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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易水寒(下) 同归 ...


  •   一.

      咸阳城。

      这便是万国来朝,钟天下之尊威的大秦都城。

      “荆卿,大王有请。“

      荆轲捧起一个乌檀木匣。这匣此刻重若千斤,因为里面盛着樊於期的首级。

      荆轲阖目俯首,脑中尽是那英武神勇的将军死前几乎要溢出眼眶的悲愤难平。那是一匹被逼至穷途末路的孤狼,眸中依然闪烁着恨与义燃起的希望。

      他将最后一点一瞬即逝的生命火光,孤注一掷地倾在自己身上。

      荆轲举首,眸中惟余寒凉的剑星。

      他肩上又多了一份与生命一般重量的希冀。

      他,绝不能败。

      他第无数次拿起那把匕首,五指紧紧攥住。匕首漆黑的鞘身暴露在日光下,其上神秘纹饰如无所遁形的鬼魅般,急急游走,要向谁索命。

      渐离,风萧萧兮易水寒。

      我心,决然。

      他终是踏上了那条无归路,义无反顾地走向一个已成定局,亦是死局的终点。

      二.

      走向大殿的路很长,可与一生相比,短如一指弹顷,一现昙花。

      一路走来,荆轲看见太多匍匐在地,如摇尾乞怜的犬一般的臣侍。他们根本不敢正视座上之王,便总是低着头,顺着眼,还诚惶诚恐地不断眨动着。目光游移躲闪,时不时偷偷觑一眼,揣摩揣摩上意,再斟酌着、嗫嚅着开嗓,讲出的无非是些见风使舵、机变逢迎之语,似乎他们生来就只会畏畏缩缩,唯唯诺诺。

      荆轲不禁想到,只是因为座上之人是秦王,他们才如此吗?

      还是无论座上君王是谁,他们都会表面阿谀谄媚,背地为一己之私对百姓露出利爪獠牙,视民命如草芥?

      而受尽煎熬的百姓,就只能在各种官吏豪强势力的压迫下或忍气吞声,或怨声载道;或盼着君王痛改前非,或等着天神降临救民于水火吗?

      总有人习惯逆来顺受,但这只会使欺压他们的人更肆无忌惮,作威作福。

      荆轲手捧装着樊於期首级的匣子,脚步沉稳,眸中平静无波,周身上下不露一丝破绽。可行至殿前阶下,荆轲身后的秦舞阳脸色突变,浑身抖如糠筛。群臣向他投以疑惑的目光。荆轲察觉气氛异常,便回头向秦舞阳安抚一笑,旋即拱手对秦王道:“舞阳乃北方藩属蛮夷之地的粗野小民,未见世面,今一睹天子尊容,难免又敬又畏、心惊胆颤,望大王恕其殿前失仪之罪。”

      秦王微微颔首,居高临下地眯眼睨着觳觫不已的秦舞阳,不怒自威的脸上虽没显出什么情绪,但已是起了疑心。

      “递上秦舞阳所持地图。”秦王缓缓开口,低沉的声音里是掩不住的傲慢阴狠。

      荆轲不动声色地从秦舞阳手中接过盛地图的匣子,双手奉上。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秦王,不由自主地屏声敛气,像一张拉满的弓。箭在弦上,只待时机……

      秦王慢慢展开地图卷轴。

      图穷匕见!

      流光瞬息间,荆轲一跃而起,身影疾如闪电。他左手死死拽住秦王的衣袖,右手一把抓起地上的匕首,反手就刺。

      秦王大惊,怔愣一瞬,随即挣断衣袖,抽身跳起,想拔剑还击,可由于太过慌乱,无法立刻拔出,只得狼狈地绕柱奔逃。臣侍们各个呆若木鸡,瞠目欲裂,却无一人上前护驾。

      荆轲一击不成,便穷追不舍,想伺机再刺。谁知,他刚举匕发狠朝秦王后心捅去,一个沉甸甸的药囊横空飞来,直中他的右臂。荆轲吃痛,被迫停下攻击。

      只一击之差,一霎之顿,便让秦王蓦地拔出剑来。他神色狼狈,目露凶光,举剑猛地朝荆轲劈来。荆轲攥匕相迎,可匕首太短,本就难以招架秦王的尚方宝剑,况他现在还比秦王的攻势迟了一着,终究不敌,被秦王一剑刺穿左股。

      荆轲忍着剧痛,使尽浑身解数将匕首掷向秦王。可此时他已是强弩之末,匕首并不迅疾有力,被秦王一闪身躲了过去。秦王怒目圆睁,发尽指冠,持剑接连攻击荆轲。

      荆轲已是奄奄一息,赤手空拳,左支右绌,又被秦王刺伤八处。他自知刺秦之事已成败局,便尽力撑着殿柱不让自己跪倒,仰天长笑道:“轲自知有辱使命,本就无颜归去,绝不惧死!”

      殿外侍卫得令,一拥而上。霎时,刀光剑影,尽集于荆轲一人之身。

      如雨刀剑中,荆轲已然感觉不到皮肉被刀剑生生撕裂的痛楚。他双目血红,奋力嘶吼:“暴君多行不义,必自毙!”

      他突然看见那把插在铜柱的匕首,便凝起最后一丝气力,想伸手拔下。

      那是渐离送他的。

      他想揣着这匕首上路,不然自己死相太难看,到了奈何桥边,若渐离认不出他,还能以此物做个信物。

      可上天竟连这都不能让他如愿。他堪堪伸出手,便有刀剑向他的手臂劈来。

      他彻底脱力,再难动弹一下,五感也开始渐次模糊,独神识仍在。

      他对不住太多人。

      他无颜面对一切对他寄以厚望的太子丹,无颜面对黄泉路上的田光和樊於期,无颜面对那些将他视作救民天神的百姓。

      他更无颜面对渐离。

      他押上这条命,却还是赌输了。

      不多时,渐离知晓此事,将如何?

      明朝少年邀同醉,人间无处觅知音。那是何等的痛楚啊。

      他不敢再往下想。

      渐离应该会像他们曾经约好的那样,找个山林隐居起来吧,再不袖手世俗的纷纷扰扰。

      他已为他们的志向献出生命。自己的抉择,无可后悔。

      渐离,就不必了吧。

      生命的最后片刻,他恍惚又看见了故人。

      鹤发苍苍的渐离坐在他们初见的酒楼,对面是同样苍髯皓首的自己。

      渐离击筑,自己以歌相和,二人相对共酌,相视而笑,相携同归。

      一对人影渐渐远去,一点点模糊,最后消失于目之所及。

      真好。

      荆轲唇边带着笑意,缓缓闭上了眼睛。

      四.

      高渐离静静地望着手边的筑。

      虽然早已对现在的结果有所预料,但他从不敢把它想下去。

      他现在只想这样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仿佛只要他不去触及,就不会痛。他的泪早已流尽了。他只是静默地流泪,从未出声,可嗓子却哑了。

      是因为他的心叫的太大声,且从未止歇。

      他现在甚至已无力哭,无力叫,无力砸。

      但他知道自己决不能随荆轲一起死。大仇未报,他死也不得瞑目。

      思及复仇,他眼底终于有了火光。那是恨,刻骨的恨,以绝望做引,可以燃起熊熊烈火,将一切都付之一炬。

      他强迫自己用了些茶饭,开始收拾行装。

      高渐离更名高次非,乔装易容,在宋子城一个酒楼里做酒保。

      穿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裳,啖粗茶淡饭,缩在铺着稻草的小柴房中休息,被人呼来喝去,除做酒保外还要做工打杂,他的日子可谓是苦极。

      但他丝毫不以为意,日复一日东奔西走,忙忙碌碌,像是不知疲累。

      故人长别离,故国成追忆。他的灵魂早已被抽空,支撑他继续留在这人世间的,只有未报之仇,刻骨之恨。

      他只待一个时机。

      一日,宋子城中一个贵族人家在酒楼设宴,请了不少名门世家。席间有人击筑助兴,众宾皆啧啧赞叹。渐离发觉这是个绝好的机遇,立刻计上心来。

      “这位公子击筑,有善,亦有不善。”高渐离故意高声说道。

      一名伺候那家主的小厮闻言,便上前汇报了此事。

      那贵族感觉很新奇,便叫渐离至堂前击筑。渐离接过那乐师手中的筑,续完了刚才的曲目。满座宾客都赞不绝口,要赏他酒吃。渐离不接,而是退下堂去,更衣整容,捧着自己的筑回到席上。那贵族见他仪容如此不凡,大为吃惊,随即将他请上席来,尊为上宾。

      众人又请他击筑。这回,那筑声时而低沉喑哑,像猎猎风声,又若万马奔腾、万箭齐发,充满视死如归的悲壮;时而作变徵之声,如泣如诉,似诉平生知己离伤,空灵而又悲怆。

      那是击筑之人以心头之血来和,方得击出的曲子。

      满座重闻皆掩泣,谁人热泪不沾襟。

      那贵族家主一面以帕拭泪,一面问道:“敢问阁下,此曲何名?”

      渐离轻抚怀中的筑,眼中是他们读不懂的情绪。

      “此曲名为,易水寒。”

      五.

      渐离一曲成名,宋子城中各种大小富贾世家、名流雅士,轮番请他至家中做客。终于,这位乐师的名声,传入了此时已是九五之尊的秦始皇耳中。始皇听闻此人击筑乃是一绝,便传他至宫中献技。

      渐离等待多时的机遇,终于到来。

      他跪在殿前击起筑来,自始至终低着头,掩饰自己眸中压制不住的滔天恨意。

      一曲击毕,始皇也不住称奇。左右有识得高渐离之人,禀告此事。始皇思虑一番,觉得他的筑音实在是世间难得,便命人熏瞎了他的双目,仍留他为自己击筑。

      渐离未表现出任何抗拒。

      浮世三千景,他想看的,唯有一人而已。

      那人还曾说,他的眼睛很好看,明亮又清透,像是能盛下漫天星斗。

      可那人,早已不在人世。

      再没人在意他眼中是何风景,他也再无意端详谁的容颜。

      这双眼,不要,又何妨。

      始皇时常请渐离单独为他击筑,渐离得以近其身的机会愈来愈多。

      他悄悄筹划起来。

      一日,始皇又传渐离击筑。渐离临行前将事先备好的铅灌入了筑中。

      他等这一天,已太久了。

      他心中没有畏惧,只有视死如归。

      他已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知音已故,无人能再赏得那高山流水,那伴了他近二十载的筑,也大可一碎了之。

      他进殿,照常击起筑,但耳中一直留意着始皇的动向。听到始皇起身寻东西,恰巧走过他身边,便突然暴起,高高举起手中的筑,狠命朝始皇砸去。

      只恨他双目失明,那筑并未击中始皇要害,而是摔在地上,碎成千万片。

      始皇大惊,旋即一把拔出宝剑,刺向渐离。

      大片鲜血洒在那堆玄英色的碎片上。

      渐离倒地的一瞬,终于看见了他朝思暮想的人。那人站在一座桥上,仍如初见的模样,玄青衣袂,怀抱三尺青锋,静静地望着他,剑眉舒展,星眸中尽是温柔笑意。

      渐离唇角亦露出一抹笑意,他几乎要喜极而泣,鲜血已从干涸的双目中流出,染红了他那条蒙眼的白纱。

      “荆卿……与君同镌汗青,离无悔……”他断断续续地喃喃道。

      “离卿快来,听说携手从这座桥上走过,来世便可永不分离。”荆轲温声催促着渐离,伸手要拉他。

      渐离亦伸出手,与荆轲紧紧相握。

      他唇角带着笑意,终于缓缓阖上眼睛。

      毋庸再许什么豪言誓语,死生契阔。

      你我这次,定要并辔奔赴,下一世风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易水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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