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方尚贤》搁洲

1、第 1 章

　　“我想要方先生给我拟一个诏书，昭告天下，方先生觉得如何啊？”朱棣一身铠甲站在大殿外面，话中带了点笑，语气却又拐了个弯，对着立在下面的四十多岁的方孝孺道。
　　“我不会给窃国贼拟诏。”方孝孺语音平静，直视朱棣，丹凤眼里一片清亮。
　　朱棣哈哈笑了几声，哼道：“你就不怕我诛了你的九族吗？”
　　方孝孺随之而笑：“便是十族又如何呢？”
　　此时正是上午，日头高涨，打在殿外的人身上，方孝孺身子不好穿的颇厚，却如一根直指云霄的竹子一般，立得笔直，站得凛然。这是大明的文脉，朱棣知道；这天下文人几乎都是他方孝孺的学生，朱棣也知道；自己不想杀方孝孺，朱棣更是知道。
　　朱棣的脸色变了又变，语气僵得不能再僵：“汝逼我的。”
　　一剑，只有一剑，方孝孺倒在地上，仰面而倒，官帽极正。
　　惨叫声，哭喊声，在这小小的空间中响了起来，朱棣笑了，目光中带了点怜悯，面上却蒙了一层暗色。

　　“朱棣！你打算让大明的文脉断绝于此吗？！”小小的空间突然响起了一个女子的声音。
　　朱棣回头而望，杀人的刀也都停下了，妇人、孩子、官员也都朝那边看去，这个时候，是谁？
　　那是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女，青色的衣袍，与方孝孺同出一辙的丹凤眼，建文帝朝中没有人不认识她，她是方孝孺的孙女方尚贤！
　　“建文旧臣方孝孺之孙方尚贤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方尚贤俯身而跪，口呼万岁。
　　“方尚贤？”朱棣微愣，继而煞有介事地捋了捋胡子，目光在方尚贤身上打了个转，笑问：“侄女，怎么你来了，凑个整吗？可以不来的，等杀完了，我会下一道旨意，让人把没来的凑一凑送到北方去。你来做什么呀？”
　　方尚贤从地上站了起来，理了理衣袍，直视道：“我想是先帝遗漏了一件东西，所以叫我给补上。”
　　说完，方尚贤从袖中掏出一张金黄色的帛，道：“燕王朱棣听旨！”
　　朱棣似笑非笑的歪了歪头，半晌，单膝跪下。
　　“咨尔燕王：昔者帝尧禅位于虞舜，舜亦以命禹，天命不于常，惟归有德。燕王神武，有平难之才，平凶之略。今皇灵降瑞，人神告征，诞惟亮采，师锡朕命，佥曰尔度克协于虞舜，用率我明典，敬逊尔位。于戏!天之历数在尔躬，允执其中，天禄永终。君其祇顺大礼，飨兹万国，以肃承天命。”
　　所有人都愣了，因为这道旨意；天下人都知道了，因为这道旨意。
　　“燕王领旨。”朱棣接过，看了看诏书确实是建文的字迹，顿时一丝难言之感涌上心头，看着这个叫方尚贤的小姑娘。
　　“这里有一个物件，先帝让我交给陛下”方尚贤道，从手下人手上接过一个盒子，打开取出里面的传国玉玺，方尚贤跪下将玉玺高举过头顶高声喊道：“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朱棣看着眼前的小姑娘，心头震了震，终是抖着手接过传国玉玺，捧在手上细细看了两遍，眼中的水光迟迟不肯落下，终是红了眼睛。
　　“你为了什么？”朱棣面上复杂，开口道：“不要糊弄我！”
　　“爷爷的体面，朝中各位大臣的性命，大明的文脉不断！”方尚贤一拜到底。
　　朱棣捏了捏手中的传位诏书，哼道：“你不如你爷爷。”
　　顿了顿，朱棣瞥了一眼跪拜在地上的小姑娘，对着那些活着的家眷道：“你们可以活着了，回去吧，趁我还没改主意之前。”
　　陆陆续续地，能走的都走了，留下了几个孩子，都是父母死了的，朱棣撇了撇方尚贤。
　　方尚贤做揖道：“陛下，让我带这些孩子回去吧。”
　　“嗯。”朱棣点了点头。看着方尚贤让人把孩子带走。对方尚贤道：“你跟我进来。”说罢走进殿中。
　　朱棣快步走进大殿，站在大殿上方龙椅旁。神色不明地看着下首的方尚贤，“尚贤啊，我在造反之前，听过方孝孺有一个很有才干的孙女，今天一看确实很不错。”
　　方尚贤眼神恭敬，一撩衣袍，俯身跪下：“陛下，我愿终身幽闭以解陛下之忧。”
　　“哈，”朱棣蹲下，呼出一口气，瞅着殿外：“看来你把自己的后路都想好了啊，可是幽闭会不会太苦了，你觉得……汉王妃如何，这样……就是一家人了，那些被放出去的建文旧臣就有交代了。”
　　方尚贤起身，看着朱棣，声音沉稳，道：“先帝在时，曾想予我赐婚，我拒之，为，不明世间物，立家为何。我自小在爷爷膝下长大，听各大学者的言论，也曾南下广州一带游历，平生之愿便是写一本书，阐明世间的道理，为世人解惑。陛下有一代明君的气魄胆量，今陛下未杀建文旧臣，为现世之功，后世证得，我拜服。”
　　朱棣眼神慢慢变得平和，慢慢站起来听。
　　方尚贤继续道：“大明文脉不应系于一人之上，今爷爷为文脉而死，死得其所。若陛下不吝文人出处，便可知陛下胸怀。我自请幽闭，请陛下赐罪。”言罢再跪。
　　此时，朱棣已然坐在了龙椅之上，听完，摸着胡须笑道：“你比你爷爷识时务。日后我会征讨草原各部，还我大明子民一个清净，这可算是世纪之功？”
　　方尚贤起身，正色道：“陛下之功比之秦皇汉武亦不逊丝毫，我恳请陛下修大典以告后人。”
　　“嗯……此事我还需要考虑，不过有一点我不太满意。”朱棣瞅了方尚贤一眼道。
　　“陛下请讲。”
　　“你的这个称呼是不是得改一下，毕竟这个书还要你来修啊。”
　　方尚贤愣了愣，急忙拜下道：“臣遵旨。”
　　“行了行了，今天你也忙累了，去吧回去吧。”
　　“臣告退。”
　　行出殿外，外面已经收拾干净，浓郁的血腥味暂时还未褪去。方尚贤脸色略有些白，神色却是不变，出了南京城，牵一匹马奔回方家府邸。进了府中，入了书房，她刚一合上书房的门，整个人便已软倒在地上，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