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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一起吃个早 ...

  •   (二)
      “公子,佟府那边传信儿过来了,说明天请您一块儿去再查张副将的尸体,还说想去军营里看看,问您何时得空。”郑灿进来回禀的时候郑逾明正捧着一本兵书出神,他从晚膳后就在看这本书,看到夜里也就看了两三页,明眼人都知道他心思根本就没在书里。
      “那就早朝后一道去吧,你替我回个信儿去。”郑逾明一边答应着,一边想这佟柊果然还是狂妄,没有正式的信函,只是派个粗使来传个信儿就算了事。心下多少搁着些不痛快,但自己久不在京,说白了是个初来乍到的,不愿生事。
      第二天早朝结束得早,各地都安稳,要奏报的事情也少,可是安平帝却把郑逾明留下讲了些南境军和西境兵马的整合之事,结束后也有大半个时辰过去了,郑逾明觉得佟柊早已去了大理寺,他急匆匆地赶出宫门,却不意撞见了一个鸦紫色的身影。
      他站在宫墙边上,鸦紫色的官服外罩了一件鸦色的大氅,手揣起来,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被四周的砖红色衬得愈发冷清。而不必看相貌就知这个人必是佟柊----文官穿暗红色官服,武官穿藏蓝色官服,而只有听音司的人才穿鸦紫色官服,这是满朝文武的独一份。
      “佟大人,久候了,我本以为…”郑逾明赶紧走过去,行了个平级的礼数,却没说完,自己的心里话干嘛平白无故就将给这个人听,又不是什么好话。
      “无妨,说好一起,我便不会先行,请郑大人无需挂怀。“佟柊的声音有点慵懒,他今日的面色已经不那么苍白,恢复了几分人的气息,鸦紫色的确衬他,平白无故地给他的眉眼描摹了几分艳丽,细看却又没了那种感受。“这便走吧。”
      虽是暮冬,两人也不愿乘坐轿辇,闹市无事不可纵马亦是规矩,索性两位大人就沿着大道走去大理寺,大理寺在宫城西面,虽距离不远,可是与百官上朝走的朝阳门位置刚好相对,若能穿宫而过自是近了不少,但二人也没有这个权限,只能绕着宫外走过去,这一走必会路过宫外的一条街市,这条街市以各地美食闻名,就连宫妃都会借着探亲的时机偶尔去吃上一趟,可谓是闻名遐迩。
      大臣寅时就候在朝阳门外了,卯时三刻早朝便已下朝,二人路过这条快啖街的时候不过才刚过辰时,务农的务工的百姓聚在不同的小摊前吃早饭,沿街听着小贩的叫卖声,熙熙攘攘,家长里短,最是人间好光景。
      佟柊不由得站住了多看几眼,他许是羡慕这样安稳的生活,但郑逾明会错了意,“佟大人可是尚未用过早膳?不如一起吃点吧,时辰尚早,办公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无碍,我向来不用早膳,眼下也不大想吃东西,正事要紧,走吧。”佟柊有点愕然,还有人愿意和他共进早膳,不怕血溅杯盏吗?这个郑家公子是不是有些痴傻。他无奈地摇摇头,转身便要走,却猝不及防地被拉住了。
      “佟大人,莫怪我多事,你既然有肠胃旧疾,便该好好保养,这病最是要看将养,不用早膳可不行,我们就去喝两碗馄饨,很快便完事了,皇上要是怪罪下来,就请大人如实禀报,这样如何?”郑逾明也不知道脑子搭错了哪根弦,竟就这么自然地抓住了佟柊的小臂。
      佟柊有些不自然地看了一眼攥在自己手臂上的手,这是一双武人的手,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指腹上的茧子,有些粗粝,手背上还有一道暗红的伤痕,鲜是陈年的伤疤了,这就是一双将军的手吗?同样沾了那么多血,可是那些血液不会粘连在他手上,更不会盘踞在他心上,世人还要称道他为国尽忠。
      “我不是…”佟柊想开口解释什么,但是有些话是不能告诉别人的,他装作不经心地挣开了这只手,“算了,走吧。”佟柊最后也没有和郑逾明一起吃上一顿早膳。二人一路便再无话说。
      二人到大理寺的时候,大理寺寺丞柳大人已在门口恭候多时了,“见过柳大人,有劳柳大人久候,是下官与陛下探讨政事,误了时辰。”郑逾明总是这么谦和,总是在忍让,在道歉,在赔笑脸。
      “不劳郑将军替本官开脱,是本官下了朝执意要用早膳后才过来,何须郑将军在这做好人卖人情呢?柳大人,办事要紧,请吧。”佟柊变了,这是郑逾明第一次看到别人眼前的佟柊,咄咄逼人,眉眼间都是不羁,眼风所及尽是寒意,令人瑟缩。
      佟柊说完话也不再等他们客套,自管自先进了大理寺的门,听音司了解所有官场机构的内部结构,不必说大理寺安置尸体的棺房,他直奔此地而去,柳大人虽然不满可也不敢直言,反倒是对愣在原地的郑逾明生出几分同情,“走吧,郑将军,这位佟大人啊,就是这样的人,你也不必挂怀,走吧。”
      是啊,佟柊其人,跋扈无礼,仗势欺人,不领任何人的情,也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可是郑逾明知道,佟柊明明没有用过早膳,其人温和有礼,又怎么一下子变成如今的模样,难道这个才是真的佟柊吗?
      二人紧随其后,进了棺房,张德明的尸身很好找,是最新才送来的,创口处已被仵作剖开,能看清窗口的横断面,佟柊又点起一支蜡烛放在尸身旁边,拿起仵作的小刀重新又剖开一个交叉的纵断面,仔细观察了,又看了看尸身的口鼻和眼睑。“柳大人,这个伤口的确是短而锋利的兵刃,但确不是我手中的这把,请这边仔细看。”他从腰际抽出春翡,其刃光洁锋利,闪着幽幽的寒光。“请看此人的创口,刀刃透过肌理,留下了一个隐约的花纹,这么看起来,似乎是凌霄之类的花草图样,而春翡上并无如此花样。再者死者的眼睛已然闭上,口鼻处有药粉的痕迹,应是服了某种药物失去知觉以后被杀。”佟柊引着柳郑二人看了自己的发现,“许是行凶之人武功并不及死者,又或者是这人每杀一人都要让死者服用药物,这是一种仪式感,这些目前来看还都没有定论。我会亲自向陛下禀报。”
      佟柊吹熄了自己点燃的蜡烛,收起春翡,头也不回地走出棺房。
      “告辞了,柳大人。”郑逾明不忘了向柳大人行了一礼,追着佟柊离开了。
      “佟大人,佟大人!等等我。”佟柊走得很快,郑逾明有点跟不上。佟柊听到郑逾明的声音,站住了,深吸了一口气,等等郑逾明跟上来。“郑将军,我们去用早膳吧。”
      “啊,好啊,就去刚才的馄饨摊吗?”郑逾明今天被佟柊的善变都给绕懵了,此时此刻的佟柊又变成了一副温和的语气,一张冷淡的脸。
      二人走回那个小小的馄饨摊子前,煮馄饨的是个俏丽的小姑娘,约摸十五六岁年纪,眼瞧着这两个容貌上佳的贵公子坐下来,脸都羞得通红,“店家,麻烦两碗馄饨。”郑逾明抢先开口,“加两个鸡蛋。”
      “一碗加就好了,我不吃鸡蛋,也不要加海米,葱花香油一概不要,加盐即可。”想不到说到一半就被佟柊截断了,这馄饨里大半的配料都被佟柊拒绝了,剩下的恐怕只有盐了吧。
      “佟大人的嘴还挺挑剔。”郑逾明有些讪讪地笑了。
      “在外面不要喊我佟大人,尤其是别用这么亲近的语气。”佟柊微微颔首,把大氅解开撂在一边的凳子上。
      “那我也不能喊你佟柊吧,这也有点太失礼了。”郑逾明没来得及想明白佟柊话里的意思,他尴尬地挠挠头,又尴尬地笑了笑。
      “你,你非要叫的话,就叫清熙吧,这是我的字,朝中都没什么人知道,但是别当着朝臣这样叫。”佟柊沉默了一瞬,还是把自己的字告诉了郑逾明,他不想郑逾明被打上佟党的烙印,踩着别人的鲜血谋生的人还是不要有朋友党羽比较好,到时候陛下饶不过郑逾明不说,直属陛下的人如何能勾结朝臣,且郑逾明也会像自己一样,人人躲避,被当作恶鬼。
      说话间馄饨便煮熟了,小小的元宝一样的面食在碗里沉浮,扑面而来的鲜香和热腾腾的蒸气,晕开了一方温暖的空间,可是佟柊却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请问,这馄饨里加了鲜虾吗?”
      “是啊,客官,每只馄饨里都有一只鲜虾,全京城只有我家是这样的呢,别人家学也学不来。”小姑娘一提起自家的吃食自豪得两眼放光。
      “嗯,我知道了,有劳。”佟柊点了点头,拿起勺子喝了两口汤,便放下不再吃了。
      “那个,清熙啊,你不吃虾吗?哦对了,我的字是旸昭。”郑逾明自己吃得颇香,已经吃了大半碗,却没想到对面坐着的人并不是很有胃口的样子。
      “嗯,我不吃水里的东西,你吃吧,不必管我了。”佟柊微垂着眼眉,一片氤氲里看不大清楚神色。
      “店家,请问还有什么吃食吗?”郑逾明伸手把佟柊的那碗馄饨拿过来,毫不嫌弃地把两碗馄饨倒在一起,又唤店家过来,“清熙你想吃什么自己点一些嘛,今天我请客。”
      佟柊一下子笑了,“谁贪图你那一点银钱,姑娘,有粥吗?”佟柊发自内心的笑还真是耀眼,晃花了姑娘和郑逾明的眼。
      “有的,有陈皮红豆粥,您喝吗?”姑娘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说话都有几分结巴了。
      “好,就这个吧。”佟柊正巧喜欢红豆,这也算是对了他的胃口。
      “我看你就是不好好吃饭才有的旧疾,不好好养着只会更严重,这么挑食。”郑逾明一边吃一边嘟嘟囔囔地说话,活像个塞了一嘴浆果的松鼠。
      “携春姑娘,我上次问你的事,你可想好了吗?”二人安安静静的早膳时光,被一阵马匹的嘶鸣,和一道色迷迷的嗓音就此打断。一个锦衣华服的公子翻身下马,身后还跟着一群家丁一般的人物。恬不知耻地杵在小姑娘的眼前,“小美人,你便随我回家吧,不比这冬日里受冻受累的好吗?”说着手就搭到了小姑娘的手上。
      小姑娘瑟缩了一下,想挣开,却反而被拉的更牢。“闵公子,不要再说玩笑话了,我…”
      “什么我啊,我啊的,你一个贱民,和我们公子说话也配自称我吗?”小姑娘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闵公子的随从喝止。
      这一幕正对着佟柊和郑逾明两个人发生,郑逾明马上就要站起来阻止,却被佟柊按着肩膀生生按了回去。“我去吧。”
      “姑娘,我的粥还未好吗?”佟柊走到姑娘身侧,边说边抓住闵公子的手,把他的手硬生生扔开。佟柊人生得看起来瘦弱,比闵公子还矮了那么一点,可是那一秒他又变成了冷冰冰的佟柊。
      “你是何人,胆敢搅扰我的好事?”闵薄言身上扑面而来的酒气,眼下青影厚重,想来也知道昨晚去做了何事,此时此刻他一脸不屑地盯着眼前貌若书生的文弱青年,“莫不是,你也看这位姑娘生的貌美,想要把她据为己有?”闵薄言油滑地笑了,“早说啊老兄,你现在跪下来求我,我便和你,共享这个姑娘,如何?”后半句话他贴近佟柊的耳边,左手不安分地拍了拍佟柊的前胸。
      “啪”的一声,佟柊拍开了闵薄言的手,紧接着一拳把他掀翻在地,“混账东西,光天化日就敢强占民女,真是无法无天。”佟柊摸出怀里的手绢,掸了掸前胸,鲜是嫌恶至极的模样,把手绢就扔在闵薄言脸上。
      “我□□姥姥,给我打!”闵薄言恼羞成怒,呼喝自己的家奴就要一哄而上。
      “闵薄言,你的眼睛长到脚底板上去了吗?本官官服在身你尚且认不出来,还想与本官动手?”佟柊话语间的冷意愈盛。
      “我管你是什么官,你知道我家里是什么官?”闵薄言的家奴不敢轻动,反倒是闵薄言爬起来扑上来,却又被佟柊一下掀翻。
      “我怎么不知道户部尚书闵大人是何人?倒是你,知道不知道你身上这些珠光宝气的东西,都是你爹从修路的钱里贪来的呢?你家的好日子也快到头了,夹起尾巴做人吧。”佟柊毫不留情地又踢了他一脚,转身接过携春姑娘手里的粥,还不忘道谢。
      “你,你到底是何人?”闵薄言情知他说的是事实,不由得生出想杀人灭口的念头。
      “听音司指挥使佟柊,向闵大人问好了。”佟柊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四下寂静,了无人声。
      一下子店里的商旅过客也不敢说话了,姑娘也不敢议论家长里短了,闵薄言带着人灰溜溜地跑了,而佟柊和郑逾明身边,一下子就空出了一个圆圈,方圆几里之内无人敢近身。
      佟柊这个名字,便是如此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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