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你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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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先起来吧。”那美人抱着猫儿对那跪在地上的两名宫女说道，见旁边还有白式微，她本是蹲在地上在逗猫，那美人似乎把她蹲着的样子认为也是在跪着，特意又对她说了一句，“你也起来。”
这位美人来自西域的瓜州，大概来到汴京才不久，一口中原话说的并不熟练，一席话间总是混杂着古怪的腔调。那地上跪着的两名宫女听她开口，并不起身，不由抬头侧目，惊讶她竟然敢擅自开口，于是便暗暗打量她旁边那位少年的眼色。却见那少年面无表情，那两名宫女一时无法揣测他的喜怒，那二人正犹豫时，却听旁边有声响，二人疑惑地转头一看，却见那旁蹲着的白式微已经缓缓起身，面无惧意。
美人见她已站起来，便也对那两位宫女说道，“你们还起不来呀，是要跪到地荒天老吗？”那语气中轻微的责备，却自有一股天真之意。
这西域来的歌女竟然这样大胆，敢一人在那里发号施令，难怪人人都言如今陛下有多宠爱她，以致于夜夜流速于这歌女的宫中，不再来凤藻宫了。
那两名宫女犹豫着，又抬头看一眼那少年，见他并没有制止之意，二人对视一眼，那年长的便要起身，年幼的便也决定跟随她的的动作。二人正要缓缓起身，却只听得一道冰冷的声音：
“不可。”
那两名宫女听后大惊，又急忙跪地求饶，那少年冷眼看这两名宫女跪在地上，“宫里不需要说闲话的人，”他话说至此，一直默默跟在他身后的司礼监掌印韩芳便上前来，毕恭毕敬地听候他的指示。那少年似乎是在思忖，看了看那两名宫女，目光流转，落在了旁边的白式微身上，白式微见他正在用着打量和探究的目光在看自己，她本是想无谓地和他对视，在对上他眼神的一瞬间却还是忍不住移开了眼，将目光落在了他手中拐杖上，再落到他的左腿上，她的眼中不由闪过一丝悲戚。
据说那是他十二岁刚开始学骑马时被摔断的腿。传闻说，那天他坐上了马背还没一会，那平时向来温顺的马儿却突然发了狂，肆无忌惮地狂奔起来，发疯似地甩动，只为将他从自己的身上甩下来。那时医治他的太医都为他的不幸连连叹气，因为他本被摔下来时还不甚严重，不过只是轻轻骨折而已，但却被那发狂的马活生生地狠狠踩了两脚，以致于他的左腿实实在在地废了。
他成了一个坡子，一个无法和他身体健全的皇兄竞争皇位的坡子。
大家都心知肚明，这是先皇后恶毒的圈套，却无人点破，先帝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先皇后太谨慎了，太害怕自己的儿子无法坐稳这皇位，因此步步为营，不惜一切代价为自己的儿子铺好储君之路。
可这坡子，终究还是穿了龙袍坐了龙椅当了皇帝。
那少年见白式微眼露悲戚之色，也不恼怒，只是冷笑一声，不看那身后的韩芳说道，“这两人，杖五十。”
那两名宫女听后不由觉得两眼一黑，浑身发麻，杖刑本就是宫中极重的刑法了，普通成年男子受刑三十杖便无法动弹，得足足三个月才能下床活动，五十杖打下去便是下半身也彻底残废了。她二人不过是女子，五十杖打在她们身上，即便她们二人命大能侥幸活下来，但也得落下个终生残废的下场了。这宫中哪里需要两个残废的宫女？这无疑就是判了她们死刑。
韩芳听后，向身后的宫人使了一个眼色，那些宫人便上来将这地上的两名宫女拖向刑部。那年纪大的宫女似乎已知事情无回旋的余地，面如死灰，已无心求饶。而那豆蔻年华的宫女一脸泪水，不可置信地看向她身旁那位三十出头的宫女竟然就这样放弃了挣扎，她完全还没有反应过来——她不过是向别人打听了几句这位白小姐的身世，就这样要硬生生去挨那五十杖刑吗？她忽想到了什么，看向了旁边的白式微，发了疯似地开始挣扎，那拖她的两名宫人先见她年幼不知事不会有太大力气，也未曾想到她敢在天子面前发狂，竟就被她挣脱了去。
她疯一般地向白式微跑去，嘴里大喊着：“小姐救我！小姐救我！”那声音凄厉尖锐，白式微闻后不觉浑身战栗，呆了似地不能动弹，只能眼睁睁见那豆蔻年岁的宫女满脸绝望地朝她扑来。还有不到三尺远的距离时，眼看那宫女就要碰到她的裙角，韩芳早已使了个眼色，两名御前侍卫风驰电掣一般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朝那宫女脖颈后一击，她便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没了力气。
其他的宫人上前来将她拖走，白式微看她躺在地上任由别人拖走，那一双眼却瞪得和铜铃似地，绝望地看着她，嘴里还微弱地念叨着：“小姐……小姐救我，救我……！”那宫人听她嘴里还有声音，便用停下来用脚狠狠踹了她的头一下，一脚脏雪塞进她的嘴里，她便彻底地昏死了过去，再也没了声音。
白式微站在原地不能言语，只觉从脚底生出一股凉意，如蠕动的蟒蛇，顺着她的小腿蜿蜒而上，缓缓爬过她的大腿，辗转于她的背脊，最后盘旋在她的脖颈上久久无法摆脱。她再看那被拖走的宫女，她明明已经闭了嘴了，可那几声“小姐救我！”却死死缠在她的脑海中，一遍一遍在她耳边回响。
那少年依旧面无表情，白式微只见他衣冠楚楚，清冷孤寂，松柏树下的他似与雪一样冰冷。
他身旁的歌女似乎也被吓住了，她有些不可置信地用手拉了拉他的臂膀，用一口并不流利的中原话犹豫地问道：“陛，陛下，为何要打她们二人呢？”
少年并不回答她，古言“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这位美人不懂这个道理。对于这两条逝去的生命，少年毫不在意。因为他是天子，他有权操纵玩弄别人的命运。
他伸出一截手掌触摸着自己旁边的松柏，用手去感受它粗糙的树干，他将自己的目光投向松柏林外的已经结了冰的湖面，一双漆黑的瞳孔看不见底。
“你觉得这松柏如何？”他突然问美人。
美人错愣，即使她无法猜测面前这位喜怒无常的少年的心思，但也勉强撑出一个微笑来强行掩盖掉她的恐惧：“回陛下……这是太祖皇帝种下的百年青松，自然是……极好的。”
“你呢？”他话锋一转，突然将话语抛向白式微。
白式微低垂着眼，并不说话。一时间沉默的尴尬和恐惧气氛随着漫天纷飞的白雪细细扩散，少年并未因为白式微的沉默不语而生气，而是耐心地等候着她的回答。无人开口，无人打破这一时的寂静，只不过一会，白式微突然抬眼，正视着少年的眼睛，不卑不亢地回答：“臣女听闻有古诗曰：“‘岂不罹凝寒，松柏有本性’，而今日臣女见这松柏却被这大雪压弯了腰，陛下你说，好笑不好笑。”
一番言论如惊雷响过天空，周围的宫人闻后皆心惊，不由侧目看白式微，只见她面无惧色，也不像是故意要做出一番新奇惊异，只是淡淡说完，便也不再开口。
再看少年天子，依旧面无表情，似在思索着她的话语，众人皆敛声屏气，大气不敢出，却突然见他笑了起来，似乎是听了天大的笑话一般，他的手从松柏上离开，一把把那美人揽进怀中，看着她娇艳的脸问道：“你说好笑不好笑？”
那美人撑出古怪的笑，用不太流利的中原话附和他：“陛，陛下觉得好笑，臣，臣妾便觉得好笑。”
白式微看向凤藻宫旁的松柏高耸且挺直，粗壮深褐色的枝干上生长着苍翠的枝叶，其间点缀着层层白雪。百年青松，一直伫立于此，从不曾被雪压弯过腰。
他虽笑着，可那笑意，却从来没入过眼底，他的眼中依旧是一片冰冷。
她觉得这一切很讽刺。
而他也早已不是自己记忆中那个人了。
“白小姐可还好，是否受惊了？”耳边有声音打断了白式微的思绪，她看，原来是韩芳，正一脸关切地看着她，白式微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有劳公公关心，我无碍。”
韩芳笑道：“那便好，这两个奴才是不懂事，乱嚼舌头根子，刚才还险些冒犯了小姐，小姐还请不要放在心上。”
“自然是不会的。”她答，韩芳正待再关切她几句，那边少年却已杵着拐杖要走。韩芳便向白式微一笑，待上前跟着自己的主子。少年步伐缓慢，虽蹒跚，那背影却挺拔孤寂，白式微默默看着他的背影，却见那西域来的美人此时便亲密上前扶着他，她不由觉得刺目，忍不住移开了眼。
却见美人怀中的猫儿突然挣脱了她的怀抱，轻盈地落地，踏着风雪一声雪白的毛发被吹得威风凛凛地朝着白式微跑来，友好地围着她的裙角打转，蹭着撒娇。白式微不由一笑，蹲下来去摸它，这猫咪又伸出粉红色的小舌头，温顺地舔她的手心。
那美人见自己的猫儿跑了，不由转身呼唤到：“蒙蒙，回来！”
那猫倒也聪明，听得懂她在唤自己，抬头看向白式微，长叫一声，便转身跑回了那美人的脚下。美人身旁的宫人连忙替她抱起了这只猫。
白式微不由地问向韩芳：“请问公公，这只猫叫蒙蒙？”
“是这个名字，它是碧美人从瓜州带来的猫。”韩芳看着那猫儿也不由感叹，“这猫可聪明了，碧美人因此也爱不释手，走哪都带上它。”说罢，他也不再和白式微多言，便跟上了自己主子。
白式微望着他们走远，凤藻宫这一处又是一片寂静，在那两名宫女被拖走后，新的雪又飘落了下来，地上早已无她们来过的痕迹，像是这一场闹剧似乎从来就没有发生过一样。
*
那天凤藻宫中两名宫女被杖刑五十的事很快便传进了芸妃的耳中，芸妃当时便大发雷霆，扬言必要好好整顿凤藻宫中的宫人。毕竟当时自己宫里的人只有白式微一人在场，皇帝来了凤藻宫，却不来见她，这显然成了芸妃最最担心的问题。
“当时圣上来，是一人？”芸妃问她。
“回娘娘的话，身旁还跟了一位西域美人，似乎是她的猫丢了，陛下陪着她来找猫的。”白式微答，芸妃听后，转过头去冷笑一声，不再言语。
王夫人也沉默着，只将自己的双手放在芸妃的肩膀上，轻轻地拍着，以示自己的安慰。三人席间坐了一会，天已快黑，王夫人打量着今日进宫时间差不多了，便带着白式微向芸妃告辞。
芸妃大概是因为今日的事烦恼，显然有心事，王夫人离去时她也只是敷衍着送别。轿子落在凤藻宫前，王夫人先上了轿，珠玉扶着白式微正要上轿，却听身后芸妃唤她，
“二妹妹且留步。”
白式微听后转身，只见芸妃站着凤藻宫前的丹墀上，因天色已晚，周围环境已昏暗下来，白式微看不清她的脸，只见芸妃身姿隐约微小，身后的宫殿却如此庞大不见底，像是要将她吞没一般。白式微心头不知为何却突然涌出一股不祥的预感，芸妃站在那里却不曾再开口，一阵空白的沉默，白式微不由地问：“娘娘可是有什么吩咐？”
芸妃不答，似有话又无话，最终只是挥了挥手，向她告别：“你且保重，回家待我向大哥、二哥，还有三妹妹和四妹妹问好。”
白式微不由多看了她几眼，知道她有话未曾说出来，却见芸妃说完这话便毫无犹豫，决绝地转身进了殿内。白式微见芸妃不再有回头之意，也由珠玉扶着上了轿。珠玉见她坐稳，便要放下轿帘，白式微看了珠玉一眼，轻声道：“多谢。”
珠玉一愣，轿帘已放下，轿子起，两顶红轿子缓缓地驶向宫门外，珠玉不由望着那轿子的背影在原地久久伫立，回味着白式微冰冷的手，和她最后那一句“多谢”。玲珑见珠玉在原地似呆了一般，不由笑她，“天冷了，还站在那发什么呆！”她方才回过神，随玲珑进了宫殿。
且说那边轿子里王夫人和白式微的轿子正在出宫，王夫人的轿子在前，门口的侍卫捞起轿帘，见是王夫人，恭敬施上一礼，便放了行，让王夫人的轿子先出了宫门。白式微的轿子在后，正驶到宫门前时，那门口的侍卫正要照例检查时，却听远处一男声：
“白小姐且慢——！”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