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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来访的陌生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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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徒四壁,而不速之客尤多。
这个形容并非夸张。第一次见到洪周那窝棚般二居室的人,都会惊讶于屋内家居日用之少,少得连三十平米蜗居都显敞亮开阔。破旧沙发床和二十一寸彩电是外室唯一可称家具的物件,倒是墙角那一摞封面女郎都不习惯穿太多的杂志,快堆起半人高,风吹欲倒,颇夺人眼球。
洪周此时正坐在弹簧迸出的沙发垫上,对着二十一寸屏雪花图像发呆。点燃了一会儿的香烟几乎要烧到手指,烟灰簌簌飞落在地上,洪周却浑然不觉。
焦点访谈片头曲刚响起,天线就被闪废了。本市的雨季十分恼人,暴雨袭来没日没夜,雷、闪俱全,像显摆天公神技似的。洪周这样盯着雪花屏已经有十五分钟时间,心里烦躁,不全是为了电视节目。
老实讲,他不是常看新闻访谈的那种人。这一点,若你见到他本人形貌,就会十分清楚了。洪周体形高大,有一副强壮肩膀,手臂以下却略显消瘦。“不像是常做脑力活动的相貌,”陈先利常说。这话到了李东来那儿就变得简洁多了:“没大脑的脸。”如果以貌取人尚有那么一点点科学性,凭那一双细长桃花眼与丰满宽阔的嘴唇,洪周绝对会被归入读书只读《花花公子》——上的画片那一类。事实上,的确如此。
就在十五分钟前,在这样连绵雨声中,洪周接到了改变他人生的一个电话。
来电者是李东来李警官,他这一次的态度反常温和——此处所谓温和当然是相对他一贯表现而言,也就是说,没有暴怒,没有骂人,没有对洪周的言行挑三拣四或诅咒洪周尽快去死。这一来,就令洪周产生了一点温存的错觉,令洪周的言语更加肆无忌惮了一些。
“还在广州哪?想我了没?”
“还在。”后半句却没有答复。李东来声音沙哑疲累,像是生了病。
“你声有点儿哑啊,金嗓子帅哥。”
“滚蛋,”李东来嗤笑道,但洪周听见他捂住话筒清了清喉咙。
哪怕那一丝笑音也让洪周欢悦起来。
“请听题,李警官每天要叫二十个人滚蛋,其中十男八女,另外两个未知。请问李警官一年要说多少次滚蛋?”
“扯,滚蛋。”李东来几乎笑出来了。洪周拢着长发,也面对空气傻笑起来。
谁知谈话后半段内容气氛急转直下,从李东来忽然郑重其事喊了声“洪周”开始。李东来不常喊洪周的名字,但他这人大节大礼总还是不亏,每几次真要直面现实,总是将名字摆在句首。
——洪周,我是李东来。
——洪周,我喜欢男人,但我不喜欢你。
——洪周,这是我朋友唐守仁。
——洪周,唐守仁死了。
……
洪周自认有个普通到贱格的名字,他却十分喜欢李东来喊他名字的声音,金子般的声音将他的名字也镀上亮色。有那么一瞬间他挪开听筒,犹豫要不要直接挂电话,最终还是重新贴了上去。
“老哥,你别这么严肃,不然我要挂了。”
“洪周。”李东来重复道。他此时一定是挑起精致的剑眉,薄嘴唇微微向下撇。
“是是是,听着呢。”
李东来吸了口气说道:“一会儿大约半小时,有个男人会去你家找你。他无家可归,需要在你那儿寄居一段时间。”
洪周只觉得浑身气力都抽空了,只有傻笑的表情还僵在脸上,被他生扯成一个冷笑。“你的……又一个男朋友?”
“是公务。”
“公你二大爷务。你姘头你怎不自己养着,非闹到我这儿来给我堵心?李东来,你不就是仗着我对你,我……我对你……”
他对他什么呢?洪周觉得那个词说出来显得十分卑微。
“因为他很重要,我信任你。”李东来的金嗓子柔声说。
只这一句就让洪周丧失了反驳的机会。
似是感觉到这句话的余威,李东来也半晌没有出声。两个相识八年、有缘无分的人隔着话筒相互揣测,洪周对逻辑分析这档事却偏偏不大在行,他只能想到李东来此刻的样子:站在嘈杂的指挥室,或坐在行驶汽车中,脸颊憔悴凹陷,眼睛却明亮如寒星。
回想八年以来,两人相交历史,洪周能控制局面的情况屈指可数。且不提爱与不爱,李东来甚至从没需要过洪周。
而此时,李东来需要他了。
洪周将面上冷笑重新拧成傻笑。“什么时候回来,你?”两人都明白,上一个话题以洪周妥协告终。
“下月三号吧。还没审全,怕有漏——咳,咳,咳咳……”
那咳嗽声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带着痰液的粘滞与肺叶漏气一般“呼-呼”的尖啸。
“我说,老哥,你没发烧才见鬼了。识相的就给我吃饭,吃药,不行就去挂水……不然远在广州可没人对你敞开温暖怀抱。”
李东来支吾一声,洪周听见他管周围人要水。
“沦落到要你来关心,我的人生也差不多了。”
病成那样嘴巴还是这么毒,本应感到受辱的洪周却笑了。“晚报上可没看见你们消息啊。”
“这两天焦点访谈。”李东来说,他听起来有些匆忙“我争取早点回去,你看好他。”
说来说去又绕回这里,洪周有点上火。“这他妈的可不容易,猫狗都比人皮实啊。——我说李警官,您何时才能接受我的求爱哪?”
电话却已经挂断了,嘟嘟的忙音回答他。八年来总是忙音回答这个问题。李东来是个聪明人而洪周不是,李东来有他的事业而洪周没有,李东来懂得时务先机而洪周不懂。
打酱油的无业青年洪周在他人生中第二十四个夏季明白了爱情的绝望。
电视图像回复,却正放的是焦点访谈片尾曲。这期间洪周点了三根烟,没抽上几口都被自己胡思乱想浪费了。他觉得晦气,又无助,心里憋着火不知对谁撒。烟快没了,酒精在这种情境下根本不值得信任,看看窗外瓢泼大雨,是老天存心堵他出门寻欢——更别提还有李东来交代的那位仁兄,鬼知道他是不是淋成死鸡了。
隔壁的神经病又开始卡拉OK,走调声音被雷雨声搅得四处飘散令人心惊:
“啊岁月不知人间多少的忧愁,何不潇洒走一回——”
洪周冲到窗边推开半扇,泻火般奋力骂道:“醒醒您哪!一晚上走了七八回了,下回投胎别tm再投这儿!”
歌声未停而雨水灌了洪周一脸,烟也浇熄了。他颓丧地抹了把脸刚想继续骂,却看见白花花一个闪劈过,映亮了院子里一个直立的、同样颓丧不堪的人影。
很好,上门了。
那家伙站在院子里不动弹,洪周不得不吼他进来,这一下什么卡拉OK的,打麻将输钱的,捶床板□□的全噤了声,一院子耳朵竖起来。
洪周拽开门,却又伸开两臂堵着门框,居高临下看着这不速之客。他家屋檐约有三十公分宽,对方却站立在礼貌距离之外,任凭雨点砸满他披黑胶雨衣的后背。泥水糊着他头发,兜帽又遮住大半张面孔,一时间看不清脸。
“您好,请问这里是洪周先生府邸吗?”对方抬起头问。
洪周上下打量他,“——府邸?”
“不是?我又找错了?”对方伸手去抓刚收在一旁的雨伞,“抱歉给您添麻烦。”他的手衬着黑伞面显得惨白惊人,声音也微微发颤。洪周一皱眉:麻烦的预感。
“待着,没找错。”洪周说。他决定让开一半门先放他进来,万一这家伙走不多远真淋成死鸡,没法对李东来交代。关上门前还嘟囔一句,“你见过三十平米的府邸吗?”
看来雨势没有减弱的意思,光这么一会儿已潲湿了洪周半条手臂。
他晃晃悠悠转回到沙发前一屁股坐下,捞起遥控器心不在焉地换台,同时从眼角打量那落汤鸡。对方倒是十分守规矩,蜷在门口,从不知哪儿变出一块塑料布,把雨衣、胶鞋和——洪周注意到他光着脚——袜子包起来,湿淋淋黑发覆在脑门上,一甩一甩往下滴水。
“你得了吧,我这儿年年夏天发水,硬水泥不怕泡。”洪周蹙眉看着陌生男人苍白瘦长的脚掌踩在他成天用皮鞋踏、烟头烫、洒过速溶咖啡也丢过避孕套的水泥地上,他感到莫名受辱,好像快要被人鸠占鹊巢。
对方却置若罔闻,或者说,他直接转移了话题。“您就是……洪周先生?”
洪周一扯嘴角:“哈,你就是李东来新姘头?”
陌生人略抬起来头瞥他,打缕儿的额发下面露出平静双眼,手上动作却没停。“李警官和我没有那种关系,那是——不可能的。”他站起身苦笑道,“请问卫生间在哪里?”
这家伙说起话来有一种轻柔的歌唱似的语调,肢体表情也透出不合时宜的愉悦。配合他冻得发青的嘴唇,瘦削异于常人的脸加上从额角淌下的泥水,显得格外凄苦。他语气如此笃定,又用这样一张美人落难的脸面对洪周,令洪周稍微后悔起刚才脱口而出的污言来。
“李东来可从没把什么人托给我照顾。”洪周给他指明浴室方向,满屋子转悠着咕哝道。
这是假话,以前有过一次,被送上门的男人叫唐守仁,据李东来介绍,是他的“朋友”。
浴室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放水声,溅水声,过一会儿是墩布杆儿与洗手池的碰撞声。
不多时,陌生人拢着额发再次走进视野。他脸上泥水都除去了,头发也像是整理过,却愈发显得面无人色。也算上等姿色,重新瘫坐下来的洪周心不在焉品评着,与李东来站在一起,该是一对璧人。
他径直走到沙发背后,站定了,却许久不开口。
洪周仰起头,看见对方似在神游太虚。他咳了一声,“有什么话要说?”
那男人从恍惚中惊醒,尴尬笑道:“我……非常感谢您收留我,洪先生……”
“等一下,我同意收留你了吗?”
“我不会白吃白喝,”他轻声辩白道,“我能抵付房租:帮您打扫房间,洗衣服,做饭,修家具电器,接送朋友……”
可惜我听到的版本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可怜虫要寄生在我家半个月,洪周想,这话他没有说出口。
“……还可以保护您的安全……”
“你?保护我?”洪周瞥了瞥对方单薄的身板,几乎笑出来,“算了吧。我不需要保姆,也不需要保镖。要不是这种鬼天气,我都很少在这儿过夜。屋里一点值钱东西没有,门锁也锈住好几个月了。要说偿付,你不如以身相许,倒还可以考虑。”
看对方惊讶地抱起手臂,洪周那点虚妄的自尊逐渐膨胀起来。“李东来没告诉你我是做啥的?地痞,俗称流氓,这一片的小商贩看见我都要关门窗——性骚扰那是我的本职工作。”
洪周看着陌生男人的脸,试图捕捉任何一丝震惊、或恐惧、或厌恶之类神色。然而那张温和得过分清秀的面孔,却只轻飘飘挂上了一个微笑。“是呀……”他用他歌唱般柔般柔和且莫名愉快的声音回答,“所以说,您吃晚饭了吗?”
这明显是敷衍。答非所问,不置可否。洪周也看不穿那笑容的意义,但说实话,现下他并不想看穿,一来他对神秘事物没多大兴趣;二来,此时笑脸的主人已经主动自觉地往厨房走去了,而洪周的肚子在听到“晚饭”二字后,抗议般叫了一声。
他怎么知道厨房在哪儿的?他只进过浴室……洪周看着陌生人的背影想。
新房客——可恶,到现在还不知道他姓名,而他对自己和这间蜗居却仿佛知根知底——姑且叫他新房客,他的身高得超过一米八,因为他围着灶台转圈时,不得不将上半身挤在橱柜和柜台之间,而橱柜的硬角每每就要打到他的头。他还光着脚,脚掌起初还在灰水泥上踩出水迹,现在已经干了。
洪周抖出这一包里的最后一根,恐怕也是今晚的最后一根烟,叼在嘴边点着了。他不知道橱柜里有什么。冰箱里还有两盒恐怕已经馊了的剩饭,但橱柜他真的不知道。刚拿到这平房钥匙那天,他花了好几小时时间清理衣橱、柜子里的垃圾。他买了玫瑰味的芳香剂和一桶紫罗兰色油漆,甚至买了张小床——现在正在被称为卧室的那间屋里蒙尘。那是十六岁以前的事儿,他刚认识李东来不久,也还没加入“英龙”。后来李东来也来这儿坐过,就在这狭小厨房里,用灶火点了烟,看着洪周手忙脚乱地煮两人份挂面。再后来他提议李东来搬进来住,我保证床褥都是新换的,他记得自己说。李东来却直视着他,面无表情道,洪周,我有家。
具体是何时开始废弃这间屋的,他也记不太清。直到有一天他惯常性地出门过夜前,回头扫视,发现该落灰的地方已经蒙尘三寸,该生虫的地方爬出蟑螂大军,而地板上满布杂物,沙发弹簧已经迸出(可怜它一再承受不该承受的重量和撞击),卧室门紧闭着——他知道那张床上只剩弹簧垫,而那床新被褥……连同玫瑰芳香剂、紫色油漆,早不知窝进衣橱多久。他觉得这间屋圆满了,它同他像一对灰头土脸的老情人,终于可以像流行歌唱的那样“举起杯跟往事干杯”了。天知道它曾经用怎样虚伪的温暖嘲笑过他。
看人下厨也无趣,洪周捻着烟又转进客厅去。他刻意把烟灰洒了一路。
“你叫什么?”接过碗,洪周抛出必须问的第一个问题。
食材所限,只是泡面而已,光脚踩过烟灰的男人这样解释。但这碗面的卖相极好:汤色乳白,表面浮着浅浅几颗油滴,又撒布翠绿葱花和橙黄蛋花,间有些发亮的深色碎丝,单从外观和气味上,洪周无法判断那是什么。
他用筷子尖卷起面条,不顾风度吸溜吸溜地吃着,隔着眼睫和眉毛瞥向对方。
面碗蒸腾雾气,令新房客的笑容也像要化开似的。“我叫陆唯双……似乎。”他弓起肩膀搓着手,单单嘴边那弧度不变。他恐怕不知道,自己肢体僵硬,面色苍白,衬得那笑容像是个摇摇欲坠的破败面具。
“似乎?”洪周抬起头。
“哈哈,我不知道……”自称陆唯双的男人笑道,“我所记得的,和他们能告诉我的,也差不多只有这些。我不知道……”他低下头去。
洪周想了想,决定继续全身心享受美食。“要是全天下美人儿的卖相与味道,都能像这面条这么一致就好了。”即便不能当面奚落,这样背地里口头调戏一下小李警官,还是很有满足感的。
陆唯双像是没听清他说什么,一脸迷惑。
“我说啊,你怎么不坐过来,老站着累不累?”洪周拍拍沙发,又埋头吮汤。
两人就这么静默地坐在沙发两头,室内只有洪周忘情啜饮的响动,室外只有连绵雨声。面汤滚烫,陆唯双身上却散发着寒气和水汽。
“洪先生,”眼见大碗见底,陆唯双终于开口道,“请让我试一试吧,请您……”
“这水平,勉强试聘一下也未尝不可——你到底往这里头放了些什么呀?汤味儿这么正。”洪周谑笑打断他。陆唯双将重音放在那个“请”字上,交握双手直视前方,浑身透出一股可称得上急迫的生切情绪,好像不答应他,就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洪周是最看不得别人露出这副态度的,因为这情绪,他本再熟悉不过。
像是松了口气般,陆唯双重新微笑了,伸出手要替他添汤。“只是味精、葱姜和木耳。从橱柜里翻出的压缩木耳,也只有这一包了……您家橱柜,真的很空啊。”他撑着沙发背站起来,身形微微摇晃。
洪周却已经端着碗自顾自走进厨房去了。
“我家还有味精?”
“有的……盐和胡椒也有,只是缺白糖。”
洪周嗤笑一声,抱起汤锅猛喝起来。此时窗外暴雨不绝,腹内却充涨得十分温暖。也不知广州天气如何,也不知李东来吃晚饭没有,还是已经挂上了吊瓶,不见棺材不掉泪的混蛋……手肘拄着的台面、连同灶台,光溜溜明显是刚擦过了,橱柜的门还敞开着,里头的确空无一物(这么说,是连最后一包泡面也吃光了)。洪周对这间旧屋即便有什么眷恋、期待,也并不比他对自己的眷恋期待更多,只希望他的新房客不要会错意才好。
那男人,陆唯双(似乎),在涉及自己身份的问题上,表现出异常的艰难。说他没有些精神问题怕是不可能的,想想这可是李东来的托付,更有可能是犯了事儿的太子爷跑来躲债。而即便这是李东来的托付……
“我说啊,”洪周拖长腔、故意懒洋洋地放声问道,“你和李东来,到底什么关系?”
半晌,客厅里没有传来任何答复。
洪周放下锅碗伸头去看,见陆唯双紧闭双眼,斜仰在沙发里一动不动。
“陆唯双?陆唯双?别告诉我你这就睡了啊。”他心道不好,冲过去猛拍对方脸颊。手指所触之处一片冰冷潮湿,即使用力揉捏也显不出一点血色。
不是死了吧?洪周惊道,用最大力道掐住人中。陆唯双呼了一口气出来,眼睫扫了扫,吃力地撑开两道暗缝。“对不起,低血糖……”他提起嘴角,“我三天没吃饭了,身无分文……只要糖水……”
难为他在彻底昏去之前还能转出一堆啰嗦解释,害得洪周呆愣半天才理清前因后果。他的新房客为了证明自己有能力支付房租而非寄人篱下,煮掉了橱柜里最后一包泡面,眼看着他全部吃光(的确吃得精光,连一点面汤也不剩),然后自己饿晕过去。
果真和李东来是一路人,总跟自己过不去。
“拜托……是你告诉我没有白糖的呀……”洪周以手扶额,深深叹了口气。
背起陆唯双走入雨幕时,洪周特地回身锁了仨月没锁过的房门。
门锁生锈,转动起来十分艰涩。“你呀,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洪周轻笑斥责道。虽是如此,他心里却生出那么点儿宽慰。
家徒四壁,而不速之客尤多。
更别提他并非真的家徒四壁,至少短期内,卧室里那张小床,是无论如何不能被偷了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