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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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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郑浩一走就是三天,没有任何音讯,苏远支吾着给他请了假之后,想问问他情况居然连手机都不通了。
无奈之下只能跟林沙商量,这小子却是真的急吼吼地赶期末报告,连安慰的话都没多说。苏远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对着国外网站发呆,拖欠时间的办法总是想不出来。
也不知道郑浩到底在搞什么,有没有办法总得出声啊,要是那边不行的话大家一起再想办法嘛。
苏远烦躁地摔开鼠标,第一百零一次拨打着快捷键,机械女声僵硬而冰冷,让他简直想骂人。
从头到尾扫了一遍通信簿,在“乐正纯”这个名字下停顿了,听林沙说教授也就这几天回国了,要不……
啪嗒就按了下去,听筒里短短的一段音乐,那边居然吱声了。
“苏远吗?什么事?”低软的嗓音从来没有这么亲切过,似乎带来了某种希望似的。
“哦,乐正教授啊,您回国了?我有点事想麻烦您,那个……”耳朵边突然传来滋啦滋啦的杂音,啪地就断线了。
这算什么?苏远郁闷地看着手机,突然又嘟嘟震了两下。
【不好意思我刚下飞机,信号不好,晚上有空,可以见面】
哇哇哇,这可是大教授的约会么,心情一下子阳光灿烂了,苏远赶紧回信【晚上没问题,在哪里?】
这回却一直没有回音,苏远爬爬头发,只得继续郁闷地扎在资料堆中去了。
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担心呢,抛开已知的关于小九和虎妞的事情,还有什么是未知的不可预测的更加掌握不住的,不好的感觉。
郑浩不在的三天里,这样的感觉更加明显,也更加让他不快,当一个人做什么事的时候都要去考虑别人的做法,去回味有同伴的感觉,包括吃饭的口味、睡觉的时间,都刻印上别人留下的印记,如果身在其中还不觉得,一旦独处就会觉得寂寞……
这就叫作脆弱,从细枝末节上侵染上了新的色彩,等到发觉已经成为一种习惯,所谓的友情不就是如此么?就像大学同寝的室友在毕业之际都会觉得悲伤一样……
对吧?只是那样的感情对吧?
苏远摇摇头,无法确定。
有些事情可以表现的是玩笑,自己心里从未当真,那么,现在涌动在内心的迟疑和不安,又怎么能简简单单来定义?
虽然身处在这个相对狭小封闭的世界里,就像是被强迫把老虎和狮子关在一起,但是真的这样就能超越自然界的定律,能够发展出畸形的恋情吗?
是人类扭转了动物的天性,还是动物揭露了内在的本能?为了繁衍而存在的情欲,会朝着本不该成为对象的对象产生?
他无法再回避那个吻,那个后来他们故作轻松假装遗忘掉的吻,他没有办法解释当时的冲动,任何抱歉或是玩笑都做不到,他并不觉得抱歉,也不能掩饰说那是玩笑。
他真的想吻郑浩,他确实吻了郑浩,不要问为什么,也许只是一时冲动意乱情迷,也许什么都不是。
在这一点上,郑浩跟他心有灵犀绝口不提,他有点安心,又有点失落,他并未设想郑浩会有什么反应,但是也不愿意他什么反应都没有,
因为不知道对方的想法,就不敢暴露出自己的想法,事实上他又没什么想法,他没有任何高瞻远瞩,也无法对自己的冲动下一个准确的定义,他连自己都搞不清楚,怎么去了解对方?
这种事情偏偏不能放任不管,不能任凭对方的反应调整自己的策略,一旦确定就一定要得到,抓住就绝不放手才是苏远的人生哲学,这样吞吞吐吐拖泥带水到底是算什么啊?
郑浩不在身边的事实,让他清醒了一些,从一开始的想入非非到动手动脚,苏远所缺乏的是不是最后的宣告和坚持的觉悟?
苏远从来不缺乏胆大妄为的勇气和特立独行的精神,相对于其他方面的活泛心眼和鬼灵精怪,在对于郑浩的感情上还真是有失水准,这也是因为郑浩是独一无二的原因吧?
乐正纯打了一个响指,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刚刚坐下来的苏远面前,散发出清凉的香味,酒保了然地一笑,对教授摇了摇手指。
“谢啦,教授,”苏远也不好扭捏,索性执起酒杯笑笑。
“这地方叫什么教授啊,”桃花眼细细一挑,褪去温文的学者外衣,此时的乐正纯目光迷离惯于寻欢,“叫我乐正哥就好啦,苏远。”
“哦,”本来苏远就有点心烦意乱,看这光景更是郁闷,明明是想讨论正事,却偏偏来了这么个暧昧的地方。
“那个,乐正……先生,林沙应该跟你说了吧,关于我们园里要进行的——”苏远皱着眉想尽可能严肃认真地谈谈这个问题,可惜对方明显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苏远,我刚回国就得谈工作么?多无聊啊,今天就算了吧?”扯开领口的纽扣,乐正纯活动活动肩膀,漫不经心地啜着酒。
心里大大的不满,又一时无计可施,苏远也只得闷头凑上酒杯,再次埋怨郑浩的无影无踪。
“想知道郑浩的事吗?”乐正纯突然问道,昏暗的光线似乎把每个单词的连接都磨松了,听在耳朵里有点飘渺。
“林沙说了郑浩回家的事情,我还挺惊奇的,按他的性格不做点成绩出来是不会自己找台阶的,那报告写得也用心,我还以为他对实验志在必得呢,”乐正纯轻飘飘地说道,“总得把一件事情做好了才能证明自己的能力嘛。”
苏远什么也没说,斜着横了他一眼,无数星光在眼角里爆裂开,竟让教授抖了一下。
“人各有志,看来是我该主动退出项目组,不要挡他的路才对。”苏远咬着牙笑道,“凭我一人之力难以阻止实验,只希望他好心些别让那些牲畜多受罪才好。”
“哎哎哎,你说哪去了,”乐正纯忙不迭地打断,“重点就是郑浩改变想法,要和你同进退了!就算你们两个毛头小子离开项目组又如何,总有人去做这事,郑浩现在可真是去釜底抽薪了,要是没有商业赞助,靠你们那园子撑这个工程还真吃力,更绝的是,郑浩已经拜托我想办法从专业理论上下手来叫停了。”什么?苏远一头雾水地看着他,残留在杯底的酒晃晃悠悠,折射出打碎了的光芒。
“你知道,自然界中老虎与狮子孕育后代的几率极低,成活率也只有五十万分之一。目前世界上的狮虎兽只有20只左右。是由于遗传基因在染色体数量上的不匹配性,狮虎兽有严重的遗传基因缺陷,这就使它们的免疫力很低,并且缺少控制生长的遗传基因,从出生起会不断生长,这会对它的身体造成难以承受的压力,很容易死亡。
这还是前提上健康的狮虎□□才行,你们园里的狮虎大部分都是人工饲养的,本来就先天不足,有隐形遗传疾病的可能性,要是怀孕的话,死胎的可能性就很高,就算生下来幼崽也很容易夭折。可是你们园里为了拉赞助,在当时的合同里写得可是要去租借野生健康的狮虎来进行繁衍的,结果发现只能从幼崽培养的时候也没有重新想办法。
我看了你们挑选的那几只狮虎的谱系才发现,不仅是人工饲养,甚至还有近亲□□,这种身体素质要去完成跨物种□□,简直就是开玩笑!赞助商肯定是疯了才会往里面砸钱!而且,郑浩对这事是明白的,他之所以没吭声就是还对实验心存幻想,现在,苏远,你告诉我,到底是什么改变了他?”
“是的,这也是我之前一直明白的事情,我总以为大家都会知道这事是不可能成功的,一定会中途放弃的,没想到……要是对这几只本来就不算健康的狮虎用药的话,简直就是犯罪……”苏远低头看着杯子,脸色很是无奈。
“因为合同里说了,实验有风险,所以你们上级才会隐瞒真相,只想把钱骗到再说吧,至于实验成功与否,倒不是那么重要了,总之会成为一件大新闻,增加不少知名度吧,”乐正纯露出讽刺的笑容,“无论是人还是兽,活得都不容易呢。”
“那郑浩他,现在捅出去的话,赞助商会把动物园告上法庭吧?他可就里外不是人了。”苏远招招手又叫了一杯酒。
“他现在回去低头,不就是为了两面都抹平嘛,”教授放下杯子,对苏远沉稳地微笑道,“相信他能做好的,不管他心里怎么想,决定的事情就会全力以赴,你也该了解了吧?”
等到郑浩再次出现在动物园里的时候,连园长也对他恭恭敬敬了。
一身笔挺西装,高挺的鼻梁上架着黑框眼镜的郑浩微微抬着下巴,长腿稳重地迈开步子,走进了原本和苏远他们共享的办公室。
苏远正戴着耳机上网摸鱼,猛地一抬头才发现,郑浩的目光隔着镜片直直看着他,丰厚的嘴唇抿地很紧。
他连忙拽下耳机,扶着桌沿站起来,膝盖一下子撞上桌子腿,反而让郑浩呼吸一顿。
【呃,你回来啦?】苏远的眼神分明这么招呼道,嘴巴却谨慎地合拢,只是腼腆地笑笑,好像连唤出他的名字也感到为难。
跟在郑浩身后的园领导一窝蜂涌进来,把并不宽敞的办公室塞满,苏远赶紧去搬椅子,伺候着他们团团坐下。
把郑浩之前的椅子推到他的面前,苏远眨眨眼睛,偷笑了一下,那嘴型分明在说,【小子,真有你的,搞定了吧】
郑浩突然觉得有点悲伤,他僵硬地转动脖子,假装矜持高傲地坐下来。
“郑先生,既然大家都是熟人了,好好商量嘛,”头发掉了一大半的园长脑门子上都是油汗,坐在苏远让出来的位置上,低声下气地说道,“您也是亲自参与了这个项目的人才啊,怎么能在这个时候撤资呢,您那个报告,连专家也十分肯定啊,您看?”
苏远贴着墙角站着直乐,多难得看到领导服软啊,太过瘾了嘛,尤其这服软的对象还——和自己是好哥们呢,憋不住的笑容撑开了粉嘟嘟的嘴巴,纯白的门牙闪着光。
郑浩眼角一溜,马上就看透了他那点心眼,不禁苦笑了一下,清清嗓子开了口,“苏远,你也过来坐啊。”
几个头头脑脑这才发现房子里本来有人似的,也不想想自己怎么坐下的,这时看见苏远才一叠声道,“小苏,怎么不给大家泡茶?”
苏远摸摸脑袋只得去找饮水机前找纸杯,郑浩沉声道,“不麻烦了,苏远你先来坐下,我们开始讨论吧。”
直到所有人等着苏远把椅子搬到郑浩跟前安顿到算是第二重要的位置上,郑浩才敲敲手上的文件夹,骨节分明的手指翻开纸张,沙沙作响。
“这份合同上写得和我们目前做得,大家心里都有数,我也就不再多说了,郑氏企业本来很看好这个项目,并且我自己也有信心亲自来参与实施,但是……”郑浩停住了,抬起头缓缓扫视着在座的众人,在两周前的会议上他还只是个勉强缩在角落的小员工,此时已经是主导者和决策者了。
这却不是凭他自己的力量得来的,苏远将椅子又稍微向他跟前移动了几公分,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一直没吭声的张主任手举了举,小声发言道,“郑,郑先生,这事内情您都知道,现在您说怎么办吧。”
很好,郑浩的嘴角勾了勾, “打药我是不赞成的,而且目前的问题是,董事会要是知道了可就没有回旋余地的,我之所以没让其他专家评估,自己一个人来,就是念在我对动物园的感情啊。”
“这合同……也能扯得上是商业欺诈啊……我既然是参与者,当然是希望大家一起想办法,来避免最坏的后果了。”
郑浩得意地笑了笑,白利的牙齿凝出一星光点,看得众人都是一抖。
这样的郑浩让苏远生,他见过可爱的青涩的调皮的阳光的体贴的郑浩,唯独没有见过冷硬的狡诈的傲慢的这个。
阻止一件事可以有很多种手段吧?苏远糊糊地想到,为什么他们选择的这个方法,现在并不能让他高兴。
本来就是想要收获就必须先付出,放弃一条道路也许是更好的选择,对于现在的郑浩来说,到底是当为理想拼搏为生存操劳的小职员自由,还是当那个掌握权势走上家族安排好位置的上位者幸福?
这些,也许就是和自己无关的事情了……
苏远打了个呵欠,手指无意碰到了郑浩的手,干燥而温暖。
“这回多亏你了!”苏远乐呵呵地递过来一罐冰凉的啤酒,虽然是冬天,小冰箱里已经空了一大半,简陋的寝室里好久没有开伙的痕迹,几个泡面寂寞地蹲在依然杂乱的桌子角里。
郑浩默默地接了啤酒,又湿又冷地握在手心,迟迟没有打开。
开完所谓的讨论会议,郑浩说要回寝室拿东西,总算摆脱了一大帮子还不肯散掉的领导,跟着苏远回到同居过一年多的地方。
被高档的服饰修饰着的郑浩已经不是那个穿着老头衫大腿裤拿着扫帚的郑浩了,这个浑身散发着高傲气质的男子已经不是扶着他上上下下,跑前跑后给他打水买饭的后辈了。
苏远一口喝掉了半罐酒,白色的泡沫沾上了嘴唇,口腔里反而更加地干涩。
“最近很忙,没有联系你,我很抱歉,”郑浩转动着啤酒罐,“我……”
“跟家里和好了吧?”苏远明朗地打断他的话,“小子,要孝顺父母啊,别跟长辈闹别扭了~”
“不管你的理想是什么,无论你前进的时候多么寂寞,只要你回过头去,还有温暖的门为你打开……郑浩,你应该珍惜你拥有的一切,”苏远放下空掉的易拉罐,双手撑着窗台,悠悠说道,“选择一条受到肯定的道路不好吗?让家人更觉得欣慰和幸福,对你自己来说,也是更近于成功啊,你这样的选择,才是最好的。”
“……这是你的看法?”郑浩讥嘲地笑笑,“不是一开始就说男人要以理想为重吗?怎么现在就成了要选择去符合别人意愿的做法?苏远,人的心,这么容易就改变了吗?”
苏远始终没有对上他的视线,幽幽说道,“要是我有你那样的家世,也就不会说理想了,什么都被安排好,知道自己能得到什么资源的生活不是更轻松吗?可以有很多钱,可以让昨天还对你吆五喝六的人对你卑躬屈膝,这种生活才是人人都向往的人生吧?你的青春叛逆期也该过了,该回到什么世界就回去吧!”
“苏远!你以为我来动物园只是小孩子的叛逆吗?这一年多来你还不了解我吗?我,我不会放弃自己的理想!”声音越来越迟疑,因为对内容的不确定而刻意拔高的嗓音微微有些发颤。
“郑浩,”苏远叹了口气看着他笑了,“不甘心吧?很沮丧?本来坚信着自己的力量,相信凭借努力就无所不能,然而现实逼迫你只能用更强大的东西来对抗那些荒诞无稽,借用了家族的势力,让你的自尊心受伤害了吧?对理想的追求终究要屈服于一直反抗的东西上面,你很受不了吧?”
“一帆风顺的人生,没有苦难的童年,天不怕地不怕的个性,被教养地很好的正直坦率的你,从某种程度来说,真是个单纯的人,理想青年郑浩,被这小小的打击刺激到了,理智上选择了正确的做法,感情上还是接受不了吧?这短短一年多的探索,只不过是你生命中短暂的插曲而已,你能学到的东西其实也很多吧?”
那张总是圆嘟嘟的嘴唇里不断吐露出冰冷的话语,那双深邃的大眼睛从未像现在一般凌厉,褪去吊儿郎当的气质,认真起来的苏远散发着动人心魄的魅力。
郑浩本能地想要去否认他的话,搜寻遍大脑的记忆也找不到可以反驳的词语,他不得不承认对方说得是多么精准,直接在他神经的连接点上通了电。
“所以,别纠结了,人是要靠理智活下去的,任何决定都需要慎重的计算,你已经找到了合适的道路,还有什么不开心的?不能接受自己的妥协吗?乖孩子,放轻松一点,你做得很好。”语气柔和了,眼神温暖了,方才那个冷酷尖刻的苏远消失了,他喜欢的苏远回来了。
郑浩张张嘴想说点什么,他的心里被什么东西装得很满,又觉得全身空空荡荡的,他想竭尽全力抓住这个熟悉的苏远,从喉咙深处挤出的话却是,“你就这么想让我离开吗?你叫我回家想办法阻止那件事的时候,就决定要赶我走吗?”
他应该比苏远更冷硬更残忍更虚伪更矜持才对,他的心里有一个小小的角落叹息着,可是他做不到,他的自尊心在对方的话里渐渐破碎,终于在最后的微笑里全然崩溃,他流出泪来。
直直地望进苏远的眼睛里,在那片深不可测的大海里沉溺,不再用任何工作理想人生的交锋作为借口,他们一直隐忍不发的,明明存在却都假装不知道的,似乎像泡沫一样一碰即碎的感情,终于在重重同事朋友哥们室友的关系下面流露出来,那么纯粹那么脆弱那么经不起多一秒钟的延续。
苏远只是嘟着嘴巴笑,笑意比任何时候都更虚假更不耐更敷衍,眼睛像黑洞一般吸干他所有的倾述,却任何回应都不肯给。
“郑先生话啊,以后还要仰仗你提携呢,已富贵,莫相忘哦?”还是那副痞子的调调,可是郑浩知道,此时的苏远多么认真。
他认真地嘲笑他的理想主义,认真地回绝了他的犹豫不决。
要是苏远伸出手来,他一定会牢牢握住的;要是苏远过来吻他,他一定会深深回吻的;要是苏远叫他干什么,他一定会答应的……
苏远没有伸手,更没有吻他,苏远说,“回去吧,家族需要你,你也需要他们。”
你不需要我……
“如果这是你的愿望的话,”郑浩深深吸了口气,阖上眼皮,淡淡地说道,“对,一个郑氏企业继承人的朋友总比一个养老虎的朋友更有用,如果我回去能让你觉得感觉更好,能带给你更大的帮助的话……”
故意曲解他的意思才能让自己好受一点吧,把苏远想象成趋炎附势嫌贫爱富的人,才能说服自己离开他吧,忘掉他的热心体贴幽默善良,把他当做和所有其他人一样……
郑浩眼底发痛,他忍了忍,准备礼貌地说声再见就走。
“……你是这么想的?”他听见那人幽幽问道,“也是,你现在的地位,想把别人怎么看就怎么看,以为地球就绕着自己转,没有朋友只有利益……这样的郑浩,也许才是真正的郑浩吧……”
怒气一下子被点燃了,什么意思?
叫我走的也是你,说我自私的人也是你!那么你呢?你苏远呢?你撩拨我你勾引我你试探我你以为我就是傻瓜什么感觉都没有!!
你,你,你还吻过我……
酸涩的眼睛死死盯住苏远,郑浩咬着唇阴狠地笑道,“好,好你个苏远,一直在耍我的吧,耍腻了倒会找借口,怎么,开始觉得小学弟好逗弄,现在怕了?玩不起了?”
他一步一步逼近苏远,略微高一些的身躯在暗淡的光线下形成巨大的阴影,从对面的角度,看不见他狰狞的表情。
他的手握上了苏远的肩膀,宛如铁钳一般紧紧箍住,从胸腔里传来的心跳声响如擂鼓,比起激动来,更多的竟是恐惧。
要怎么样呢?他能怎么样呢?他能把苏远怎么样呢?
他不知道,他什么也不能。
他听见一声低低的无可奈何的叹息,低垂的嘴唇上迎接了温柔的触感。
矒眬的视线里,是苏远凑近的脸。掩盖住那湖水般澄澈的眼睛,卷翘的睫毛柔和地刷上他的脸。
短暂的相触就分开了,苏远沉着地凝视着他,目光坦荡地不含一丝杂质。
“郑浩,我只是希望你过得更好,你非要这么别扭吗?”低低的嗓音抚慰着他的心,苏远微微笑着,双手回拥住他的背,“死小子,在跟哥撒娇吧?”
“你跟我不一样,有那么好的条件就该更好的发展,理想的基础终究是现实,你应该好好把握,再说站在更高的平台上,实现理想才更容易吧?别跟家里别扭了,这两年,你父母也看到你的决心了,会更急体谅你的,”手掌一下一下拍打着他的背,苏远耐心地安慰道,“如果你还认我是朋友,我当然和从前一样对待你,要是你看不起我,那就当我们从未认识过好了,我绝不会厚脸皮到向你要什么的,你放心。”
说道最后苏远都忍不住笑开了,郑浩却显然没有听出那善意的调侃,急忙分辩道,“苏远我没有那个意思,你不是那种……”
“知道知道,”苏远紧紧搂了搂他,就要放开手,郑浩却一动不动,艰涩地问道,“那么,那个吻呢……”
以前的吻,刚才的吻,又算什么呢?不是朋友不是兄弟才能给的吻,你怎么解释呢?
“喜欢吗?”苏远轻轻地问。
喜欢什么,喜欢你,还是喜欢吻?
郑浩稍稍歪着头,疑惑地望着他,苏远扑哧一笑。
“你喜欢我吗?喜欢我亲你吗?”那弯弯的眼角是止不住的笑意。
“是你喜欢我吧?”他突然脸上一红,傲慢地辩解道,“明明是你喜欢我!”
正装打扮下无比精英帅气的男人面红耳赤手足无措,混身散发着掩盖不了的青涩和羞意,简直令人食指大动嘛。
苏远了然地点点头,痞痞地玩起绕口令,“那你喜欢我喜欢你吗?”
“明明是你喜欢我喜欢你,我也喜欢你喜欢我~”
“喜欢了就喜欢了,”郑浩脖子一哽,小小的脸虽然红透,目光却毫不动摇,“我就是喜欢你了,你看着办吧!”
“那我就放心了,”苏远嗤嗤笑出声来,嘟了嘟因为刚才的亲密动作而湿润起来的嘴巴,“喜欢?好啊。”
诶?什么,什么?
更深的更密切的更有意义的更让人无法抗拒的吻,以及之后的动作?
晕晕乎乎的闭上眼睛,郑浩的脑袋上都开始冒出白气了……
苏远淡淡地放开他,收敛起眉梢眼角的笑意,帅气的脸宛如雕像般清冷而寂寞,“浩……”他似乎叫了他的名字,又似乎没叫。
静默持续了几秒钟,也许是几分钟或是更长,总之没落的夕阳移走了所有的光线,房间里只有暗蓝的暮色。
“我跟父亲谈了,关于狮虎兽的事,”郑浩沉静地开口,和苏远的身体分离了几个厘米,心也从未重合过,“就算立刻安排停止项目,已经投入的资金却不能白打了水漂,动物园也不可能赔出多少,现在我们还是想想办法,继续商业合作获得利润比较好。”
“哦……”苏远移开了视线去看窗外翻滚的流云,并不怎么关心的样子,“我只希望不要去做些变态的事,人为地强迫那些可怜的动物,但也只是我个人的希望而已……”
“我现在也很迷惑,不,应该说是很无奈,对自己生存的社会无奈,对自己的选择也无奈,”苏远自嘲地独白着,“什么理想啊热情啊,工作不就是为了养活自己么,说是喜欢狮子才来的,其实还是从它们的身上挣工资吧?要是我够男人的话,应该去非洲接触野生狮子才对……”
“对吧?”苏远的眼睛一亮,“干脆我去非洲好了,啊~不行啊,没有工作就没有钱……也没有门路……果然,理想就是梦想……”
“理想,也许有很多种实现方式吧?”郑浩微笑着看他,“你说得没错,选择一条受到肯定的道路更好。”
“其实我已经接受了爸爸的建议,当自己的道路和家人的期望能够结合的话,真的会省掉很多麻烦,”郑浩叹了口气,“你嘲笑我吧,我心里还是有点难受的。”
“我祝贺你,并且羡慕你,”苏远认真地说,“你拥有的东西,一定好好好珍惜啊,你的事业,你的前途,应该更宏大更长远。”
“那么你呢,”郑浩咬了咬嘴巴,还是闷声问道,“我,我也想要好好珍惜你……”
“呵呵呵,舍不得离开哥吧?以后就不能常吃到哥的手艺啦,”苏远顾左右而言他,神情分明有点僵硬。
“苏远!”郑浩大声叫道,“你明明知道我什么意思!好吧,那就这样,我现在立刻就带你回我家见我爸妈,我也要去见你妈,上次住院见过的对吧,你要进郑氏和我一起工作,爸爸叫我先去企划部锻炼,你去哪里呢,要不就一个部门挺好的,马上安排,还有,我们去荷兰结婚吧!对了,证婚人就叫乐正纯和林沙他们好了,你看还叫谁?啊,戒指也要买,房子的话先住我家吧,绝对够大的,要是不满意我们再慢慢看……”
一鼓作气嚷嚷了许多话,郑浩还没有这么紧张地语无伦次过,一旦停下来才发现额头都出了层虚汗,苏远只是盯着他笑,那眼里却毫无笑意。
“郑浩,今天的事情都处理完了,你赶紧收拾收拾东西,不是还有个晚宴吗?别耽误了。”苏远转身去给他收东西,放在桌子上的塑料口杯和挂在墙角的几件工衣,怎么也不像是郑浩心心念念的珍贵物品。
“苏远……”郑浩又说不出话了,目光粘着苏远的背部来回移动,却有一种手足无措的感觉。
“走吧,宴会的时间快到了,”苏远给他整理了个小包出来,用大塑料袋裹好的日常用品根本不值一提,他赖着不动,只得去看那台电脑。
“这个你回头再搬吧?我还想拷点资料出来,也不急吧?”苏远随手将东西塞给他,又笑嘻嘻地调侃,“帅哥就是帅哥啊,穿啥都一样,我觉得你穿那个20块钱的老头衫也很不错呢。”
“苏远,”他干涩地再次叫道,“我……”
“郑浩,”苏远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神温柔地可以滴出水来,“理想有很多,但是要实现的话,并不容易。”
“你……”
“我有很多事要做,你也是,”苏远傲慢地转移了话题,“先做最要紧的吧,工作最重要。”
“哦……”郑浩就那么被忽悠着推出了房间,苏远的话显然不是承诺,更不是拒绝,苏远给他了些希望,那希望遥不可及。
也许是长达一年半的时间里处处受到了苏远主导的影响,也许是刚刚归顺了家族还沉浸在对自己能力严重怀疑的不良情绪里,也许是他还不够了解苏远这个人,起码不如苏远了解他那样深——
就是因为精神上受到对方的牵制,郑浩最终知道,真正做决定的人,并不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