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阿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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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呼……”谢谦坐在房檐下，看着面前的药炉，一边呼呼地往里吹气，手上还不忘扇着扇子。
檐外下着初雪。
不知不觉，冬天到了。
哑婆婆抱着从院中收好的衣物回来，见谢谦脸上又是左一道又一道的黑胡子，不由失笑，但也没有主动上前帮忙。
少年实在是很倔强。始终坚持不能因为自己的存在给哑婆婆带来麻烦，一应日常全部都自己学着打理，包括亲手照料自己带来的病人。虽然一开始因为不熟悉而闲得笨手笨脚的，但是看得出来，他其实很享受这种自力更生带来的满足感。
屋内传来略显拖沓的脚步声。谢谦回头看了一眼，不出意外地看到穿着哑婆婆旧衣的少女一步一步慢慢地挪出来。原本并不肥大的褂子穿在她的身上闲的空空荡荡。她的脸上虽然还带着大病未愈的苍白，但是精神已经比一开始好得多了。
屋外的空气比室内要凉，她又将衣服往身上裹了裹。
哑婆婆不远不近地点了下头算是打了招呼，并不打算多聊，而是回屋整理刚晾好的衣物去了。多亏了这种自自然然的态度，让少女渐渐从刚醒来时满眼的戒备惊惧一点点的放松下来。而贴身照顾她的是谢谦这个温和无害的救命恩人，少女虽然不会用官话表达感激，但不代表她不知感恩。在哑婆婆和谢谦之间，她明显会对谢谦更加亲近信赖一点。
就好像现在，少女踟蹰着小步挪到了少年的身边。张了张口，又不知道还如何表明自己的意思。
谢谦笑了笑，手上的扇子停了停，抽出自己身下的矮凳挪出来放在身边，拍了拍示意少女坐下。
少女似乎想拒绝，但因为不会说，脸上浮现出焦急的神色。
也许是语言不通的缘故，她的表情总是非常的鲜活，反正谢谦从来没见过像她这样什么想法都写在脸上的人，非常的直白好懂。
但是，他得承认他特别享受这种丝毫不参杂心机与猜疑的相处。
他保持着蹲姿，继续对着药炉扇风，一边歪着头对少女说：“想陪着我就乖乖在这里坐下吧！不然我这样仰着头和你说话，不一会儿就要脖子痛了。”他说着，指了指矮凳，又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少女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一点点蹭到了矮凳前面，动作非常缓慢的坐下了。
她身上的伤口还在愈合阶段，如果动作大一点，快一点，稍不注意就容易重新崩开。所以她总是慢慢腾腾地行动。
好在山中无日月，几乎所有的事情都可以慢慢来。
距离药熬好还有一段时间，谢谦并不着急，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身边的少女聊天。
基本都是他在说。
少女似乎因为自卑，与人交流的意愿很低，能不开口就不开口。一开始问得急了，偶尔冒出一两句金国话，马上就一脸惹了大祸的表情，哆哆嗦嗦地抱住头，像是做好了即将挨打的准备。结合审讯那天老鸨子的证词，谢谦能够想象她一直以来是什么样的处境。遂也不强求，还是尽量引导少女多和人相处，大不了自己多说一点便是。
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没一会儿药就熬好了。
左右正主都在这了，谢谦也没折腾病人回房去喝的道理。他让少女稍等片刻，回去取了药碗过来。
他用布垫着把手，将壶里的药汁小心地倾倒在瓷碗里。然后放下药壶，端起药碗放在唇边轻轻地吹着。
熬的浓浓的药汁，其实量并不多，只有浅浅一小碗，闻起来味道并不好。其实他前几次在哑婆婆指导下熬药时，因不知道什么时候算熬好，尝过一次。那个味道又苦又涩，让他再也不想尝第二次了。
见药凉的差不多了，谢谦将药碗递给少女，一脸同情地示意她赶快喝。
少女乖巧地接过药碗，倒不像谢谦那样抗拒，反而像是喝到什么琼浆玉液一般，很珍惜地一饮而尽了。
“不苦吗？”谢谦皱着眉问。
可能是这句话他问太多遍了，少女听懂了，莞尔一笑，摇了摇头。
少年竖起来一根大拇指，又问：“对了，你有名字吗？总是姑娘姑娘的叫你，有点太生疏了。”
这句子有点长，超出了少女的理解范围。她困惑地皱皱眉，不知该怎么回答。
谢谦只好指了指自己：“在下，我，谢谦。”
“些……些前。”少女别扭地模仿着：“些谦……谢谦……”
“谢谦，对对对，这次对了，我叫谢谦。”
“谢谦！”少女受到了肯定，笑得很开心。
谢谦继续引导，指了指哑婆婆的房间：“婆婆。”
少女再次努力学舌：“破……婆婆。”
“嗯嗯嗯！”对成果非常满意的谢谦继续：“你，名字？”
少女指了指自己：“敏…敏只？”
“额……不不不。”
见少女没有像他期待的一样说出自己的名字，反而把他的提问当成了自己的名字。谢谦有点困扰。他只好放弃了原来的打算，苦着脸说道：“既然这样，我重新给你取一个名字好不好？”
没听懂的少女当然不会回答他好与不好，不过以她现在对谢谦的依恋，恐怕无论谢谦要对她做什么，她都不会拒绝。何况只是给她取个名字呢。
于是，在少女充满了信任与期待的眼神里，谢谦站在檐下冥思苦想了好多诗词典故，想从中取一个文雅而有深度的名字。
可是想了半天都还是没想到合适的。他的眼神无意识地四处游移，看了看天空，看了看地面，看了看院中大梨树的树梢缀满了晶莹的细雪。
“昔去雪如花，今来花似雪……虽然是描写离别的诗句。但，用作让你告别过去也不错啊。是不是，阿雪？”
阿雪，用一个恰如这初雪般纯白的笑容回应了他。
彼时年少。
山岭之上，初雪之中，少年和少女在屋檐下相视而笑。少不经事，看不到世间一切纷扰。
但可能很多事，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
就好像现在这空中，飘然而下，轻盈而妩媚的落雪，终究还是要融化在泥水之中。
这就是他们从一开始，就无法逃离的，身不由己的命运。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阿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