却依然空荡荡般,走路带风,迈步不急,却速度极快,这可能就是练没练武的区别吧,因为兰莜庭几乎是一路小跑地跟着她,不过一会儿就有点显累了,两人距离越拉越远。
兰莜庭:“………”
沈长流在安排的寝间环视一周,便点头示意身边的仆人可以移步。人都走后,他从腰间绑带中拿出一只探妖盘,四处摆了摆,并无动静,妖物并不在这。
“哥哥你干嘛呢?”
背后这一声清亮的男声让沈长流托盘的手抖了一下,一转身,又是兰莜庭一双好奇的大眼睛,他明明二十已至,却毫无世俗之气。
不过他身上有着比常人奇怪的气场,自小对气息极其敏感的的沈长流很早就起了疑心。
沈长流将探妖盘放回腰间,有点不耐地抬眼看这男子,神色足以冻结周围事物。然而兰莜庭看习惯了,只觉得这估计就是他的日常表达,竟也并不避开。
他其实觉得这个哥哥有点莫名的可亲。
“哥哥,你这次真的会抓到什么邪祟吗?——邪祟是什么啊?”
沈长流眉头一皱,忍了一会,终于开口。
“你我同岁,无须唤我哥哥。”
这声音果然与本人贴合完美,同样的孤傲,冷清,像是一股寒气从冰山顶吹来。
兰莜庭为他这一意料之外的终于开口回话开心过头,咧着嘴从鼻中兴奋地哼了一声,话匣瞬间打开,朝冰冷的沈长流狂轰滥炸。
“啊!你和我同岁啊!那,那我应该怎么叫你呢?长流哥哥——啊不是,长……长流?哈哈……好奇怪啊——诶,要不然你告诉我你的名吧,我可以先告诉你,我叫兰真,以后你就叫我兰真吧!怎么样?”
沈长流第一次受到这么可怕的耳膜攻击,眉毛都快拧成死结了,兰莜庭再这么缠下去,蓝英交代的任务是肯定干不完的。然而兰莜庭真的没什么想停下的意思。
“那你呢?你的名是什么?快告诉我好让我叫你啊。”
沈长流咬咬牙,实在拗不过这位公子哥,最后无奈从牙缝咬出俩字。
“沈念。”
“啊?什么?”
“念,我的名。”
“沈念?”
兰莜庭一连唤了好多声,越念越上口,念着念着笑意愈发灿烂,正于及冠之年的他,笑容干净透彻,不掺杂一丝尘埃,十分明媚。
沈长流才知道这人就是个套子,你以为这个问题你回答完了就可以清净了,但其实你不过是又进了他另一个死循环,就像几辈子都摆脱不了了。他无声地咬着牙,盘算着该把他赶出去了,结果还不用自己动手,门外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兰忠进来一看,发现自己儿子正对着一脸不耐的沈长流叽叽喳喳说着什么,看那位道长脸色,估计是自己不晓人事的儿子又说了什么不招人喜欢的话,于是一副严父架势,让兰莜庭赶紧回自己书房,勿扰大人论事。
兰莜庭想,沈念和自己明明同岁啊,为什么他也是大人?但从小就听话的他也不敢违抗父令,只好不舍得地离开沈长流的寝间。
沈念……
他偷偷笑了一下,却不知道是笑什么。
“兰老板,有何事?”
兰莜庭走后,兰忠骤然放下架子,竟是一副想要小声相商的神色。沈长流请他坐下,兰忠开始压低着声音讲:
“是这样的,道长,你也看到我这儿子了,我就想问问……你们闾山派可有……可有什么武功啊招式啊可以让……让他学学啊?”
黄忠话到最后简直是完全捏着细嗓说的。他自己也知此话若传出去,自己儿子得多丢脸,毕竟楚庭城内谁都知道自己儿子是何种练武愚才,这次相求,实在也是无奈之举。
兰忠没等沈长流问明白,便自己尴尬的往下说。
“……是这样……我这儿子,小时候我确是为他寻过一位道长来教他学武以防身的,可那道长把了我儿全身经脉后却说我儿天生无这习武的本事,若强行修为甚至会摧残身体,我也就再没让他习武了。可如今,你们说有这么一只厉害的妖物来了我们这,我,我就这一根香火,从他小护到大,这次我实在是怕,他如果习不得一招半式,将来若是有危险要如何自保啊?所以……只能来问贵派是否,有那种不会伤身,适合平民百姓的武功招式,可助我儿防身?”
沈长流双眼微眯,显得眼角狭长,仿佛藏了深深的心事,其实不用兰老板来说,自己也隐约感觉到了兰莜庭身上不妥。兰忠道完,他掂量了一下,决定说出来。
“兰老板,其实,我观察了他的周身气场,发现他经脉其实已经被锁很久了。”
“啊?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人强行阻拦他修为。”
兰忠顿时说不出话来,脸上皱纹沟壑里塞满了难以置信,消化了好一会儿周身颤抖地问道:
“不是,怎么会,不,谁锁的我儿子?!这,不是,他要锁我儿子干嘛啊?!”
沈长流冷静地安抚他细想兰莜庭是否曾接触过什么修为颇高之人,或手段较奇的邪祟,然而兰忠思来想去,真的没有,自己儿子自己护了这么多年,从没让他接触过这些乱糟糟的东西啊。
沈长流眼色停在那杯茶水里,水面倒映出他思索入神的脸庞,冰清玉洁。
突然,他眼神闪过一丝火花。
“兰老板,你刚才所说,那位你请来教令郎招式的那位道士,是在令郎几岁时请的?”
兰忠皱着眉,无法断言地嘟囔着,最后确定地说:
“七岁,兰真七岁那年。”
沈长流一直眯着的双眼骤时松懈下来,看不透脸上是何心情。
只是又用低沉的冷清嗓音说道:
“巧了,令郎的经脉被锁,也是七岁左右。”
七岁。
一个练武提修为最为宝贵的年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