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易水寒（中） 诀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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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
自此之后，荆轲与高渐离时常相与于市集中饮酒。每每酒至酣处，二人便击筑而歌，时而朗声大笑，时而失声恸哭。那么落拓不羁，旁若无人。
因为目中心中皆只有彼此，高山流水，山鸣谷应。
逍遥快意的时光总悄然飞逝，如飞鸿雪泥。阖目舒眉间，岁岁年年流去。
一日，荆轲与高渐离如往常一样在市集饮酒。交杯换盏时，高渐离瞥见荆轲眉间蹙着几分凝重，便问道：“荆卿神色有异，可是有事挂怀？”
荆轲略展剑眉，轻笑一声：“果然，我一丝一毫的心思，都瞒不过离卿。”
未等渐离开口，他便又正色，喟叹一声后缓缓开口，道：“离卿，你觉得当今天下，黔首之生如何？”
虽是没头没尾的发问，但渐离惯见他如此，便未追问，只稍加思索，答道：“国之不国，诸侯争雄，混战不已，乃至社会动荡，各国士卒皆死伤甚众。而这争霸战争中，最势如破竹的非秦国莫属。秦军乃虎狼之师，所向披靡。然秦王暴厉恣睢，已连灭多国，问鼎天下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秦军助纣为虐，烧杀劫掠，无恶不作，众多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自然是生而犹在水火。”
荆轲点点头，沉默片刻后道：“前几日，我一故交田光相觅，言秦将樊於期叛逃至燕太子丹处，被其收留。太子亦恐秦王因之攻燕，便请田光共商对策。田光向太子举荐我，”荆轲深吸一口气，“为之刺杀秦王。”
渐离闻言神情一滞，手中的酒盏掉落，在地上碎成千万残片。
“那你，已许他前往？”高渐离不自觉地微微颤抖着。他不敢看荆轲的眼睛，生怕从中看到那他平素最爱的，坚毅又一往无前的神情。
荆轲轻抚渐离颤抖却强撑着的瘦弱背脊，心中更是难过，咬牙道：“田光为表其忠，刎颈自戗。他以命迫我答允，实难再辞。离卿，秦之暴行，你我皆见。若不杀秦王，天下百姓只能挣扎于水火，四海将永不能安宁。”
言及此，荆轲倏而忆起他与渐离的一点旧事，坚忍的目光霎时盈满温柔。他低头凝视高渐离的眼睛，唇角微扬，轻声道：“离卿，你可还记得，你我初见之时，曾互换过毕生志向？”
他扬起头，像是透过虚无，看着已然远去的坦荡光阴。那目光中几许坚定，几多温柔：“我说，愿河清海晏。”
“我说，愿人间皆安。”渐离藏住了眸中的情绪，颤栗的心渐渐平静。
他与荆轲之间，无需多言，便已明了。
你将带着你我的平生抱负，倾尽十分孤勇，步一场无归命局。
孤注一掷，赌上性命。
换得你我的河清海晏，人间皆安。
二.
太子丹将荆轲安置在专门为他修筑的居所中，日日奉送珍馐佳肴，良驹珍宝。
荆轲虽暂时按兵不动，但一直令密探紧密关注秦王动向，并时时向他汇报。他已将刺秦之事反复思量，大致筹划出一个较为可行的方案。
一日午后，他正在凉亭里思虑对策，忽然被人轻轻拍了拍肩。不及他转身查看，高渐离清弱的身影便映入眼帘。
“荆卿，许久不见，别来无恙？”高渐离上下打量着他，似乎暗暗松了口气。
“离卿缘何到此？”荆轲见他来探望，顿觉心中一扫阴翳。
渐离不答话，别开眼睛，看向不远处的几个容貌昳丽的侍女，低声别扭道：“太子果待你甚是亲厚，赐了好些美姬，还个个都般般入画，也不怕你舍不得走了……”
荆轲闻言，噗嗤笑出了声，有样学样地低声道：“我才不稀罕这些呢！可若离卿苦苦留我，我决计是舍不得走了……”
高渐离方要嗔怒，可再思及荆轲这句话，他却只觉出悲伤。
纵然如此，他却不能苦留荆轲。
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
荆轲就是一介侠客，他终将为信仰献出一切。
高渐离微微低头，掩饰着眼中的情绪，强颜笑道：“我今日来，是有一物要亲自送你。”
“哦？离卿有礼要赠与我？”
高渐离解下身侧的铜锁剑囊，将里面一把带鞘的匕首递给荆轲：“此匕首乃赵国铸剑大家徐夫人所制，可是花了重金才求来。其上剧毒见血封喉，当能助你刺秦一臂之力。”
荆轲握着沉甸甸的匕首，鞘上纷繁若图腾符咒的纹饰在指下静静流淌。利刃出鞘三分，淬过毒水的匕身发出森森寒光。
“离卿的情义，我铭记于心，死生不忘。”荆轲深深地望进高渐离清亮的双眸。
“生才能不忘，死则万事皆空……”渐离眼前突然不甚清明，他微微仰首，可两串泪珠仍顺着面颊滚落。
“所以，你一定要活着。”渐离咬着牙，忍着泪，一字一字道。
荆轲忍不住将渐离单薄的身躯拥入怀中。他想宽慰渐离，却又觉语言如此无力，愈发心痛地道不出半个字。
高渐离的下颔搭在荆轲肩上，鼻尖萦绕的皆是荆轲身上的味道。那应是某种安神草吧，因为他每次闻到，都感觉很安心。
他贪恋那温暖安心。
他的确，舍不得了。
可他必须放手，让荆轲一搏。
无论终局如何，都先用片刻的温存，留做个念想吧。
两人均如是想。
三.
风起夜凉，荆轲觉又浅，便醒来了。他坐起来，却未急去关窗，而是静静地看着身侧熟睡的渐离。
皎白的月光从窗缝溜进来，流到渐离的睡颜上，让他常含浅淡忧郁的眉眼此刻显得分外柔和。原本苍白的脸颊透着点薄粉，眉目舒展，唇泛了点樱红，微微一张一合，似还挂着一丝笑意，一看就知他好梦正酣。
荆轲俯下身，目光无声地描摹着渐离的眉眼，片刻，才珍重地在他额上落下一吻。
荆轲思量了很多。
他知晓，不论成功与否，他的结局都已注定。
但他无悔。
尘世走一遭，浮生旧事大多不值一提。
除却觅得知音，你。
四.
终于还是到了启程的时日。
易水河畔寒风猎猎，翻飞的素色衣袂遮天蔽日，使大地都失了光辉。
为他践行的众人身着霜雪衣冠，个个神情无比凝重。苍凉悲壮的乐曲从宫廷乐师指下泻出，愈发使得这场面可敬可叹，可歌可泣。
但他只想要一人，为他击筑。
此行太过仓促，恐怕如今渐离还远在异国他乡吧。
荆轲缓缓阖上双目。
“时辰已到，荆卿可有意动身？可需丹派秦舞阳先行前往？”
太子丹的话，将荆轲从对旧事的回忆中拉回现实。
罢了。
他定然是不会来了。
不见这最后一面，又何尝不是件好事？
不见不念，便不痛不伤，最是好。
念及此，荆轲便释怀了。他一口饮尽太子递来的烈酒，高声叫道：“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不复还！”
壮怀激烈的豪言阔誓，响彻天地，撼动九霄。
他为水深火热中的黔首，燃烧自己的毕生信仰，用命去赌一个颠覆乾坤的机会。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侠，杀身成仁，舍生取义，为了自己的信仰，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他即是如此。
荆轲眸中染上冷冽戾气：“此行太过仓促，方才是在等候一故人。太子殿下既有此意，轲便就此辞行！”
荆轲言罢抱拳躬身，登舟不顾。
易水之上，橹摇舟行，欸乃声声，涟漪泛起，微波行行。
荆轲立在舟头，远眺重峦，想着山外有山。
那人，更在青山外。
倏而，一声清越筑音遥遥传到耳畔。那筑作变徵之声，悄怆凄然，噬心寒骨，诉不尽几多知音难觅，知己离伤。听者皆垂泪涕泣，不任其声。
荆轲更是情难自禁。他眼中满含热泪，颤抖着高唱道：“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不复还！”悲歌撕裂行云，应和着猎猎风声，飘入易水那畔的渐离耳中。
渐离的目光投向重峦叠嶂处，面颊上早已泪痕斑驳。他不停地击着怀中的筑，可那筑声只陡增忧愁暗恨，愈发幽咽郁结，最后凝绝不通，声暂歇。
渐离，泣不成声。
筑更是，此时无声胜有声。
舟上人开始皆喟叹不已，后来皆悄然无言，掩面而泣，泪湿衣襟。
荆轲正心如刀绞，黯然神伤，忽听得那筑声变了调子。原来悲戚抑郁的变徵之声，此刻成了慷慨激越的羽声。裂石穿空，响遏行云，穷极碧落，让人顿觉豪气万丈，心怀深广，沧海尽可平，举世皆微茫。
渐离再抬眸，惆怅悲怆已被藏匿，惟余一片坚毅刚强。他几乎是在颤栗着嘶吼：“风萧萧兮易水寒……”
可他喊不出那下半句。
他不能想象，若荆轲不归来他将如何。
荆轲听见了渐离回荡在山谷间的呐喊。
“心，决然！”荆轲怔愣片刻后，重又颤声接上。
眼中，是坚定与信念；心中，是温柔与缱绻。
他自顾自笑将起来。果然，对渐离，“一去不复还”是说不出口的。
如此的渐离，他不能，也不敢，不复还啊。
“风萧萧兮易水寒，”他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在谁耳边低语呢喃，“心决然……”
寒风，唱着。易水，听着。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不复还。
为了你我的炽烈肝胆，我舍身，护河山。
心，决然。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易水寒（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