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商霁北》瑟瑟seesee

13、江南花谢 一袭红衣无

　　过了清明，顾思开始准备他的江南之行了，这次出行隋楚算是微服私访，只通知了沿途必经之处的一些官员，并没多少人知道。到了江南，皇帝带顾思直接住进了谢家，这是谢贵妃的娘家，也算皇亲，隋楚住在这里低调也并无不妥。
　　刚刚安顿好，顾思就跑到街上去了，隋楚自己有事要处理，就叫侍卫跟着她。
　　江南的风光与北方不同，顾思以前听人说过，却从没真正见过，街上卖的很多东西顾思也都不曾见过。春风掠过顾思的发梢，掀起她的裙摆，满足了小姑娘对南方浪漫风光的所有幻想。
　　街上的人议论纷纷
　　“谢家公子今天在镜园作画，去看看？”
　　“是嘛，谢公子轻易可不出府啊”
　　“就是，傲得很呢，以前找他总是托病不肯出门”
　　“走走走看看去”几个风流名士模样的人说着匆匆离去。
　　“那个镜园是什么地方”顾思转身问一个跟随的侍卫。
　　“小姐这”侍卫也是第一次到江南，知道得并不比顾思多，
　　顾思便去问路边的人，“大娘，您知道这镜园是什么地方呀”
　　一个粗布衣的中年女子，答道“镜园啊，不远，沿着这条街走到头，转个弯就能看见啦”
　　“谢谢您啊”顾思对着那大娘笑笑，又转头对侍卫们说“走”一行人便往大娘说的地方去了，
　　“就实是个园林啊”顾思到了人们口中的“镜园”，走过一个木桥就看几个人围在石亭中，顾思走过去一探究竟。
　　人群正中间的是个正在作画的公子，身着一袭白衣，黑发轻轻一束，身形飘逸，很是出尘，惹得顾思都没眼去看那画。顾思瞧着这人，想着：倒是和二哥府上那个李公子有几分相似嘛。
　　良久，公子搁了笔，缓缓抬头“真是好画”“是啊，妙啊”围观的人连连称赞，公子抬头正好撞上了顾思的眼睛。
　　一双狭长的眼睛，浑身散发着清冷又撩人的气息。那公子见顾思在看他，嘴角上翘。
　　“小姐，天色不早了，该回去了”顾思觉得这侍卫破坏气氛的能力真是过人，顾思朝着那公子微微点了点头，转身回了谢府。
　　“思思，去哪玩了，都不记得回来”隋楚见顾思回来，一身疲惫全都不知所踪了。
　　顾思坐到隋楚身边，“去了，镜园”
　　“去了那里啊”
　　“哥哥知道那里？”
　　“嗯，谢家的园林，景致听说不错，文人雅客都爱在那品品画喝喝茶什么的，朕也没去过，思思觉得怎么样”
　　“非常不错”顾思眯着眼睛点了点头，脑子里还想着那谪仙一般的人呢。
　　“下次朕跟你一起去看看”
　　顾思听说还有机会看见那公子，高兴极了，又愉快地点了点头。
　　顾思每天不是在谢府闲逛就是去外面闲逛，看看江南的风光，尝尝特色的点心什么的，这天她又起了个大早，在谢府里溜达，并未带人跟随。
　　顾思走着走着晃进一处内苑，内苑处在谢府深处，十分隐蔽。等她走近，屋里突然响起琴声，琴声凄美婉转，不同于宫廷乐曲的华丽曲风，顾思不禁驻足窗前，听了好一会，
　　“顾小姐”
　　是隋楚派来找她的人，顾思跟着侍卫转身往回走，她刚一走，琴声便止住了，屋内之人浅浅一笑。
　　顾思回到隋楚的住处，“思思”隋楚牵过她，把她带进屋里，“看这幅画”，
　　“这不就是一副很普通的画，皇帝哥哥，这种画作宫里多得是，就连我家藏书楼里都一抓一大把，有什么稀奇”顾思撇撇嘴，
　　隋楚不语，笑着牵着顾思走到桌子另一面，顾思一瞥，愣住了“这是。。”
　　从另一个方向看原来的水变成了山，涟漪变成了云，整个画面景致突变，迥异又毫不牵强，完全是另一派景象了，着实让人叹服，
　　“这是如何做到的？”顾思转头问隋楚。
　　“问他”隋楚一抬手，修长的手指指向门的方向，顾思转身，是他？虽然换了衣服，顾思还是能认出这双眼睛，她一时间晃了神，
　　“皇上”来人微微颔首
　　“不必多礼，都是自家人”，
　　自家人？难道这是，谢二公子？谢贵妃的亲弟弟？难怪在园林的时候就觉得眼熟。
　　听说当年谢贵妃在江南以貌美闻名，让初到江南的隋楚一见倾心，没多久就入了宫，入宫之后也是凭借独特的美丽独得恩宠。要说是她亲弟弟那长得好看也不足为奇了。
　　不过谢二公子谢云却不是以长相出名的，江南人都说谢二公子，皎皎君子，泽世明珠，江南名门百家都拿他作为培养本族子弟的楷模标杆，这几年风头更盛。之前顾思听说，还以为是老百姓见识短，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这种人，就算在邺城的世家之中也不多见。顾思看着谢公子，心中连连感叹。
　　“思思，谢云在问你话”隋楚见顾思愣住了，朗声道。
　　顾思这才回过神，只见谢二公子悠悠地道“思思姑娘若是喜欢这画，便送给你做个礼物”
　　“那便多谢公子了”顾思没有露出一脸花痴像，笑得端庄又得体。要说这假装正经的本事，顾思全是跟顾岑学的，不过确实有用，这下没给皇上哥哥丢人。
　　谢云和皇上聊了两句不痛不痒的，就退出去了。
　　隋楚走到顾思身边，揽住顾思的腰，声线哑然“喜欢？”
　　“嗯”顾思点头却仍望着门的方向。
　　“喜欢画还是喜欢人”
　　顾思听出隋楚语气里的意味，猛然收了眼看向隋楚，隋楚眼中深不见底。
　　顾思知道这个男人现在是皇帝，掌生杀大权，一句话说错，整个顾家可能都要受牵连，“什么”顾思一脸懵懂“思思自然是喜欢这画，皇帝哥哥送的哪有不喜欢的道理，思思喜欢极了”说罢露出一个好看的笑容，笑得真诚而娇羞，毫不敷衍。
　　这画是谢云画的，却是隋楚送的人情，顾思明白这一点，给了一个隋楚满意的反应。
　　隋楚笑了，伸手搬过顾思的下颌，盯着她的一双杏眼，“眼里不要有其他男人，嗯？”顾思眨了眨眼，点了点头。

　　次日，谢府派来照顾顾思的丫鬟给她绾了一个好看的发髻，衬着一身暗纹白衣，裙摆处的艳霞色，使得她清新却不失美艳。
　　大概是谢云的姐姐进宫之后，谢府之内就没什么年轻美丽的女子了，以至于顾思走到哪都会引得下人们一阵回头。好不容易找到一处景色颇佳又偏僻的地方，顾思驻足。
　　这谢府好看的院子可真多啊，忽然琴声入耳，这是？顾思心想这场景似曾相识啊，上次的别苑，上次没来的及进去就被隋楚叫走了，这次补上，顾思轻快地向门口走去，刚到门口，琴声就停了，还没等顾思反应，屋内传出声音，“想不到顾小姐对古琴也有兴趣”
　　江南花谢二
　　“古琴？难怪声音如此独特”顾思心想“要不要进去，他这算是邀请我了么”顾思还在思忖，门开了，顾思向里一看，一个白衣少年坐在屋内，这是“谢公子”顾思不留意说出声来，
　　“顾小姐记得在下”
　　废话，两天见了三面还能忘！谢云的眼睛真是好看，里面仿佛住了星星。
　　“顾思你有点出息，他不过也就和你二哥差不多好看嘛，嗯”顾思定了定神，问道“刚刚公子所弹是什么曲子，着实好听”
　　谢云浅笑“这个啊，我自己随便弹的，没有名字。喜欢么，我教你”
　　顾思看着谢云，也不顾什么男女之礼，向着谢云便走了过去，坐在谢云身边。谢云向后撤了撤，伸手用自己环住了顾思，带着她的双手弹了刚才的曲子。
　　一曲终了，顾思开心地回过头，正好撞上了谢云的下颌，结合现在的姿势，顾思感觉有点脸热，
　　“无妨，”谢云悠悠的来了句，说着放开了顾思，“若是顾小姐喜欢，日后可以常来。”
　　这是？逐客令，果然还是自己太冒失了，惹得谢公子生了气，顾思低着头就要走，却被谢云一把拉住。？谢云往顾思头上插了个什么东西，贝齿轻启，前几日偶然所得，你带着合适，说罢向内室走去。顾思怔了怔，不知谢云是何用意。
　　内室里，一名书童模样的小孩看谢云正摸着被顾思撞过的下颌浅浅地笑，“傻笑什么，那不是皇帝带来的姑娘么。你对她那么好干嘛，你辛苦画了一天的画她说要就要走了”书童模样的人貌似是为谢云一脸不值，忽然想起什么大声说道“你早上让我拿的古玉簪子呢？给她了？我说谢云你是不是中蛊了！那个东西多重要你不知道？你给她了？”
　　“反正过不了多久就会物归原主”谢云眼神闪过一丝怜惜不过转瞬就退下了
　　“你究竟想干嘛”
　　谢云看着一脸不解的小童“桐华，我给你讲个故事呗”
　　“不想听”
　　谢云歪头看着他。小童白了他一眼“讲啊！”谢云无奈地笑了笑。

　　邺城，顾岑府，顾岑又一次从床上惊醒，“长淮”顾岑捂着胸口，急促地喘着气，他又梦见李霁了，梦里李霁面色如纸，嘴角挂着鲜血，顾岑看不清楚他的眼神，只觉得心痛难忍，便醒了过来。
　　顾岑披衣起身，坐在案前，写了一张字条。召唤进来一个侍卫，摘下自己腰间的玉佩，和字条一起递给那侍卫“去江南找谢家二公子，请他帮忙”侍卫不敢耽搁，连夜出发。
　　顾岑合衣躺在床上，想着父亲曾说过，如若举目无亲，可到江南谢家找二公子谢云。顾岑当时想着，谢家是父亲给顾家留的一条后路，顾岑想碰碰运气。
　　这时的顾岑并不知道，江南这层关系，是顾家代代相传的秘密。这代守护顾家的是谢家。顾家兴盛百年，所以顾岑的父亲，其实没有找过谢家人。而顾岑，哪怕寻遍天下，也要查到，是谁，杀了李霁。

　　顾思自从上次与谢云别苑一别就再也没见过他，昨天谢家家宴，他推脱身体不适也没出现，怎么可能突然病倒呢，难道是躲着我？没理由啊，顾思看着谢云给她的发簪，样式简单却很大气，并不像女子的发簪那般精致，倒像是颇具风情的男子用的似的。
　　“思思”
　　顾思条件反射般以为是隋楚叫他，毕竟这是在江南，兄长们不在，只有隋楚这么叫他，回头一看却是谢云。顾思把发簪收入袖中，看着谢云。
　　谢云的脸看不出情绪，装满星河的眼此刻也是深不见底，顾思看不出他的情绪，也不知该说什么，手指在衣袖中打着转。
　　谢云看着她手足无措样子，笑了，“顾小姐和我好像生分了许多，不如上次亲近”
　　这，，顾思想起上次的事，红了耳朵。
　　“走吧”谢云极其自然的拉起顾思的手，顾思缩了一下，但没有成功。谢云力道不大但却制住了顾思，顾思只好和他到了别苑，谢云带她推门而入，又走进内室，低调雅致的一件屋子。
　　顾思看着偌大的屋子，整洁的布局与精巧的装饰，不禁感叹，相比于皇宫的气派和顾府的华丽这里倒是别有一番风雅。再看谢云，举手投足尽显风流，人与屋，倒也相衬。
　　这时谢云不知按了一下哪里，书架蓦然打开，露出一处入口，谢云带着顾思往里去，顾思没说话一直被牵着。从门口进去是一段台阶，里面摆设陈旧，应该是年代久远，但却没有一丝灰尘，像是有人常常打扫，四周都是石壁，有一书架嵌在石壁里，里面塞满了卷宗之类的东西看上去也很陈旧了，空地中间是一片整块的石台，上面放了一个好像青铜材质的。。棺椁？？
　　“这是什么地方，”顾思问，没人回答。顾思才感觉到谢云抓着她的手早已放开，顾思心下一惊，猛地回头，刚才进来的入口已经关闭，顾思的心一下子坠入深渊。
　　“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顾思闻声回头，只见谢云推着一个火盆缓缓走来，“你第一次来，兴许嫌冷，给你暖暖身子”说着又从火盆旁边取了一杯热茶，递给顾思，顾思没接，反问谢云“这里是？”
　　谢云并不介意，把茶放在一边，笑道，墓室，
　　“谢公子玩笑了”
　　“呵，”谢云饶有兴味地看着顾思，没再多说。
　　“这里为什么这么冷”顾思岔开话题，
　　“你看”谢云抬手一指，顾思借着火盆的光看去，这四周哪是石壁啊，这应该是，“冰？”
　　“是雪玉，看上去像被冻住的雪，罕见的一种玉石，可保此处长年低温，可保，”谢云顿了一下把“尸身不腐”四个字咽了回去。
　　“可愿进宫”谢云摩挲着那副棺椁沉静的问，
　　“我没和你说过我要进宫的事”思思疑惑的看着谢云
　　“猜的”
　　“你查我”
　　“重要么”
　　顾思突然有点怕谢云，他让人看不透。
　　“你还没回答我”
　　“什么”
　　“可愿进宫”
　　“愿意怎样，不愿意又当如何”顾思反问。
　　谢云拿起顾思不要的茶喝了一口“不如何”
　　“。。。”
　　“以后有事可以来找我，带着我给你的簪子”
　　语气平平却像是一句命令，谢云周身发散着令人难以抗拒的气息，顾思点头。
　　“去吧，皇帝找不到你又该着急了”谢云眼睛一弯不知是生气还是高兴，一挥手，刚刚的入口又重新打开，顾思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顾思离开后，门很快又合上了。
　　“谢云，你是不是喜欢她”叫桐华的小童从深处走了出来。谢云瞥了他一眼坐下了“你我修行之人，问道长生，这些风花雪月之事与我何干”，
　　“那你干嘛对她”
　　谢云摆弄着桌上的灯花，漫不经心“布局而已”，
　　桐华不解“她能有什么事，会来找你？”
　　“说不定呢”
　　“究竟为什么要帮她”
　　“她是顾家人”
　　“顾家人怎么了”桐华很讨厌谢云问一句答一句，一个字也不愿多说的性子。
　　谢云抬头，想着前几日收到的飞鸽，顾家人第一次联系了他。念头一闪而过，出口却是一句牢骚“，桐华，你怎么全是问题”
　　“还不是你做什么都随心所欲，不和我说”桐华一个白眼劈向谢云。
　　“就这么想了解我”谢云神色轻佻。
　　桐华却叹了气“我是你唯一的朋友”
　　“我们”谢云低里了头看着烛火“是朋友么”
　　“你不会一直拿我当外人吧，这么多年了，谢云！你还是不是人。”
　　谢云嘴角轻抿，心道：是我不配啊。
　　“你为什么进李家”
　　“李家人对我有点化之恩”
　　“少废话你是知恩图报的人？”
　　“自有理由”谢云无奈。
　　“你早就打起彼岸阁的主意了吧？所以你才给李家带孩子”
　　谢云瞪了桐华一眼“别说得我老谋深算似的，我是喜欢那孩子”
　　“啧啧老东西，你还不够老谋深算，啊？”
　　谢云不再理会桐华，一心一意剪着烛花。

　　其实，那封飞鸽传书，并不是他第一次接触顾家人。
　　十五年前，他行至京都，看见一个眼睛很大睫毛长长的很可爱的小姑娘，拿着一串糖葫芦，跑着跑着摔倒了，却在摔倒的瞬间把糖葫芦举得高高的，感觉拼尽全力保护那串糖葫芦，他觉得这女孩眉眼间那么似曾相识，说不上在哪见过，便走上前将小姑娘抱在怀里。
　　“小姐，三小姐呀”后边一堆人由一个老伯带着追了过来，“小姐你怎么跑得这样快，简直像一只小兔子呀”，李伯喘着粗气“老头子这把老骨头要给你累散了”
　　小姑娘不说话，就窝在谢云怀里咯咯的笑，“快回吧要不老爷要打你屁股了”，
　　“爹不会打我，二哥会保护我”，
　　“给”，小顾思转身把糖葫芦给了谢云，“哥哥，谢谢你刚才抱我”
　　说完话就被那个叫李伯的抱走了，“公子，惊扰了”
　　“哥哥再见啦”小姑娘在李伯怀里扯着身子，冲他摆了摆小肉手。
　　谢云想着想着，嘴边留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谢云我和你说话呢”桐华见谢云不理自己，顺手抄起一个青铜的瓶子砸了过来，
　　谢云回手借住“这都是古物，你别弄坏了”
　　“什么古物，这么说来你也是古物了，我救你可不是为了让你管这些琐事的”桐华走近，伏在谢云肩头，“俗世间的事，少管，尽早抽身方为上策”
　　谢云转头对上桐华的脸，轻声道“来不及了”
　　两人气息相对，眼睛里都是幽深不见底的情绪，那是千年岁月打磨出来的从容与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