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行者》细雨伴晚晴

19、第十九章

　　云层已完全散去，月亮终于得以向大地撒下光亮，在清冷的月光下那大片的碎冰更像是一面被打破的镜子。

　　希拉瑞莉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个飞来的物体，只有半个手掌大小，但是里面却戏剧性十足的冰冻着一颗崩裂出来的眼球，这画面实在是有够恶趣味。

　　放弃了将这个血腥味十足的身体零件儿一脚踢飞的想法，希拉瑞莉提着裙摆向旁边挪动了几步，在确定新的落脚点没有那只血族的身体某部分之后才把视线调转到了那个轻松获胜的男人身上。

　　亚尔弗列得一直在尸体碎块中寻找着什么，虽然他看起来已经很小心的在避开那些被冰包裹着的血肉但是偶尔还是会不经意的碾碎一块，然后发出吱嘎一声令人听起来十分倒牙的声音。

　　“你在找什么？”见对方找的十分仔细，希拉瑞莉有些好奇，一个连件衣服都没有穿的吸血鬼难不成还会藏着什么值钱的东西？！

　　听到询问声，亚尔弗列得转回头看向了身后的少女，那姑娘正微微眯起双眼努力的在那片碎块中分辨着，眼中满是探寻之色，似乎这不是一具四分五裂的尸体而是一大块需要拼接的藏宝图。

　　“你不该是这个反应。”亚尔弗列得直起身体一瞬不瞬的看着对方，语调带着一贯的冷寂沉闷。

　　“那我该做出什么反应？惊慌失措的尖叫吗？”希拉瑞莉直起身将散落的长发别致耳后，看向对方的眼神不再是一贯的温和有礼。

　　“你这幅镇定的样子一点也不像是刚刚觉醒的混血种，我甚至以为你会抵御不了鲜血的诱惑而向我露出你的尖牙。”亚尔弗列得的言词过于直白：“早在进入分据点之前你就已经觉醒了。”

　　他用的是肯定句，在既定的事实面前欺骗和谎言只会令对方失去信任，希拉瑞莉在短暂的沉默之后才缓缓开口：“我承认我确实向你们隐瞒了一些身体上的变化，这些变化使我感到惊恐，我只能说我有所察觉，但那仅仅是一种没有根据的猜测。混血种这个称谓甚至是我第一次听到，我发誓，我对联盟，对你们，毫无恶意，请相信我！”

　　“你现在的反应是在惊慌失措吗？”亚尔弗列得似乎笑了一下，仔细看却又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

　　“什么？”她反问。

　　“现在你知道自己的身份了，你可以有两条路，伪装成人类继续活在压迫里或者投靠血族让曾经压迫你的人类甚至贵族匍匐在你的脚下。你可以品尝血的味道，尽情的体会你所可以拥有的几百年的漫长生命，甚至更久。。。。。。”

　　“你这副说辞使我联想到了那些异教徒，永远忠于吸血鬼的人类说客。我从未想过要吸食鲜血，虽然我也是现在才发现喜爱黑夜更胜过阳光，但是我还未养成将人类当作一场盛宴的习惯，那样的癖好实在是倒人胃口。”希拉瑞莉一边说着一边缓缓靠近那个在黑夜里眼睛也明亮如旧的男人，在只有一步之遥的距离停下，两个人互相对视着，这样的情景却一点也无法使人感受到丝毫暧昧。

　　“我还可以走上和你一样的路。”她这样对他说，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你不准备做我的指路明灯吗，混血种亚尔弗列得?马诺埃尔?布雷恩先生！！”

　　那只吸血鬼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希拉瑞莉听得很清楚，它说【你这个卑劣的混血种！】，它那愤恨的眼神到死都紧锁亚尔弗列得不放，很明显这句话不是对一直处于观战状态的希拉瑞莉说的。

　　它似乎也是在临死前才发现杀死自己的人并不是个真正的人类，而是流着它们一半血统的混血种，所以它才会更加不甘心，希拉瑞莉表示能理解它的感受，被碎尸万段的滋味确实不好受，更何况这个刽子手还是自己的半个同类。

　　老实说，这样一个身份还是令希拉瑞莉感到惊讶的，身为血族的后代却站在人类这一方，实在是有点耐人寻味。

　　亚尔弗列得的反应很平淡，听到希拉瑞莉在他名字前端加上混血种三个字也没表现出愤恨或者耻辱一类的情绪。他只是在听完后偏头思索了一下，硬朗的侧面线条在月光下显得比平时要柔和一些。

　　“猎人这个职业或许会适合大多数人类，但是并不包括我们。”这是他第一次用一种有些意味深长的口气，似乎在总结他自己的经验，这样的语调一般都代表这会是一个漫长的陈述。

　　“觉醒之前你可以尽情的欺骗自己甚至瞒着身边所有人，但是，当你真正觉醒了属于你身体中的另一半血统，你原本还只算困苦的人生将会彻底变为一场噩梦。我们注定是孤独的，不属于血族也同样不被人类所接纳。我们的血统不纯正，是那些崇尚完美的血族不愿承认的瑕疵；而人类中同样不会需要一个随时有可能抵挡不住诱惑而化身为吸血怪物的同伴。”

　　希拉瑞莉讶异于男人对混血种的定位，她料想到身为两个对立种族的结合物的生活肯定不会好过，但是被一向给人坚韧冷漠感觉的男人说出来还是感觉很不真切，于是她尤不死心的继续问：“那你呢，你不是成为猎人了吗？联盟中的人类尊重你，比尔跟我说过，他最大的梦想就是成为和你一样的人！你被人类接纳了不是吗？！”

　　“成为我这样的人？”亚尔弗列得重复了一遍，似乎在细细咀嚼其中的味道，然后轻笑了一声，他转过头重新看向面前的希拉瑞莉，一字一句的毁灭着少女眼中的希冀：“没有人会希望将混血种当做目标，比尔来的时间还太短，他还并不知晓解救他的并不是人类长官，而是一个和杀死他家人的血族流有相同血统的怪物。”

　　“不，不会的，你救了他，他是个正直的男孩，他分得清对错。”

　　“希拉瑞莉，血族恨我入骨，因为我终结了它们永恒的生命，可人类不会因此对我感激，他们只会认为我背叛了自己的种族然后用一副人类的样貌蛊惑他们这些手无寸铁的可怜人。我们生来就是被诅咒的，是不该出生的异类，你懂吗？”这一刻，亚尔弗列得的眼神不再显得冷冽，语气也慢慢变的和缓，他注视着希拉瑞莉的视线就像是在看着一个懵懂无知企图朝着错误的方向行进的孩子。

　　“亚尔弗列得，这可不像你会说的话。。。。。。”

　　“确实不太像他说的话，要不是亲耳听到我甚至以为他一辈子都是那幅不苟言笑不发一语的样子，不过就算如此他依旧是一个不解风情的男人。”走散多时的布莱尔从黑暗中缓缓显出身形，即便在这压抑的黑夜以及沉闷的气氛中都不改一贯散漫不正经的样子，声音再说到最后一句时还略微拉长，调侃意味十足。

　　“布莱尔先生，你怎么会来这里！？？”对于突然冒出来的男人希拉瑞莉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惊讶，但她皱起的眉还是显出了她的不虞。

　　“自然是来寻找那位中途一个人跑开的姑娘，不过显然亚尔弗列得在找人这方面比我强的多。”说着他还冲着希拉瑞莉眨了眨眼睛，也不管这样的夜色里别人能否看得清。

　　“抱歉，我给您带来了麻烦。”接收信号良好的希拉瑞莉收到了对方的调侃，她现在并不想去探讨自己的离去给布莱尔带来了哪些麻烦，她只是想搞清楚这个男人究竟听到了她们的多少谈话：“您从什么时候来的？”

　　“就在你们谈论混血种的时候，在这样的夜色里说起这个比血族更为微妙的存在确实是一个不错的话题，我就说嘛，这么漂亮的姑娘怎么可能只是一名普通的人类呢，果然猜对了。”布莱尔用一种轻松闲适的语气说着令大多数人惧怕到甚至不愿提及的生物，他甚至在看向那堆吸血鬼的碎块的时候眼睛里都是不变的笑意。

　　希拉瑞莉有些踌躇，更有些阴郁，总觉得自己这样一个大秘密只用了一顿饭的功夫就被三个人知晓了很接受不能，在她看来像这种底牌一类的秘密难道不是该背负个几十年然后才在因缘际会之下被识破的吗，最不济也得瞒上个一年半载，像这种来一个看穿一次的经历简直令人心塞到无以复加。

　　布莱尔看着各种表情在脸上不停变幻的姑娘笑意逐渐加深：“剩下的或许我可以为你补充。”

　　不等希拉瑞莉作出反应，布莱尔已经继续开口了：“没有人会对血族后代的降生产生喜悦，就算是孕育出它们的人类母亲也一样，也许她也曾出现过干脆同这个还未出生就注定邪恶的新生命一起死掉算了的想法，毕竟付诸于行动的人类母亲不在少数。除了恐惧与厌恶他们吝啬给予这些孩子一切跟美好有关的东西，哪怕是怜悯。一个不被祝福的，介于血族与人类两者间的全新种族，除了混血种这三个字它们什么也得不到。。。。。。”

　　希拉瑞莉有些震惊的看着布莱尔，他的措辞和描述似乎比亚尔弗列得来的更加激烈，然后在希拉瑞莉的注视下，布莱尔笑着将那双红的似乎都要滴出血来的眼睛与她对视，他一字一句的开口：

　　“欢迎加入混血种的队伍，好好的享受恶魔之子的人生吧，看看属于我们的比人类更绝望的混血种的世界。。。。。。”

　　人类所产下的延续了恶魔血脉的孩子，没有人会将仁与爱给予他们，因为他们从出生起就注定要背负起父亲所犯下的罪孽。

　　还未出生就注定不会有人祝福，注定孤独和寂寞，不被认可不被期待的感觉也许是最绝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