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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他何以说得 ...

  •   安平二十三年,镇边将军郑远思指挥失当,失却三座城池,被西狄掳走,不知所踪。
      其次子郑逾明从南境烟瘴之地千里奔袭,仅凭上万兵士夺回三座城池,深入大漠月余,遍寻父亲尸身而不得,回京请罪。
      一时间朝野哗然,物议沸腾。
      安平帝是卢家第三代皇帝,不同于父亲的暴戾与兄长的唯诺,他是个温柔的阴谋家,一手培养只忠于自己的中央机构----听音司,这一机构直接受命于皇帝,掌握京城内外所有的情报往来,所有的声音他们都能听得到,替皇帝剪除了无数的佞臣,当然,也有无数的挡路之人。
      朝臣都知道,谁被听音司的人找上门,谁就离阎王爷不远了。可想而知的,其指挥使也像是黑白无常一般的恶鬼,人人得而避之。
      “启禀陛下,南境军的副将张德明被杀案已有进展,容臣通禀。”冰凉的大理石地砖上跪着一个面容肃正的中年男人,正是刑部尚书沈耀,“经大理寺寺丞柳大人检验,此人身上的伤口是极锋利的短刃,伤口颇为特殊,京城内外使用这种兵刃的人,便只有……”沈大人话说了一半,却不敢继续说下去,咽了一口唾沫,伏在地上不言不语。
      “沈卿但讲无妨。”上首坐着的正是当今君上,安平帝,而君上的下方左手,还垂首站了一人,不言不语地拢着袖子,敛着眉目不发一语。
      “便只有听音司指挥使,佟大人了。”众所周知,佟大人惯用的兵刃是一柄刃极短的刀,刃短而柄长,刀刃更是以精铁铸造,是吹毛可断的利器。上面更是沾过无数的鲜血,林林总总地刮下来大概可以填满整个护城河,但是佟大人却给自己的宝贝兵刃取了个不合常理的名字,他唤它“春翡”。
      只听见滴漏的声音滴滴答答地响个不休,殿内一时无人讲话,安平帝把玩着手里的珠串,良久不发一言,底下的臣子一个赛一个地把头低下去,恨不得此时此地就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去。京城帝都的杀人命案,却怀疑犯人是皇帝心腹,这不啻于直指君上是主谋,再不济也是个识人不清之罪。“朕知道了,沈卿先回去,此事朕自有定夺。”
      沈耀微抬起头,还想说什么,但还是吞了回去,“臣告退。”
      殿门开了又关,一丝阳光溜进略显阴暗的殿内,转瞬即逝。
      “逾明,”君上复又开口,换了温和慈祥的口吻,“你久在边陲,可知佟大人是何人?”
      “微臣知晓。”郑逾明从左手边走到殿中央跪下,叩首,一气呵成。
      “哦?是何人呐?”君上的表情变得有些似笑非笑,他把这个难题抛给底下的臣子,无非是为难那个年轻的将军罢了。
      “是陛下信赖之人。”郑逾明俯下身,光洁的额头贴在毫无生气的砖石,两缕碎发从发髻中逃跑,不安分地停在耳边。
      “逾明啊,你可知朝野上下现在都在说你什么?”君上站起来,毫无征兆地转换了一个话题。他这次倒是没想让郑逾明回答他什么,“那些人都在说,你的父亲,叛国了。之所以找不到他的尸身,是已经更名改姓,在西狄坐享荣华富贵,而你,则是你父亲派来京都的卧底。这些话,想必爱卿也听了不少,是不是?”君上走到郑逾明的眼前,从上而下盯着郑逾明的发顶。做臣下不敢抬起头来注视着皇帝的脸,当然只能看到皇上皂靴的足尖。
      “臣不知皇上所言何意,还请陛下明示。”郑逾明直起身又拜倒,藏蓝的官袍委顿一地。
      “当然,这些话朕是不信的。静之从少年时代就是朕的伴读,更是屡立战功的肱骨之臣,朕信他。”皇上从郑逾明眼前踱回龙椅上,不紧不慢地侧倚在扶手上,“今日佟柊告假了,你便替朕去看看他吧,从朕的私库中给他带些补品去,告诉他,如是肠胃有旧疾,也该尽早去医治,免得耽误政事。”郑逾明险些没反应过来皇上嘴里的静之是谁,不是郑将军,不是郑爱卿,也不是郑远思,而是唤他的字,静之。
      郑逾明回京后不足三月,匆匆给父亲办了葬礼,丁忧在家还未曾上过朝,他没见过这个人人惧怕的佟大人。若不是跟随自己多年的副将张德明在军营中被人谋杀,他现在应该还在家为父守孝。
      他想,佟大人一定面相阴狠,那些阴沟的计谋和鲜血,是会改变人的,自己镇守南境至今已有八年,对镜自望的时候,也平白无故生出自己面容甚为可憎的念头,幸好还可安慰自己是在为国征战,那佟大人又如何面对逐渐走入深渊的自己?
      佟柊最后还是见了他,在自己卧房的小庭院里,一张小小石桌,置在一株桃花树下,冬日自然是光秃秃一片,妇孺皆知的恶鬼就坐在那棵树下,左手支颐,右手把玩着手里的茶杯,一身月牙白的常服,头发也没有束起来,只是用发带绑着搭在身后。
      “下官见过佟大人。”郑逾明是从四品的外省官员,而佟柊是正四品的京官,郑逾明自称下官虽不过分,但鲜是客套得出离。
      “郑将军与我同为四品,官差半级,不必自称下官,请坐吧。”佟柊倒是发现了这个自称的疏离和畏惧,他不知道为什么浅浅地笑了笑,身后站着的仆从给二人倒上热茶。
      郑逾明是武人,便没再客套,他坐到佟柊的对面,“佟大人,我奉陛下之命,来探望佟大人,陛下还让我捎了补品前来,都是陛下私库中的精品,更让我告知佟大人,‘若是肠胃有旧疾,便及早去诊治,免得耽误政事’。”郑逾明一口气说完,他才得以仔细看了看佟柊的脸,与自己幻想的相去甚远。佟柊不是他想象得那种阴狠毒辣的面相,他的眉眼生得反而很温柔,是双杏眼,眼尾微微地挑起一点,不仔细就看不太分明那点尾韵,眼神看起来温和中甚至夹杂着迷茫,人很瘦弱,仿佛下一刻就要被风带走。
      他的相貌仿若个体弱多病的江南姑娘,而郑逾明也知道佟大人如何面对镜中的自己了,不必面对,因为他过分美貌。又有谁能相信这是父母用来吓唬小孩子的角色,是听音司的指挥使,朝臣谈之色变的恶鬼佟柊呢?而唯一能和恶鬼称号搭上边际的就是佟柊过分苍白的脸色,显出病态。
      “多谢郑将军,晚些时候我会亲自进宫谢恩。”佟柊颔首,语气很平静。
      郑逾明有点尴尬,清空自己刚才脑海里对佟柊容貌的揣测,以貌取人终归不是君子所为,何况自己怎么会用美貌去形容一个男子的长相,真是失心疯了。话已说尽,别无闲话,郑逾明便起身告辞,佟柊也没有挽留,客套几句便遣仆人送客。
      郑逾明走到庭院的拱门之处时,却又被身后突如其来的“郑将军”叫住,“怎么了,佟大人?”郑逾明转过身去。
      “郑将军敬请节哀,郑老将军是国之栋梁,这一点我从来都相信。”佟柊还是一派安静地坐着,一字一顿地说完如上的话,又不言语了,似是话语金贵,无须多言。
      郑逾明有些愕然,中伤之语他听了太多,不愿多言的人也未必就是相信了郑家百年的清白,可眼前这个人就一脸理所当然地选择相信自己的父亲了吗?愕然间他突然注意到佟柊的发带----竟是素白色,他在为谁哀悼吗?“多谢,只是,佟大人是家父故人吗?”
      “郑将军玩笑了,我不过二十有四,怎有幸做郑老将军的故人,也是我唐突,郑将军好走,我便不送了。”佟柊起身进屋,多一个眼神也没再给郑逾明。
      “郑将军,这边请。”身边佟府的管家佟桦唤回了郑逾明的神智,他跟着佟桦走出佟府。
      “公子,那个佟大人,他为什么要杀张副将啊?”一走出佟府,郑逾明的仆从郑灿就迫不及待地压低声音问。
      “你真的觉得是他杀了张德明吗?”郑逾明回过头看了郑灿一眼。
      “不是吗?沈大人都说那伤口是佟大人的兵刃留下的了,公子总不至于因为他说那么两句不痛不痒的话就觉得他是无辜的吧?”郑灿今年只有十七岁,心思简单,心里藏不住事,噼里啪啦地把话都说出来了。
      “当然不是,沈大人只是说伤口为短刃锋利的兵器,京城内人尽皆知佟大人有这么样一把兵刃,你要是佟柊,你会不会用这把兵刃去杀人?”郑逾明皱起眉,三言两语解释了自己不怀疑佟柊的理由。
      这京城的水,还真是深。到底是谁杀了张德明,又为什么要把这个祸水引到佟柊身上,现在还都不得而知。“郑灿,你觉不觉得,这个佟柊,不像是传言里说的那样。”
      “公子,传言不可尽信,您久不在京城,不知京城的处世之道就是不听不信方可自保。但您可别看这个佟大人一副病秧子的样子就觉得他人畜无害,他手下走过多少条人命呢,有不少都是只为了铲除异己,您可不能轻信于他。”郑灿不屑地摇了摇头,他也是这次郑逾明回京才跟着郑逾明的,恐怕心里想的还是郑逾明是个不谙世事的毛头小子。
      而郑逾明何尝不是这样想郑灿的呢?他当然不会轻信于佟柊,他只是觉得佟柊的病态恐怕不仅仅是旧疾那么简单,关于这件事,皇上也是知情的,才派自己去敲打佟柊。
      就在郑家主仆互相看不顺眼的时候,佟家的主仆也没闲着。
      “纪逸,更衣入宫。”佟柊走回屋内,吩咐自己手下最得用的暗卫。
      “主上,我是你的暗卫,不是奴仆,我不会帮你更衣的。”纪逸的声音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他生了一张娃娃脸,其实比佟柊还大了一岁。
      说话间佟柊的衣服已经穿好了,水波纹的淡蓝色常服衬得他脸色更不好,“我让你也更衣,你却越发放肆。”佟柊对着铜镜束好自己的发髻。
      纪逸翻身从房顶上下来,“主上,您的身体…”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无妨,走吧。”
      佟柊几乎是踩着落日的余晖进了宫,血红色的光洒在青石板的路上,两侧宫宇上的琉璃瓦反射着最后的一点余温。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的时候,佟柊才终于从宫里出来,与他一起出来的,还有一道圣旨,张德明的案子交予刑部与听音司共同探查,大理寺协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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