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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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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人要是忙碌起来真的就能忘记很多东西吧,连时间的流逝也不再在意,每天都穿类似的衣服,进入同一间办公室,回复永远无止境的邮件,接听没完没了的电话,参加数不清的会议,给一叠一叠的文件签上自己永远的那两个字组成的名字,繁忙到连烦躁或者是抑郁的情绪都难以反应的时候,精神只能用麻木来形容。
摁开灯,寂静的家里并没有人,要不是玄关的鞋柜上贴了一张粉蓝色的便笺指示着厨房有饭,郑浩还真没觉得自己饿了。
脱下西服外套,扭着脖子扯掉领带,拉开椅子坐下来。宽大的餐桌上摆了几个盖起来的碗,揭开盖子,几样家常菜色已经没有一丝温度,闻起来也没有一点食欲。
碟子下面压了一张纸条,【哥,饭菜是我做的,难得吧?老爸打电话说他们的旅程还要延长一个月,就辛苦你啦~我要去约会了,晚点回来,别担心——小智】
懒得把饭菜拿去加热,郑浩苦笑着拿起筷子,犹豫着夹起菜含入口中。
凉透的饭粒卡在喉咙中,气管猛烈地震动,越咳嗽越呛得胸腔发痛。
郑浩咳到满脸涨红,满嘴都是酸涩。
干脆推开碗站起身来,半开的窗外是看不到尽头的夜空,连路灯都十分的遥远。
光洁的玻璃映照出自己的脸,虽然早上才仔细刮过胡子,下巴上又是一层暗暗的青色,嘴唇暗红,露出的牙齿又惨白。
再看看自己青黑的眼睛,郑浩简直都要被自己的面容吓到了,再想想自己是一个人在家,突然就觉得冷风飕飕乱窜。
不去想也就罢了,一旦意识到了,就会不断强迫自己去在乎,容易受到心理暗示的人尤其如此。
郑浩赶紧奔到客厅了打开电视,按着遥控器把声音放大,找了个热闹嘈杂的节目才算松了口气。
午夜场难得还有综艺节目,郑浩干脆就窝在沙发上盖了毯子,许久没有好好休息了,明天下午又要出差,不如睡个懒觉再收拾吧。
电视里闹腾得正欢的是个马戏团的特辑,狮子老虎乖巧伶俐地围着驯兽师又跑又跳,火圈皮球玩耍得很是开心,台下观众阵阵欢笑。
这样取悦于人的猛兽,这样在人的皮鞭下弯腰作揖只求一块赏赐的肉的野兽……郑浩咬着嘴唇一遍又一遍浏览着频道,最后还是停在了这里。
要是苏远就在身边的话,肯定笑不出来吧?苏远会愤怒会无奈会叹息会选择换台,会宁可关掉电视也不看吧。
无力改变的事情,只能逃避,不能接受的事情,只得假装看不见。
苏远是这样的人吧?
与其说苏远是这样的人,不如说郑浩自己是这样的人吧?
拿起手机翻看通信本,苏远那个名字下面的号码早就烂熟于心,每次拨开的回应也熟悉地不能再熟悉——您所拨打的电话是空号,请查证后再拨。
他知道苏远去了哪里,他却再也无法触及。
想来想去还是给林沙打了电话,那一头好久才传来暴走的怒吼,“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我刚梦见苏远哥给我做火锅啊啊啊啊!!!!”
郑浩揉了揉耳朵,这时间也确实有点抱歉,但想到苏远居然出现在林沙的梦里,多少还是不甘心,更觉得这通电话确实该打。
“林沙,你也好久不跟我联系了,我想你呢,”刻意伪装出男孩的童声,一把年纪还放不下撒娇情节的郑浩还真是够无聊的。
“冷死我了,我住的地方没暖气呢!”好梦被搅又被雷到的林沙咬牙切齿,“是你好久不跟我联系吧,精英的生活就是忙碌啊。”
“好啦,改天请你吃饭,”郑浩打着哈哈应付道,“最近忙啥呢?新课题?教授他们还好吧?”
“什么课题啊,我要去美国念博士了,正想着通知你呢,下个月就去,顺利的话两年就出头啦,老板当然混得不错,估计快升院长了,乐呵着呢。”林沙也是彻底清醒了,“你想不到吧,他居然跟陈知晴表白了呢?还记得不,那个蝌蚪眼的助教?被他吓得都辞职跑路了,这种新闻不能广而告之于天下,我郁闷死了都~”
郑浩只觉得脑后一排黑线,这死孩子的八卦天性与外表的爽朗正直严重偏差,真是欺骗世人啊。
不过这内幕还真是惊悚,那个花花公子看上男人就算了,还想吃窝边草,也难怪人家……
心里突然一沉,男人啊……
“浩子,收到苏远哥的E-MAIL了吗?很漂亮的照片啊~我真想去看看他,等我先在美国安顿好了,就申请去非洲的项目!”林沙越说越兴致勃勃,“苏远哥太男人太帅气了~跟野生狮子打滚啊,哇哦~~~~”
“收到了,”他淡淡应道,笔记本的桌面用的就是那张图,苏远搂着一只打呵欠的雄狮歪倒在草原上,金灿灿的头发和狮子的鬃毛蹭在一起,得意洋洋笑得露出了闪亮的白牙,明亮的阳光打在他们的身上,热情的欢快的情绪扑面而来。
“是很不错的照片,苏远的勇气,我很钦佩,”他也不知道自己干嘛说这些干巴巴的无聊的话,“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回国,在那边还是很辛苦吧,还有危险。”
“是男人的话,就该以理想为重嘛~”林沙倒是无关痛痒地感叹到,“无论说了多少,计划了多久,真正动手去做了,才是好样的。”
他一时要怀疑林沙这话怪怪的到底什么意思,迟疑了几秒还是觉得自己不要想得太多,林沙八卦是八卦,敏锐也还敏锐,但还不至于已经看透所有的事情——他与苏远,本来连他自己也没看透。
男人的话,就该以理想为重。
郑浩捂住了脸,理想到底是什么,他已经忘记了。
睡在沙发上的后果就是腰酸背痛,睡在沙发上又没有盖好的后果就是腰酸背痛加上嗓子哑流鼻涕。
郑浩坐在衣柜前面冷笑,敞开的行李箱里扔了几件衣服,他突然就停住了继续整理的手。
清冷的房间,孤零零地收拾行李,一个人离开家里,然后一个人回来,这样的生活真的有什么趣味?即使按照父母的意愿工作,他已经不再年少轻狂,当年为了理想而决绝奋斗的几年竟然成了无声息就破灭的水泡,他有时候会问自己到底还不是郑浩,郑浩又到底是谁?
他极尽嫉妒永远能尽力追求理想的苏远,苏远并不比他多拥有任何物质基础或者天降好运,苏远的人生远远比他辛苦比他阴暗比他贫寒,苏远却偏偏能比他乐观比他自由比他走得更远。
扯出纸巾很响亮地擤鼻涕,起身找东西吃才发现连冰激凌吃进嘴巴里都是苦味,干脆自暴自弃冲了极其浓烈的咖啡,一口气灌下去连胃都要烫伤。
人生病的时候更加脆弱,也更加容易为自己的脆弱找借口,郑浩翻了一阵子叠好的衬衫,突然对着箱子踹了一脚。
脚很痛,头,也很痛。
抄起电话,像砂纸蹭着玻璃的声音冷冰冰地说,“李秘书,我病了,出差取消,你和销售部经理去吧,机票的事帮我处理下。”
好了,清净了,郑浩四仰八叉地躺在大床上,心想要是我能有个知冷知热的媳妇就好了。
不一定多漂亮,首先要会做饭,不准多话,我想说的时候要耐心听我说,我累的时候就乖乖闭嘴一边呆着去,要有品位,会打扮,但是也不能太爱打扮,不准满脑子全是名牌衣服什么的,最好不要化妆,对着唇彩谁亲的下去啊……
要孝顺,首先得对家里人好,对朋友也得够意思,不准小肚鸡肠斤斤计较,不准无聊不准八卦,像林沙那样的吃货兼包打听绝对不行,要会给我省钱,但是带出去要有面子。
要爱学习,知道上进,最好再懂点专业知识,比如营养啊保健啊……
最后,还要有情趣……
得了吧,郑浩,老妈给你准备的那一卡车相亲对象不都是以出得厅堂下得厨房为标准么?你怎么就没心情至少去见一见?
从小药箱里找出感冒药吃了,郑浩拉上窗帘窝进床铺,房间里一下子暗了,让他莫名地想起动物园那短短一年生活的破宿舍,头顶应该有根暗白的日光灯管摇啊摇。
视野好像跟着摇动,耳朵里嗡嗡作响,空气变得稀薄,呼吸有些费力,热和冷的感觉交替着侵袭,渐渐地手指都不能弯曲,眼皮沉重到疼痛。发烧了,很好,睡吧,一个人,静静地睡着。
似乎是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又似乎一个人走在暗夜里,隔了好长一段距离才有一盏昏黄的路灯,发出摇曳不定的光线。
这是梦吧?郑浩疑惑地思考,思维就像沼泽里的水泡,转瞬即逝。
很冷,脊背上突然一阵战栗,片刻的眩晕之后,一条既陡且窄的上坡小路出现在眼前,泛黑的枯叶打着旋儿飞舞,悉悉索索地很是孤寂。
郑浩半梦半醒地向前迈步,在暗巷中疾行,这条路的尽头应该是一个熟悉的地方——动物园的狮虎馆。
“郑浩?”出现在那里的人,又大又亮的黑眼睛里盛满了关心,微微撅起的红唇,唇间隐约的洁白的牙齿,金发像太阳一样闪闪发亮。
“苏远……”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脑子完全空白一片,自己的手,大大的有力的手,伸了出去。
触摸到了吗?
细致如丝绸的头发,宛如热烈的阳光在手指缝中流淌……
苏远的头突然变成了巨大的狮子,脸蛋上爬满绒毛,只有眼睛宛如深海,让他沉沦……
“嗷呜!”狮子咬住了他,他的颈子,他的脸被热乎乎的舌头舔舐,那触感真实得令人毛骨悚然,他却分明知道,这不过是个梦——
苏远……
苏远!!
他想睁开眼睛,迷离地看见黑乎乎的天花板起伏着斑驳的杂影。模模糊糊地眩晕感还残留在肢体上,意识被网包裹起来了,有些东西已从网眼溜了出去。
有时候会出现恍然隔世一眼万年的错觉,才想到苏远,思绪就不可自拔地陷入模糊的记忆里,连带着心脏微微发疼的感觉。
生病的人是脆弱的,郑浩在睡眠里这样安慰自己,他们分开了,他们甚至连见面的机会也少有,他们已经各自走在不同的道路上,如同不合适被强迫关在一起的狮子和老虎终于又进深山的进深山,下草原的下草原,他们的过往是偶然,他们根本不曾有过过往。
但是为什么,心会痛?
我已经听话地回家了,努力地工作,好好地生活,为什么,会这么不满足?
即使紧闭双眼,也能感觉到灼热的泪水不断满溢,流过脸颊,从腮部到耳朵,到脖子,慢慢冰冷。
生病了,所以允许我,稍微思念你吧……
嘴唇被堵住,下巴被抬高,潮湿的触感直接传达到还没清醒的大脑深部,意识宛如麻醉渐渐散去,一点一点苏醒。
谁给过自己的,哀伤多于甜蜜的吻?
郑浩喜欢黄昏时刻的城市,将近六点,高楼大厦和商店街华灯初上,天空慢慢加深幽蓝色,西方的云彩还残留着橘红,白天正向着黑夜转变。
用玻璃幕墙覆盖的大楼一角映照着暗红的云,黑色和红色交汇于一体,渲染出奇异的图案。
郑浩慢慢走出门来,手里拿着公文包,黑色的风衣包裹住颀长的身材,随意搭了条格子围巾,配上他戴着细框眼镜更显得冷漠的神情,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嗒嗒作响。
刚才接到了乐正纯的电话,约他一起晚饭兼小酌,许久没见突然接到邀约他还有点惊讶,乐正教授已经成为母校历史上最年轻的院长,他当时还没空去喝贺酒呢。
打车去约定的餐厅时间还早,郑浩在小包间里百无聊赖地先点了清茶拿了本杂志来看,似乎每天匆忙已成为习惯,这样多出一点点的空闲反而让他坐立难安。
【狮虎兽是由雄狮子和雌老虎在人工饲养环境下杂交产生的后代,狮虎的结合受孕率为万分之一,后代成活率约十万分之一,在动物进化与分类和遗传学研究领域具有重要意义。从2004年开始,海南热带野生动植物园进行人工环境下狮虎兽的繁殖。2005年诞生了该园的第一对狮虎兽,目前,海南狮虎兽的种群数量已经达到了10只,他们健康成长,创下狮虎兽存活种群数量最多的世界纪录。】
杂志的彩页上是一只有着近乎老虎的脑袋和短而粗壮的腿,身子长到不成比例的怪兽,獠牙上染着土红色的血迹,眼神茫然,身后卧着面无表情毛发黯淡的狮子,看起来苍老而疲惫。
郑浩合上杂志,喝了一口滚热的茶水,压抑住从心底翻涌而上的叹息。
“哟,来得真早,”头顶突然响起爽朗的声音,抬眼一看,休闲棉布衬衫仔裤打扮显得很是年轻的乐正纯,他身后跟着扭扭捏捏的陈知晴。
“呵,陈助教,你也来啦,快坐,”郑浩站起身来打招呼,心里还嘀咕着怎么多了一个人,乐正纯已经殷勤地拉开旁边的椅子,扶着陈知晴的胳膊坐下来了。
“呃,郑,郑总,我是被他拉来的……”带着框架眼镜也遮不住喜感的蝌蚪眼,沙沙的嗓音忙不迭地分辨,陈知晴有点不知所措。
“知晴,干嘛和他客气啊,”乐正纯毫不在乎地跟着坐下来,脸也不正眼看郑浩,只是盯着陈知晴笑,“他请我们,应份的呢。你也算是他嫂子嘛~”
陈助教只是把脸埋得越来越低,恨不得缩到桌布低下去。郑浩奇怪地看看他们两个,突然想起前些时候林沙说得八卦,原来事情正在起变化啊……
“陈助教,你先点菜吧,”郑浩用眼神示意站在远处的服务生,送上菜单,这才用余光威胁还对着情人痴笑的乐正纯,人家当然没空理他。
“我不是助教了,就叫我名字知晴吧,”小声地嘀咕了一句,羞涩的教授夫人还是没有抬头正眼看他。
“我们知晴当然不是助教了~讲师啊讲师了~~”乐正纯笑得得意洋洋,好像是他的功劳似地,顺带自吹自擂,“想从我身边逃走,哪有那么容易~~~”
哎呦!
郑浩扑哧一笑。
看陈知晴点菜犹犹豫豫的,乐正纯干脆抢过菜单噼里啪啦报了一大堆菜名,郑浩苦笑着插口,“喂,林沙可不在啊,就我们三个人!”
“吃不了我们打包,”乐正纯头也没抬,又加了个甜品才算完,腻歪的目光一直缠在情人身上不放,根本没一点不好意思。
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很快摆满了桌子,郑浩看到几道菜,突然一怔。
“浩子,今天我做了麻婆豆腐!快尝尝!”
“浩子,这个虎皮青椒味道不错吧?我真是个天才!”
“浩子,晚上想喝汤么?我早点去买排骨~”
一个声音从脑海的深处袅袅飘荡,在他的神经细胞里穿梭,带出一幅一幅熟悉又陌生的画面,就像滚热的食物一样不断冒出白气,混合着令人心动的味道。
“郑浩,碰一下?”乐正纯举着杯子凑到他面前,服务员刚刚给他们斟了白酒。
“我喝酒可不行啊,”郑浩强笑了下,跟他们碰了杯,微辣的液体一口气灌入喉咙,有什么影像又在眼前一晃。
“喂,老板,再来一碟辣椒粉,一碗青椒酱!”
苏远能够面不改色的一杯一杯灌着酒,稳稳地坐着,一只手伸过来扶住他的腰,手心热热地按住侧腹部,指头落在腿根。
矒眬的视线里,是苏远凑近的脸。掩盖住那湖水般澄澈的眼睛,卷翘的睫毛柔和地刷上他的脸。
郑浩一连干了几杯,脸上烧呼呼的,看着人家两个你侬我侬,心里更是烦闷。
“郑浩,你没事吧?”乐正纯总算暂时停止了给陈知晴夹菜喂饭的肉麻行为,关心地看看他,“胃不好就别多喝,苏远跟我说过哩。”
苏远,又是苏远!为什么都是苏远!!
他是不是把这句话脱口而出了?惊诧的眼神盯住他,随即又变成了然。
“郑总,你,苏远……”陈知晴迟疑着开口,却不知怎么继续问。
“苏远好着呢,”乐正纯赶紧补救道,“非洲现在条件很蛮不错的,知晴我们去草原度蜜月吧~~”
郑浩烦躁地拨乱头发,“你们烦不烦……”他说不下去。
令人难堪的静默持续了好一会儿。
乐正纯清了清嗓子说道,“林沙已经去美国了。”
“我知道,”郑浩接口,总不能无视对方活跃气氛的好心,今天的状态不好完全是他自己的任性,“这小子,挺厉害的,希望学有所成还是回来啊。”
“他说过要回来的,”陈知晴跟着聊,“他一直说自己是新时代爱国好青年呢,恩康康康。”
“知晴,”直呼世兄爱人的名字还是很不自然,郑浩别扭地搭话,“你们最近,在忙什么项目啊?我那动物园……”
“项目?最重要的项目就是结婚啦!”乐正纯大声嚷嚷,伸出手臂紧紧搂住陈知晴的肩膀,“我们月底就去美国结婚!顺便看看林沙,你还有半个月时间准备贺礼,不准小气哈!”
!
郑浩只觉得眼前一黑。
好久才颤巍巍地问道,“……你们家里,能同意?”
“爱同意不同意,我又不是养不起自己~”乐正纯看着陈知晴的眼神温柔到令人发抖,知晴果然抖了一下。
“脸转过去!大不了我养你!”为了遏制过于肉麻的眼神,陈知晴突然冒出一句。
噗哈哈哈哈
事情,其实挺简单的。
好久没闻到青草的味道,听到鸟儿的鸣叫了。
郑浩从自己暖哄哄的座车里走出来,动物园门口几个领导摸样的人赶紧围上来,个个都是一脸媚笑。
他随意挥挥手,看到曾经野生猛兽区的顶头上司也站在人堆里,脸上的皱纹明显又多了几条,还是洋溢着阿姨级女性的亲切劲儿,他赶紧招呼道,“张主任,这么冷的天,您还精神啊。”
“哟,郑总,还记着我呢,”阿姨一脸喜色,圆滚滚的身子往前挤,冲着大老板的主动招呼,多少人得高看她几眼呢,“郑总这么忙,难得一见啊,想当初……”
郑浩连忙去扶着她胳膊,亲热地搀着她走了几步,后面的人急吼吼地跟着围上来,一丝风都吹不进。
“郑总,我们猛禽区最近……”
“郑总,上次那个项目很好啊……”
“郑总,市长来考察的事……”
郑浩皱紧眉头,很是不爽,可这些人都是他的雇员,他的下属,对他表示亲热他又不能示冷,勉强应付着笑。
“郑总,中午就在我们这里吃饭吧,”还是张阿姨能起话头,郑浩感激地笑了笑,想想回道,“我今天只是顺路来看看,都怪李秘书,说得郑重其事的,我没多少时间……”
“哪儿的话,再日理万机也得吃饭嘛,”张阿姨反手挽住他的胳膊,“既然郑总不是特意来视察,就不急着听他们工作汇报了,先到我们园区转转吧,刚下了几只小虎崽,可爱死喽,我还记得郑总最喜欢老虎。”
老虎……我最喜欢老虎了……
郑浩略微楞了楞,笑道,“好,听张主任的,我先去看看老虎。”
登上园区游览的吉普车,郑浩满怀感触地摸着铁栏杆,那一段短暂的岁月扑面而来,其实细想却并不遥远。
时间的流逝是感觉,也是发生事情有多少的容量,每个人的感知不同,心怀便不同。
初冬的风湿润透凉,吹在脸上很是清爽,看着人造的绿野山林,郑浩也有一种回归青葱岁月的感怀。
去向老虎所在的林区,先要经过一片广阔的草野,大片大片的草叶泛着淡淡的暗黄色,基调还是深青色,像一大团晕染开时间太久的水墨。
几头狮子懒洋洋地趴在低洼处,偶尔扬起大脑袋打个呵欠,游览车的响声也没有激起它们的兴趣,也许是知道还不到饭点吧。
郑浩怔怔地盯着狮子看,有太多和狮子有关的话语和情节在他脑海里流转,他满怀慨叹,却一心萧索。
“郑总,郑总?”张主任轻声叫了他好几次,他才回神,眨巴眨巴眼睛说道“风景很好,我都看入迷了。”
“呵呵,多亏郑总上次的投资,园区的基础建设才能更上一层楼嘛,”胖胖的老前辈如今说起话来也不免带上谗意,多多少少让他觉得不快,还好接下来,阿姨说道“难得郑总来一次,正好您的老室友苏远也回来了,一起聚聚吧?”
苏远?
郑浩猛然回过头,直直盯着阿姨的眼睛,“你说——苏远?去了非洲的……”
“是啊,苏远他上周才从非洲回来,那边正好有个调查项目和我们园是合作的,虽然苏远从园里辞职去做了专职研究,和我们还是有感情的嘛~”张主任连忙把详细情况说出来,“他是因为母亲生病才回国的,现在他母亲还在市里住院,他今天刚好来这里谈谈工作……”
“他在……研究室?还是饲养区?”郑浩只觉得喉咙发干,连问话也不连贯。
“苏远嘛,”张主任低头沉吟了一下,“应该就在附近吧,他说先去看看小九它们……”
郑浩转着头四处张望,远远的草丛里,一只狮子甩动尾巴扬声嘶吼,顺着风传过来的,还有熟悉的人大笑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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