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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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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
槐江山西南的龙荒朔漠绵延数百里,寸草不生,但到了昆仑境内却是一片绿草如茵,碧树吐翠。昆仑山地势高耸,奇峰林立,自古以来就有佛界道家在这里建寺筑观,养性修身。而传说中的太一仙径更是昆仑狂客魂牵梦绕之地。顺着仙径一路向上,四时之景一应俱全,可谓看尽人世繁华萧瑟,而过了雪如胡沙冰似汉月的寂玄道,便是洞天福地琼华派的所在。太一生水,一道飞瀑从九天之上飞流直下,流到山下,便成为四水发源。云雾缭绕间,阆苑琼楼,那就是琼华传经布道,修习练剑的场所了。
剑舞坪上,一位须发如雪的老人凝神静坐,仪态庄严。
一个少年姿势诡异地靠在他的怀里。
云天青的表情很认真,他在给青阳的胡子编辫子。玄霄看到这个场面的时候,云天青正细心地为第十三根辫子绑上(青阳衣服上抽下来的)丝线。
玄霄差点掉进剑舞坪边的水沟里。
“云、天、青!”
云天青开心地一跃而起,叫道:“师兄♡~”
这“师兄”二字玄霄一生中不知叫了多少次,他入门极早,按辈份琼华派大半的人得喊他师兄,但青阳不拘此节,上上下下仍是按年龄大小乱叫,他刚及弱冠之年,是门中年纪最小的,今日却是头一回听到别人喊自己师兄。可是这一声“师兄”又滑又腻,三分敬重里倒透着七分的轻浮,顿时听得他恶向胆边生,冷冷的道:“谁是你师兄?”
“我入了白胡子老头的门,你是白胡子老头的徒弟,你先我后你大我小,我不叫你师兄叫什么?”
玄霄抬起半边眉毛:“你过了须臾幻境?”
“哼哼,何止通过,我还是琼华从古至今最快通过的。连白胡子老头都说我是不世出的修仙奇才!”云天青笑得一脸得意。
“他对每个弟子都说是不世出的修仙奇才 ……什么白胡子老头?师父就是师父。你在做什么?”
云天青这才想起忙了一半的大业:“噢,白胡子……师父叫我练心法,可是他讲的什么心法我听都听不懂,我就叫他给我示范一下,一示范就变成这样了……”
玄霄一阵无奈,青阳本身就有点糊里糊涂的,没想到年纪大了更是不知所谓,连心法都给弟子示范上了。他突然想到云天青避重就轻,但要是问他“为什么拿他的胡子编辫子啊?”只怕又是一通不堪入耳的歪理,干脆不再理他,上前用传音之术念道:“师父。”
青阳这才从入定中回过神来,十二根辫子戳在那里,好像一只章鱼。
“玄霄,你的脸怎么有点抽搐啊?是不是不舒服?”青阳站起身来一眼看到天青,猛然记起这么个徒儿:“心法体会得怎么样了?”
“……”
青阳一副“谅你也不懂”的表情摆了摆手,转头向玄霄道:“你来得正好,天青已经拜在我们下,来来来,天青,叫师兄~”
“师兄♡!”
“玄霄,叫师弟。”青阳行事就是这么的独步江湖。
“……师弟……”
“同门之间就该和睦相处,玄霄,天青心法有不懂的地方你多教教他。”青阳突然一拍脑袋:“差点忘了!你房间现在几个人住啊?”
“只有弟子一人。”
“那正好。天青你这就搬过去吧……玄霄,你脸色怎么又这么难看?是不是昨晚用功过度?早点回去歇息吧。”
“是啊,师兄,早点回去歇息吧。”云天青也神色关切地说道。
玄霄终于忍不住了:“你给我闭嘴!!!!!”
于是青阳把嘴巴一闭,带着十二根辫子晃晃悠悠走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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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一宫。
太清静静地立在老子的道像前,道袍干瘪,枯瘦的脸上一双眼睛毫无生气地盯着青阳。但无形中那种迫人的杀气,却令青阳有点不知所措,求救地看向重光。
“这行不通。”重光开了口,语气坚决“玄霄和天青决不能转到你的门下。”
“云天青命中带水一望即知,就算他不说自己的生辰八字,望舒寄主也非他莫属。”太清说话速度很慢,但字字句句干涩坚硬,令人有一种莫名心寒的感觉。
“我没有在跟你谈云天青。”重光也丝毫没有让步,“我在跟你谈玄霄。”
“玄霄?玄霄怎么了?”
“这孩子是阳时阳刻出生,命中带火,命相又是肃杀大败之兆,一生无为无求方能自保。你逆其道而行之,要令他成为羲和宿体,修习玄炎心法……太清,你就不怕生灵涂炭?!”
太清仰天长笑:“要成就双剑飞升的千年大业,不敢赌怎么行?!重光,你返老还童,心智也像小孩子了,连这点气魄都没有了么?”太清突然只觉一道排山倒海的剑气直冲面门而来。“重光!你不要太过分了!”
太清的罡天剑气随着怒吼声一起发出,两股剑气狠狠撞在一起,迸发出瞎人眼目的火光!
太一宫的重重帷幔瞬间化作片片碎布,随着气流漫天狂舞。
重光大袖鼓荡,露出的双手青筋暴起,两眼目眦将裂般死死盯着太清。“你、再、说、一、遍?”
“不要打了!!”青阳连忙闪身隔在二人中间,真气涌动而出,横断万里,如同多了一道流动的屏障。但被太清霸道无畴的剑气一逼,立刻变得像一张纸那么扁。
“青阳,你的艮山壁障果然如入化境!已经不把我这个掌门放在眼里了么?!”太清冷笑着。
“我把你放在眼里的!”青阳也顾不得自己说的话有多怪,“天青刚刚入门,就算要转投你门下也得先练好基本心法,他的生辰八字也是不清不楚,来日方长,就不能慢慢再说?”
太清“哼”了一声,不再多言,剑光一闪,人影已经飘乎离开。
重光膝盖一软,一下子跪坐在地。青阳紧张地冲过去,重光摇了摇手示意没事。
太一宫内纵横的剑气骤然消失,漫天布屑纷纷扬扬落下来,良久良久方才平定。
重光露出一丝苦笑:“其实……太清一定会如愿的。”
“?!”
“你难道看不出来么,玄霄和年轻时的他……某些方面几乎是一模一样,都是天纵英才,都那么好胜那么不服输,认定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重光扶着青阳的手站起来,踏着满地布屑慢慢朝太一宫门外走去。“就算我们不把玄霄交出来,他们也会因为这些共同点走到一起。只怕这也是命……”
太一宫外,月朗星稀,琼楼玉宇只听得到悠悠虫鸣。
雪白的眉毛纠结了起来:“我只是不愿相信……难道命里注定琼华在劫难逃?”
“命理这些东西我不懂,但是你也不要太执著于此了。修仙修仙,说到底,就是为了改变人类自己的命运阿。”青阳抬头看着天空。
“……能够改变就好了”重光也抬头看着天空。“这些年,我只觉得我想的东西多了,顾忌也多了,有时竟连自己想要的是什么都不那么清楚了……”
“重光,你只是老了啊……”青阳摸了摸胡子,突然一愣“辫子?”
重光终于抖着肩膀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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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天、青!”一道火光从琼华派弟子房直冲上天,染红了半边夜幕。
玄霄站在床上,睡衣在身长剑在手,景况着实诡异。他拿剑指着刚刚被自己震飞出去的云天青:“你爬到我床上来干什么?!”
“我有什么办法,这里只有一张床一套被褥,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看来我俩果然是千里姻缘一线牵!”云天青乱用成语的功夫实在是睥睨天下。
玄霄一扬手将床褥甩到他身上:“我睡竹榻,你打地铺!”
“天气这么冷,你不垫褥子会感冒的。”云天青抱着床褥关心地又蹭了上来。
玄霄手中长剑一挥,一道风壁平地而起,将云天青活活弹了出去,在墙上一磕,又碰翻了整个书架。
“这是什么?!”云天青从书堆里艰难地爬出来,捂着被撞得生疼的头道。
“风系第三重心法,刃壁风。”玄霄摘掉发冠枕着手臂躺下。
在琼华的第一夜,云天青听着耳畔呼呼作响的风声,闻着书本典籍的墨香,盖着玄霄有晨露气息的被子。
“师兄真好,还给我床被子盖……”他想着,拥着被子一脸幸福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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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霄完全不知道,这一声“师兄”完全是灾难的开始。
青阳本来治学甚严,但不知为何偏偏不怎么关心云天青的进度。偶尔见到也只是嘱咐玄霄“会的教他一点”。玄霄这才知道这一声声“师兄”也不是白白叫着好听的,御剑心法五灵奇术玄霄无一不精,若真的“会的教一点”,玄霄不知要教到何年何月。一生清心修道的玄霄第一次感到苦海无涯,青春残酷。只好以“他很快就会受不了下山”这句话勉励自己直面惨淡的人生。
这一日在剑舞坪修御剑术,心法口诀玄霄反反复复解释了半天,云天青就是毫无进展。倒是不断问自己:“师兄,你口不口渴?”“师兄你歇一歇。”“师兄我给你去倒水啊。”玄霄心中怒吼要不是你我又何至于口干舌燥!但云天青一脸关怀之色,剑舞坪上的师兄师姐却是一一看在眼里,热泪盈眶。
“新来的小师弟好温柔体贴哦。”
“是啊,你看他穿着这身道服多帅,和玄霄师弟站在一起真是一对璧人!”
“靠!玄霄师弟是我的!”
“是我的!”
“是我的!”
……扭打成一片……
声声入耳,玄霄剑上炽阳剑气和他内心的怒火一样翻滚涌动,却又怎能劈得下去?
“啊!我知道了!一定是因为我没有体验过御剑的感觉!”云天青恍然大悟茅塞顿开!
玄霄修眉一扬“……什么意思?”
“这样,师兄你带我御剑飞行一次,我一定就会了!”
“上次来昆仑时我不是带你飞过了?”
“上次你抓着我的头发把我的头皮都快扯掉下来了,哪还有什么心思去想什么御剑心法?”
“你!……”玄霄突然想到了什么,目光一转,点了点头道,“……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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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剑上,云天青和玄霄前后而立,长剑空间有限,玄霄只能一只手搭着云天青的肩膀。
“师兄,你看这些云远看蓬松松软绵绵的,那么好看,可是到了身边就什么只剩一团雾气,什么都没有了,我以前还总想抓一把来做枕头呢……”云天青略带失落地说。
喂喂你不是要体会御剑心法的吗?玄霄知道说了也是白说,叹了口气,问道:“云天青,你为什么要来琼华?”
“师兄!”云天青激动地回过头来,“你主动跟我说话了!”
天青这么一回头,玄霄的手立刻从他肩膀上滑了下来,一个重心不稳几乎掉下去,忍不住心里暗骂一声白痴。
“青阳老头叫我来的啊,”云天青连忙答道,“而且我喜欢你。”
这种话大大咧咧地说出来,云天青面不改色,玄霄倒是愣了一下,半空中的气流吹动云天青的头发,柔柔地挠着自己的脸,令他有一个瞬间回不了神。
“……我是问你为什么要修仙。”
“修仙?”云天青一愣,事实上玄霄跟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才刚刚意识到自己是来修仙的。“为什么……很重要吗?”
“我劝你最好尽快去想。只要能够说服你自己,再烂的理由都可以。”玄霄淡淡地道,“否则我担心你在琼华一天都呆不下去。”
“那你的理由呢?”
“我?”玄霄眉毛一扬,随即微微扬起嘴角,“……我不想输。”
“不想输?输给谁啊?”
没有回应。
云天青回过头,背后空空如也。
再四下一看,风轻云净,却哪里还有玄霄的影子?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被孤零零地丢在了万里高空之上……
“师兄!你好诈!!!——————————”云天青一声惨叫,笔直地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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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剑插在树上,树枝插在云天青的头上。
“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能够不死,我真是运气好极!看来师兄还是舍不得我,让我往树多的地方摔……”云天青嘿嘿笑着,他一向没有什么烦心事,也就是这个道理。
“可是被扔在这么个穷乡僻壤,师兄也未必一时半刻能找得到我,若是他过个三年五载才来,我岂不是成了野人?也不知那样师兄还要不要我……”
云天青也是个不服输之人,当下闭上眼睛硬着头皮回想了一遍御剑心法,“在于气而不在于剑,在于心而不在于形……”他本来天资过人,此刻没有师兄在身边任他胡闹,心中一片澄明,心法口诀一点就透,睁开眼睛时,脸上已是自信满满的微笑。
“想把我甩在荒山野岭不让我回琼华?师兄啊师兄,你未免太小瞧我云天青了!”
拔出插在树上的剑擎在手中:“心底空明,人剑合一……”
长剑载着云天青左摇右晃地飞了起来。
“师父说我是不世出的修仙奇才,果然不错!”云天青振臂轻喝了一声,差点又掉了下去,“反正都下山了,去看看云阿三也好。”
一剑凌云,弯弯扭扭地朝青峦峰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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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山中,最高的地方就是琼华所在的玉虚峰,而琼华派最高的地方,就是卷云台。
玄霄静静地站在卷云台边缘,山风拂动流云,纠缠着他长长的发丝,远远望去,也不知他身上穿的是衣服还是云彩。
为什么要修仙?
人生一世,白驹过隙,命在呼吸之间。
有人在红尘网中困顿迷惘,束缚至死。
有人一生奔走劳碌,但尽生前事,赢取身后名,自以为无怨无悔。
有人蜷缩进自己残破的小小仙境里,醉生梦死,自诩只羡逍遥不羡仙。
林林总总,都不过是对命运的一种妥协罢了。
不能超脱生死,又怎能看淡生死?不了解自己力量的极限,又怎能忘我?
昆仑绝顶,玄霄的剑对着浩瀚云海气吞山河地斩了下去,剑气将绵延万里的云层硬生生劈成了两半,云层下面,是无边无垠的漫漫黄沙。
十五年前,一辆马车奔轶绝尘,带着巨大的惶恐穿过茫茫沙漠。车上的孩子偷偷掀起帘子打量着车外荒凉的景象,露出一张清秀得不祥的脸。
家人求道士批命取名,易风水求替身,最后却只剩下求仙昆仑这么一条路。一条凶到登峰造极的命,终究是送得越远越好。
离为火。
离上离下,主不实不定之意。
突如其来如,焚如,死如,弃如,无所容也。
“离火相重,上下通明,照于四方。”重光抚着那孩子的头,“道号就叫做玄霄吧。”
孩子愣愣地盯着他,眼神清澈而懵懂。
十五年来,与人斗,与妖斗,与天斗,归根到底,还是在跟自己那条烂到透顶的命斗。而那个同样烂到透顶的理由,也已经牢牢地握在了手中。
不想输。不想服输。也不怕输。
如果命运天定,无可更改,那么人生一世不过闭目待死,又有何意趣?
无论神仙魔怪,六道众生之中,只要有谁能够改变命运,那么自己就没有道理不可以!
纵然失败,至少一生一世,玄霄未曾低头。即使见到了伏羲老儿,也可以坦坦荡荡说一声“好,我输了!”然后长笑三声从头来过。
浮云终于慢慢合拢,山风舒卷着云气吹动玄霄浅蓝色的衣襟。年轻的脸上豪情万丈。一声清啸裂石流云,平静的云海顿时涌起滔天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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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青峦峰瀑布边的云天青却并没有听到。
“如果我对师兄说,我是为了留在他身边才去修仙,他会拿火烧我的。”他苦恼地将下巴搭在膝盖上,对阿三说道。
阿三在天青的怀里翻了个身,继续呼呼大睡。
“搞什么,修仙一定要理由吗?想让我知难而退,哼哼,师兄,我才没有那么容易认输哪!”云天青潇洒地跳上长剑,在空中灵巧地转了两个圈子,一飞冲天。
剑尖的方向,毫无犹豫,直指昆仑!
同样年轻的脸上,云天青的双眼,和玄霄一样清澈而坚定。
水灵兽幽幽地睁开双眼望着云天青远去的背影,展开小小的翅膀摇摇晃晃飞了起来,蓝色的身体和天空融为一体,消失无踪。
在那一刻,命运的齿轮悄然啮合,巨大的审判已经在比浮云更高的苍穹之上,咆哮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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