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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白式微掀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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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式微掀起帘子探出头往外看,远远便看见韩芳带着一众宫人向宫门这里走来。门口的侍卫见是司礼监掌印太监韩芳,皆跪下向他毕恭毕敬行礼。白式微也自行下轿,向韩芳行礼。韩芳笑脸盈盈地走过来,客气地扶起白式微,然后对着周围那些跪下的宫人两手一挥吩咐道:“你们起来吧,自己忙自己的去。”
众人皆答一声“是”,便都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去。白式微见韩芳这会过来,也不由好奇地问道:“公公这会特意前来,是有什么事吗?”
“白小姐请看——”韩芳向自己身后的宫人示意,那宫人毕恭毕敬地提着一个罩着黑布的笼子走上前来,随后将笼子上罩着的黑布向上掀起一面,只见笼子里面坐着一只浑身雪白碧眼的波斯猫,正趴在那里懒懒地打量着笼外的世界。
这是他宠爱的美人最爱的猫,白式微想,她不解地看向韩芳,问道:“敢问公公,这是……作何?”
“这是陛下的赏赐,”韩芳说着,却见白式微望着猫笼若有所思,并无收下之意,于是又补充道,“陛下见小姐喜欢这猫,便让奴才从碧美人那取了来送给小姐。”
白式微听了,心中不由觉得讽刺。先是人,后是猫,是了,那人还不如猫,人随意五十杖打下去死了便死了,这猫却还可以挑一个显赫的主子,猫丈人势,过着人都羡慕的日子。她又看那笼中的猫,一双剔透的碧眼看着自己,似乎有着不解,白式微突然又觉得可悲,猫又懂什么呢?她方才只想这猫儿过得比人还好,可它终究是被关在笼子里的宠物,终其一生只能以讨好主人来存活。
她若是不要这猫,它还能被送回碧美人那吗?
她想的正出神,韩芳见她不语,于是便又在她身旁提醒道:“白小姐,收下吧。”
白式微回神,欲言又止,却突然见得远处一阵喧哗,韩芳也听见了,他看了一眼,笑道,“是棠棣候的马车,这会想必是和陛下才议完了事,要出宫了。”
白式微看去,只见远处一辆精致的宝马雕车正向宫门这里驶来,那马车的行到宫门前,许是有人通报的缘故,车上的主人走下了车来。那是一位二十四五的少年,身着鹤服,身材颀长眉目如画般清秀俊朗,那便是棠棣候了。
棠棣候魏景与生长于百年的诗礼簪缨家族,是整座汴京城中的名人。若说如今朝中的派系,便分为两派,一是以谢铮谢丞相为首的谢党,谢铮本是科举状元出身,蟾宫折桂后又迎娶了朝中的长公主,从此平步青云把持朝政已有二十余年。另一派便是以棠棣候为首的魏派,魏家本是楚国开朝时的功臣,魏家始祖在开国初年便被太祖皇帝封了“棠棣候”的爵位,百年来魏家一直尽心尽意辅佐历代楚帝,直至沿袭三代侯爵结束。
百年家族盘根错节,岂有不衰落的道理?到了三代爵位后,魏家不由走向了衰落。直到如今的棠棣候魏景与的父亲那一代时才略有兴盛,然而他的父亲却早早病逝,这一重担便交到了他的手上,魏景与不负所托,重回朝堂,虽不到而立之年,却已和谢铮势均力敌,在朝中形成了两股势力。更重新拿回了魏家原有的爵位,被先皇重封为棠棣候。
然而这位站在权力中心的少年,白式微在家中在豫槐书院时便听见过关于他的传说,知道他惹得满汴京无数少女皆为他痴迷,便猜他必然是一个多情子,那无数少女是奔着他的爵位门楣而去的。却也未曾料到,他的相貌竟也如此风流。
魏景与下了马车,却又站在马车旁,那马车内伸出一只十指纤纤的柔荑,他站在一旁扶着那双手,那马车又走下一位二八年华的少女,眉若远山,眼含秋水,一身玉骨冰肌,娇弱惹人怜,是国色天香倾国倾城之貌,正是才从凉州回到汴京不久的前延安公主的女儿关琴芝。
韩芳见了,先向魏景与行礼:“奴婢参加棠棣候。”随后又转向他旁边的少女,“奴婢不知公主殿下也在此,奴婢参加公主殿下。”
白式微听后也恭敬地向二人行礼,魏景与微微颔首,示意白式微和韩芳起来,“适才我才向陛下告辞,出了凌云殿却恰巧遇上了公主,公主便提议要送我一程,这才到了这里。”魏景与说着,旁边的关琴芝却看见了韩芳身后宫人提着的笼子里的猫,不由问道:“这猫是哪里来的?”
旁边的魏景与不言,只是玩味地笑笑,看了一眼旁边的白式微,似乎已经对当今天子对女人大方的馈赠的方式习以为常。
白式微只觉他看向自己的那一眼眼神中的暧昧情绪让她厌烦,她看向魏景与,却见那人眼角有一颗黑色的美人痣。魏景与虽是男子,却因为这一颗小小的泪痣显得别有一番楚楚动人的气质。这幅皮相再好有什么用,白式微想,不过依旧是一个把持朝政的奸臣罢了。
“回公主殿下,这是陛下让奴婢送给白小姐的猫。”韩芳在一旁答道,关琴芝听见他的回答后明白了这猫是送给韩芳旁边的白式微,于是不由地把目光挪到白式微身上,毫不掩饰地把白式微从头到脚都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这猫是哪里来的?”
“回公主殿下,这是碧美人从瓜州带来的猫儿。”
关琴芝听后再看白式微的眼神中多了一抹轻蔑和厌恶之色,白式微敏感地捕捉到了,她想,关琴芝一定是认为自己和那些在后宫争宠的女人一样是一路货色。
关琴芝的确是那样想的,她是公主,因为她身上的楚家皇室血统,所以她能得到天子的庇佑,是可以享受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福泽,对于那些在后宫互相撕扯费尽心思只为争得她的兄一次眷顾女人们,她觉得她们可鄙又可怜。
她满足也自豪于她的幸运。
年幼时的关琴芝她不懂,为什么她的母亲也是先帝的女儿,可为什么在汴京中的那位长公主却可以嫁给权倾朝野的谢铮,留在富贵温柔乡中,而她的母亲却只能来到偏远穷苦的凉州,嫁给她满脸风霜的父亲。
后来她知道了答案,只因为她的母亲是庶出。
她那位庶出的母亲在她七岁时便因病去世了,在那不久后,她便遵循父亲的意愿,离开了他,离开了凉州,只身来到汴京的。初来汴京的关琴芝内心是忐忑不安的,从小生长在凄苦的凉州的她,从未见过如此繁华的汴京。这里的植物一年四季都是绿色的,这里的集市可以灯火通明直到天明,这里的规制礼仪是如此的繁复且高雅,这里的少年是如此的风流且温柔。她怕从凉州来的自己,怕一个被发配边疆的庶出公主所生的女儿,会在这里被人嘲笑,被讥讽。然而她的生父这些年在凉州却屡屡立功,多次击败戎羌的入侵,以致于到她关琴芝来到汴京时,朝中的王孙贵族谈起她,已经不再聚焦于她母亲的庶出身份,而是带着敬意屡屡夸赞她的父亲显赫的军功。
她也渐渐明白,如今的天子手中并无实权,但他终究是坐稳了这把龙椅,而他是她的皇兄;楚国边疆的镇守大将是她的父亲,尽管她在十二岁时便从凉州东行离开了他,但她在汴京依旧受到他威望的庇护。
关琴芝自负且孤高,但她的确配得上这一份自负和孤高。
天已经黑了,寒风凛冽,轿子已抬出宫门外的王夫人见白式微的轿子还未出来,便派了人来催。关琴芝不再看白式微,她向魏景与道别,魏景与礼貌地向她也道别,二人就此在宫门前分离。
“白小姐,那这猫我便让这些奴仆帮你先提着了。”韩芳说完,使了个眼色,他身后的宫人将那猫笼子交给了王夫人派来进宫催促的白府奴仆,白式微愣了愣,不知该如何拒绝,最终只能谢过韩芳。
“呵。”白式微正待上轿,耳边不远处却突然传来一声嗤笑,她抬头一看,是魏景与,原来他刚才便一直在马车旁静静看她,他见白式微收下了那份礼物,似是觉得无趣,便也上了马车。
按照礼制,自然是棠棣候的马车先行,白式微在轿下看着他的马车缓缓行驶出宫门,马车行驶到她面前时,马车上的帘子却突然被捞开,露出魏景与一张如谪仙般精致的脸,他看着白式微:
“没意思。”他说。
白式微微愣,正待张口说上几句,却见他的马车已略过自己,那马车上的帘子已放下,再也不见他的人。白式微回忆起方才魏景与那句话,脑海中却浮现起他的那张脸,他虽是笑着,可眼中却没有一丝笑意。真是自大,白式微想着,回忆起他那张脸,于是魏景与那标志性的眼角一颗泪痣在白式微的眼中看来,便显得格外碍眼。
*
白府,白式微的房间。
白式微回到白府时已经很晚了。
这晚在入睡前,她坐在窗边的桌前久久地发呆,蜡烛在一旁静静地燃烧着,灯油流下,突然爆起了一个烛花。那只猫儿蒙蒙敏锐地捕捉到了蜡烛的那一丝声响,它走到白式微的脚下,轻灵地一跳,跳上了白式微面前的书桌上,对着发呆地她喵喵地叫着。
“蒙蒙。”
白式微唤着在宫中时它主人碧美人唤它的名字,将它亲密地抱起来,将这一团沉甸甸的猫屁股放在自己的腿上。她一只手手抚摸着蒙蒙的头,一只手在桌上用手划着一个名字。三个字一笔一划,如此熟悉,就这样完完整整地在桌上写了一次。
蒙蒙抬头,望着白式微的下巴,不明所以地叫:“喵——”
白式微一愣,笑了笑,对着腿上的蒙蒙说道:“好了,我们睡觉吧。”她吹熄了蜡烛,室内陷入了一片黑暗。
猫在她的枕边静静蜷缩着,床尾下是那装猫的竹笼子,再回到她方才坐的桌上,是那一支才被吹灭了的残烛,而那桌上,有着她写进心里的三个字:
——楚君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