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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拾垃圾者与烧垃圾者 ...

  •   三.

      “我看,你也不是从正门进的吧?”
      枪哥这样一说,众人焦点又从洪周的蜗居火灾转移到了消息发布者本人身上。因为枪哥是明白事理、懂分寸的人,至少在洪周心中,枪哥认真提出的问题都值得一个认真的答案。
      “是啊,看你蹭那一脑门灰。”陈先利窃笑。
      小乔伸手抹了抹脸,又低头看了看染了花斑似的白色背心,脸上慢慢显出既羞愧又害怕的神情。洪周猜他面对学校老师的训斥时也会露出这种神情——毕竟他才十七岁,脸皮还没经过那么久烹煮考验。
      “我也没有……不是,我就是……洪哥上次说,缺钱了就管他要,我这不没来得及跟洪哥说,小弟真的有急事儿……”
      “翻墙进院,溜门撬锁?”陈先利嘴不饶人,“事儿真够急的啊。”
      小乔脸色涨红,半边红凛子充起血来,更醒目了。“洪哥,我给您赔罪,对不起,真的……可我根本没进得屋去,那男的就堵在门口,我是一毛钱也没拿啊。对,那男的……您听我说洪哥,现在是真有急事儿了,那男的,那男的……哎哟总之您赶紧吧!”他越说越慌,紧着抻出短裤四个兜来展示给众人人,还不时拿余光瞟枪哥,像是在等他判刑。
      枪哥却不再搭话,专心致志扭他的魔方。
      洪周皱起眉头。他手痒想拍一下小乔肩膀,又怕弄得更尴尬,结果变成了他最擅长的双手插兜。
      “别抻了,你那兜里都是黑的……咳,反正我从来懒得锁门,本来也没几个钱,缺钱你就用呗。早几年你陈哥哥也没少干这事儿。”
      说完这些,他无视陈先利的抗议,也不等小乔回答,赶紧扭头:“那我先回去看一眼,枪哥。”
      “等下,我也去!”姚让已像牛犊一般蹿了出去。看这架势,是去找人麻烦的。
      下到楼梯口,无意间回头望,见枪哥正偷偷摸摸给小乔裤兜里塞钱。而陈先利歪坐一旁,假装看窗外。
      洪周“嘿嘿”笑两声,连他自己都觉得十分傻气。

      看得出,姚让是真的火了。大块头脾气暴躁,是兄弟几个里最不禁逗的,每天吼两顿,毁几件东西那是常态。但像今天这样双眼发红,走路像砸夯的样子,在洪周记忆中统共也就出现过两三次,还都是因为外人欺负自家兄弟的事。
      姚让一句话不说走得飞快,洪周迈开引以为豪的长腿跟起来都很困难,一贯的闲散风度,也就难以完美保持了。一路追赶进了巷子,洪周实在忍不住停下来点了根烟,再一抬头,姚让已经不见踪影。“麻烦了。”他自言自语道,叼着烟小跑起来。被毒太阳晒出的巨大汗滴顺着唇缝往嘴里流,把烟味也染得怪恶心。
      快到家门口时,小乔也气喘吁吁赶上来。这孩子真是撒开腿跑过来的,他的左肩已活动正常,想是被枪哥接好了,但半面淤青加上满腿鞋印,还是让人有点难过。
      “洪哥,我来帮你的。”小乔垂着头嘟囔。洪周注意到他鼓鼓囊囊的裤兜,心里明白多半是枪哥督他跟来。
      “快走吧你,姚让早跑前头去了。”
      “……哎。”

      洪周抬腿跨进院门时,正好看见姚让的背影朝家门口一个灰色人影扑去。屋檐底下的确有火光,但只是小小的一堆,房门是开着,屋里黑黢黢,倒也看不出小乔所谓的狼藉。姚让看似粗钝,到底是横行一霸,手脚快得很。洪周还没反应过来状况,眼前画面已经定格。
      姚让占着身高优势,揪住对方的衣领,另一手挥拳向面,档住这一拳的是灰衣服人影的一只手,不仅反握住姚让手臂,而且正好扣在手腕关节,拇指按着大块头宽厚的掌心。
      看见这手洪周认出来了,或者不如说,回想起来了——这不是那病恹恹的陆姓新房客?
      “住手。”洪周说,说出口才发觉这话多余。
      陆唯双和姚让一齐扭头看他,这景象有些滑稽,简直就是“莽汉和书生”的典型模式图。洪周可没工夫笑,他心里也起火了。
      陆唯双的手先松开来。“洪先生……?”他有些迷惑地开口。听见这一句,姚让的拳头在空中凝滞数秒,也慢慢放下了,但他仍攥着陆唯双衣领不松手。
      “基洪,这二椅子认识你?”
      洪周避过姚让的粗野问话,直接转向姓陆的,阴沉着脸道:“怎么回事?”
      在他印象中,这人应该还躺在里屋床上等死,而不是活蹦乱跳搞出这么些奇观。小乔喘着粗气立在身后,呼吸声都发颤,显然吓得不轻。“洪哥,就是这个人。”小乔低声道。
      “就是你打了我兄弟?”姚让直冲着陆唯双的脸吼,从洪周的角度能清楚看到口水喷溅出来。后者细条条的躯干被晃来晃去,点着脚尖站不稳。
      吼声在不大的院子里回响,立刻有三三两两扒着窗户的看客聚集。
      “如果你是指那位先生的话,的确是我。”陆唯双快速、稳定地说道,随即转头对着洪周,“洪先生,您的朋友想必是误会了,能不能请他先放开手,给我一个机会做解释。”他两手自然下垂,姿态放松,说起话来大气不喘,一丝病容也无。
      可以看得出,他并不在乎姚让的拳头,或者小乔的指控。
      洪周深吸一口气。“不光他误会,我也有点误会啊。”他瞟了眼墙根下那堆半红半黑的火,还有陆唯双脚下躺着的扫把、铁锹。黑灰被卷得满院都是,连同烧东西的刺激气味。他没有开口叫姚让放手,事实上,照目前情况看来,他很有可能出手协助姚让。
      陆唯双像是全明白一样,安稳开口了:“上午,我在帮您处理生活垃圾时,您的这位小朋友从西墙翻进来,准备跳您家窗户进屋。我不知道他的身份,试图跟他进行一些交涉,包括口头上和身体上的……口头交涉恐怕没有成功。”
      “扯淡!你跟这儿放火我们都看见了,小乔脸上腿上那印子我们也看得清楚,还交涉,拽tm什么文?”姚让攥紧了右手往上一提,左手拳头已挥将出去。
      洪周只看见那道灰影从旁一闪,膝盖顶起,双臂并出,做了一个斜举下挥的姿态,而后全身一抖。伴随“咔咔”两声,姚让的整个身体以目力所不能及的速度被甩到地面上,只有方才出拳那只手还锁在背后,叫对方手肘压死了,从肩到腕最大程度的扭曲。吃痛的呻吟随之响起。
      姚让在街上混了三四年,力大手狠,几个兄弟里也只有洪周能勉强拼得过他。这陆姓男人和他们并非一个段数——难怪小乔被打成那副德行。
      “对不起。”陆唯双俯下身轻声说,却不松手,只抬眼看洪周。他脑门的头发也有些汗湿了,从这个角度看,眼底病态的黄色重新浮现。语调却偏偏平静得要命,这一组合,不是一般的吓人。
      洪周猛地合上嘴,下颌关节像是抽了筋。小乔在他身后哆哆嗦嗦大气不敢出。
      现在他有两个选择:第一,冲上去解救姚让,围殴陆唯双——这是正常情况下的一般选择,而且不知何故,洪周心里清楚,如果他动手,陆唯双不会抵挡;第二,劝架,和稀泥——完全不符合他的风格,给人留多大笑柄。
      眼角余光里,看得见面目模糊的街坊指手画脚、交头接耳。连蝉噪听起来都像笑声。
      洪周抖抖肩膀,看姚让那么撅着,自己也浑身不舒服。
      “我说话你俩没听见是怎么的,都松手。”
      陆唯双定定看着他,扁着嘴纹丝不动。姚让从嗓子眼里哀嚎一声,健壮的小腿抖个不停,好像要撑不住上身重量了。他被迫摆那个造型颇似蹲茅坑。
      “我起床之后,想帮您稍微清洁一下屋子,”陆唯双坚持说道,“床下扫出很多生活垃圾,有的必须立刻清理。天气炎热,留那些东西在屋子里会危害健康。我不知道最近的垃圾站在什么地方,又不敢轻易离开,只能采取露天焚烧的办法。这样才……”
      “等一下,我家有什么……什么垃圾非得烧不可?”
      陆唯双楞了半秒,忽然微微脸红起来,斜眼瞟向火堆旁烧到一半的废物。洪周顺着他的目光,正看见三两个用过的安全套,还有糊成一团的、带血的女用内裤。
      奶奶的。
      他感觉被打败了,只想抬手捂脑门,“……行了我知道了,你松手吧。”感觉到小乔也抻着脖子瞅,他赶紧横跨一小步挡住。就差用眼神乞求陆保姆:快烧干净,不行我帮你烧。
      陆唯双却还是不动,仍旧要矫情一番。“您的小朋友像这样不请自来,已经不是第一次。”
      “……是,是,我知道,打人的事儿也不全怪你。”洪周举白旗。
      “洪先生,我的确是动了手,但那些外伤不是我打的。”
      姚让终于撑不住,哎哟一声往下坠去,只被陆唯双拽着才没摔倒。后者的灰T恤下面浮起细长坚硬的肌肉线条,手背也迸出青色血管,吓得小乔又往后退。
      姚让的肩膀经这么一拽,咔咔又响了两声,他已疼得说不出话。
      洪周终于无法再控制自己的调门。“你他妈的先松手行不行!”
      这家伙趟水进屋,进屋就倒,刚爬起来就吃饱了撑的帮他收拾屋子,烧火烧得路人皆知,还嫌现眼不够,非要把他两个兄弟都打残废了才罢休吗?
      经他这么一吼,陆唯双像是挨了什么人一棍似的,猛然放开手,直起身体,缓缓地露出微笑。
      “那是自然,对不起。”
      姚让则像八十五公斤的行李被丢掷于地,趴在覆着黑灰的土地上一边哼哼一边喘。
      “基洪……这人是谁?你,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
      洪周咬住嘴角内侧,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该不该回答。他看着陆唯双,后者却已经背过身去,小心翼翼地把那堆污物踢进火堆,继而拾起扫帚,继续扫他的灰。他还挂着那副刺眼的表情,甚至连一弯腰一低头的动作都像是经过精心设计而成。
      谁有义务去保护一个陌生人的秘密呢?
      “……不关你的事。”洪周说,比起姚让没头没脑的责问,他更想听陆唯双的解释,“小乔我问你,刚才是这个人打你吗?”
      乔敬酬低着头东张西望,欲语还休。
      “小乔你哑巴啦!”姚让气喘如牛地爬了起来。刚用那只脱臼的手撑着地,立刻呻吟一声捂住肩膀。
      “那些外伤不是我做的,我只拉脱了他的手,和您这位朋友一样。”陆唯双淡淡地插道,“不过,您不相信我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啊。”
      姚让猛回过头看着陆唯双。洪周叹口气:
      “小乔?你说话,到底是谁?”
      小乔抬起头来,一脸羞愧:“是,是……”
      “是——老——娘——你——有——什——么——问——题——吗——”
      五个紫黑色长指甲一把攫住乔敬酬的耳廓。

      接下来的十分钟里,洪周和姚让亲眼目睹了传说中惨绝人寰的家庭暴力现场演示。他的刘姓女房主拎着自己的两只拖鞋,追在小乔后面绕小院猛跑,边跑边扇,左右开弓,左手瞄准屁股,右手瞄准脸,简直百发百中。
      “教你逃学!教你骂老师!教你打群架!教你偷鸡摸狗!还偷小洪家的钱!教你耍嘴皮子!栽赃陆先生!有种搬弄没种承认!教你夜不归宿!教你泡女人!那女人居然比老娘还骚!我看你还跑!还跑!教你跑!教你跑!教你跑!……”
      在两人目瞪口呆,另两人进行剧烈运动的同时,陆唯双一边扫地一边哼起了不知何地的民歌。

      午后四点的阳光仍然明晃晃插人双目,这就是本市的夏季。
      然而光线已经稍斜,而且越来越斜,逐渐侵入小屋门廊那一块空间,爬到了本想安生躲太阳休息的洪周身上。
      他用牙咬住短短的烟头,腾出一只手来搭在眼前。蹲这儿太久,腿也麻了。
      陆唯双仍在门前收拾他自己烧出来的狼藉,洪周看着他保持弯腰60度来来去去已经两个小时了。他甚至从没进过屋,一直晒在外面。这期间两人半句话也没有,气氛尴尬。洪周本是想拍屁股走人的,但一想到他还是病人,又是李东来的托付,最后也没走成。
      中午的事情是以刘姐揪着小乔耳朵以抛链球的力道将他丢出院门告终的。之后她笑颜如花地向洪周道歉,询问陆唯双他是否需要帮忙(“陆先生”,洪周从没听她对别的男人用过敬称——更何况,他们俩是何时认识的?),在得到礼貌的否定回答后,又神神秘秘地悄声问洪周:
      “咱家陆先生,是不是已经结过婚了?”
      “不,不,不知道。”洪周被她那声“咱家”吓得毛发倒竖。
      “这样啊。”刘姐又拧着腰问,“那枪哥最近还过不过来了?”
      “……刘姐我拜托你,别摆个十六岁的表情好吧?”
      女房东一愣,随即笑起来,伸出长指甲挑起洪周的发梢。“小洪啊,你知道吗,刚才小乔认罪时叫了我一声‘干妈’,我可是马上补了三个鞋印上去……”
      “嘿……我以为你最喜欢这样率直的我了呢。”
      “所以人家没有脱鞋的意思啊。”
      ……
      不负责任的说话总是轻松,所以刘姐那边稍微对付对付就过去了。比较棘手的是一根筋的姚让,他坐在大太阳底下只管叫疼,却拒绝接受陆唯双的帮忙。洪周临危受命,回忆着枪哥的手法给他揉弄半天,看他疼得一脸灰成泥,心里也愧疚。最后还是新房客悄无声息地凑上来,果断按住姚让脱臼的左肩。
      “稍微有点疼。”他说,然后趁大个子还没反应过来就发了力。
      关节相合那声“啪”让洪周听了就耳痛。
      “你奶奶的,谁让你碰我啊?!”恢复精神的姚让霍然跳起。
      陆唯双背过身不再说话,剩姚让干杵在原地。洪周伸手去拍他新康复的肩膀,却被愤然甩开了。
      大个子砸夯一样夺门而出之后,尴尬的变成洪周。
      “……嘿,至于吗。我说……”他嘟囔着转身,正看见陆唯双那弯腰60度的标准背影。这么热的天,他背上却一点湿迹也没有。一时间,洪周觉得自己才是被这个时刻、这块地方、这些混蛋撂下的那个人。
      这想法让他产生了一丝恼人的忧郁情绪,所以他也闭上嘴巴,转回屋去抽起了烟。

      然而到了现在,无论如何也该收拾完了——即是说,又到了必不可少、却令人不快的搭话时间。洪周一抬眼皮,却发觉院子里已经干干净净、空空荡荡。
      略微发昏的日光让这情境显得更具有某些旧藏油画的风味。
      他站起身来,溜达到院门口张望,又差点被一个足球砸回去。搜寻无果,他回到院子中心站了一会儿,任太阳晒得脑袋发涨。
      首先想到的,是给李东来打电话。然而打长途要话费,长途通话时间更每每是李警官随心的赐予,用光就没了。
      并不是说,那副金嗓子说出的话语是有限资源之类——李东来出于职业需要,每天要说很多句话,但真正对着洪周说话,却总是寥寥数语,满载不耐。更重要的一个原因在于,哪怕李东来定时给他发放话语的赏赐,也永远够不上洪周的饕餮之欲。他对李东来,已经是上瘾了。
      如果陆唯双没出事,这一通宝贵电话就算浪费了。可是,如果他,一个举止奇怪、说不清自己身份的病人,真出了事呢?
      “——这叫什么事儿啊?”洪周大声说。他最讨厌婆婆妈妈的女人,也更加倍厌恶婆婆妈妈瞻前顾后的自己。
      “请问,出了什么事?”身后一个唱歌似的男声问。
      洪周一转身,看见陆姓新房客两手提着四五个塑料袋正在傻笑。
      “你上哪儿去了?”洪周没法控制自己这样问。
      “如您所见,我去巷口买些菜。”
      洪周怀疑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那儿有菜市场?……我都不知道。”后半句快速掠过。这不是理性的问题,但他不得不问。
      “昨晚来这儿的路上,看见了一片货棚。”陆唯双举起双手的负重,笑道,“只买了茄子、黄瓜、鸡蛋、葱姜和一点肉馅……不知道肉末茄子合不合您的口味。”
      我没问你买了什么,洪周想说却没说——因为他发觉提起肉末茄子,陆唯双的皮笑里显现出一点羞涩成分。
      “……等会儿,你哪儿来的钱?”他发现另一个重要问题。
      “刚才跟您的朋友交涉途中,了解到他曾经多次私下借过您的财物。我就——替您稍微要回了一点。”听陆唯双的语气,殴斗要账简直是理所当然。
      “一点是……多少?”
      “十五块。”陆唯双轻轻吁口气道。
      “……还以为你能要多少呢。”
      “我检查过了,他身上只有这些。”
      想到陆唯双曾经“检查”小乔的裤兜,让洪周心里一阵别扭。
      “十五块买了这么多?”他又问。
      陆唯双眯起眼,身上散发的清新凉爽足够去做牙膏广告。“那边的大叔、大婶待人都很友好,一点也不欺生……肉馅其实是其他客人买剩下的,店主就剁来送了我一点。”
      洪周张开嘴,又闭合。他忽然发现站在院中央对房客进行琐碎盘查这种行为更加突出了自己婆婆妈妈的光辉形象。与此相比对方的态度显得如此坦诚、自然、天衣无缝,哪怕他昨晚上刚烧到39度在医院挂吊瓶,此刻的脸色依旧惨淡,哪怕他不记得自己的名字,在凌晨的睡梦中自问自答,哪怕他刚受到一个人的身体威胁,又用身体威胁了两个人——这两人还都是洪周难得可称得上兄弟的同伴。
      这种高下立判的对比,结合起对方与李东来尚未分明的朦胧关系,给洪周带来更多尴尬、猜疑和自嘲。
      “肉末茄子,嗯?”洪周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陆唯双点点头。
      “自个儿享用吧。”他一咧嘴,把手揣进裤兜,大踏步走出院门去。“别忘了我家没有炒菜锅啊。”
      身后传来塑料袋窸窣声。这下杵在原地发愣的该是那家伙了吧?

      洪周在外头消磨到半夜。枪哥和陈先利还没有消息,小乔缩头不敢现身,姚让又还在气头上——实话说,并不是多么消遣、容易杀过的夜晚时光。酒吧里灯光昏暗,他趴在吧台前一个一个拨电话。李东来那边始终占线,好容易拨通一次又立马被对方掐断了。
      “混账白眼狼。”洪周骂道,字句因酒精而粘滞不清。
      “一,二,三,四,五,六。今天够了,打住。”服务生小梅慢条斯理地擦着台面。
      “什么玩意儿?——再来十瓶我也倒不了,呃。”
      “谁管你喝酒了?我是说电话,一晚上六通打出去了,你当这是你家话机?看看,口水都沾听筒上了,恶心不恶心。到此为止啦,请付酒帐,恕不远送啊。”
      洪周知道自己扛不过这小姑娘,只好唧唧歪歪地摸钞票。“你这丫头管得倒挺宽——你们老板娘呢?”
      “你在店里,她不会出现的。”小梅一挑眉道。
      “他妈的,也是自然。替我祝——祝她第四次堕胎成功啊。”洪周扔下钱,晃晃悠悠地站起来,“不用送了……”
      他脑袋也有点昏涨,眼前事物微微现出了虚影。空气又滞闷,他只想赶紧去吹风。一路推搡着走到门口,正和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擦肩而过时,隐隐听见对方说了一句话。
      “乱捡东西是很危险的。”
      洪周停下脚步回过头,注视那削肩驼背,难以分清面目和年龄的身影。“……这位老兄,我好像不认识你?”
      “乱捡东西是很危险的——秦锐不就死了吗?”对方咧开嘴,夜色下白牙和眼镜一齐反着光,“啊呀……对不起,我大概喝醉了。”
      声音懒洋洋,约是四五十岁的样子。不同于枪哥那藏着爆发力的慵懒,这位的长腔只剩纯粹的惰性,甚至懒得有些发黏。他一张口,确有一股酒气扑面而来,是高度洋酒而非啤酒的气味。
      男人就此摆摆手,步伐稳健地走进酒吧去了。
      这是同一天内,第三次被人撂下了。只是前两次都还热得着火,这回却莫名地全身凉下来,经夜风一吹,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秦锐——北望桥的那个秦老板,死了?

      此刻已经半夜一点。洪周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寻思着干脆到房东家过一夜也好。就是不知那个绿帽青年还在不在,别的不说,直截了当横刀夺——床这种事,他还真没干过。
      他游移不定地踱到自家房门前,轻轻推开一条缝。
      只见厅里漆黑一片,只有浴室灯泡还亮着。他的新房客直挺挺坐在沙发上,抱着被褥一动不动,眼睛也直勾勾盯着前方,像个雕塑过于逼真的蜡像。
      洪周手上一抖,门框发出“吱”一声长响。
      陆唯双此刻的脸,像是灵异片里的回魂场景,先是嘴角反射般快速提起,接着眼神对焦,面部肌肉柔化的速度则慢上许多,三者间的错位成就了一系列短暂、连续、无可名状的神秘表情。不知为何,这些表情有点像去电影院看到的帧位影像,异常清晰,而且显得生涩赤裸。
      如果这里真的是在拍摄,陆唯双真的是个影星,那么他应该给自己找更圆熟、戏剧的台词才对。
      然而他却说:“洪先生。您回来啦。”。
      这七个字给洪周造成了未曾料见的奇特印象。本来不擅长理性思考、又经过酒精麻痹的大脑没法快速分辨心头涌上的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可最直接的生理反应就是,他浑身一激灵,脸上却有点发热。
      洪周推开门走进去。“啊,回来了。”他低声咕哝道,“你去里屋,我睡沙发吧。”
      陆唯双顺从地抱着被褥站起身。
      “还有……那什么,明天——今天,记得管我要钱,去买个炒菜锅。还有……早上别吵,我多睡会儿。”
      “知道了。”陆唯双从卧室应道,却没有加上一贯的虚伪道谢之类。
      奇怪的家伙,洪周仰面躺下来,心想。
      “老兄,您别太抬举我了,我可不是自愿捡东西啊,是被别人硬塞了满怀……”
      天花板自然无法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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