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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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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和煦,天朗气清。
长公主乃当今圣上的亲姐姐,她的寿宴场面自是巨门如市,热闹非凡。
公主府外车马骈阗,似水游龙,排成一条长街,贺寿送礼之人纷至沓来。
府内亦是热闹非凡,侍女仆从如云,来回穿梭,引领男女宾客各至席间。
尚未开席,相熟的女眷坐在花厅内吃茶说笑,未出阁的姑娘聚在一处,或赏花,或谈诗,或论钗环翠饰。
已至秋季,花园依旧姹紫嫣红,繁花似锦。
卫琬正独自倚在栏槛边休憩,赏花的姑娘们不时向她投以各种注视。
她生得琼脂玉貌,肌肤雪里透红,宛若凝脂,朱唇皓齿,蛾眉曼睩,眸光滢滢若春水。
一袭藕粉色襦裙衬得她愈发柔美温润,谁见了都要忍不住叹一句:好一个活脱脱的桃花仙儿!
“她可真美,怕是连那帝京双姝都要逊她三分。”
“她在林家出了丑,到底是乡下长大的,哪比得自幼精心培养的大家闺秀。”
“不说她了,听闻东宫那位来了,真想去瞧瞧。”
“我来时见着靖王殿下的车舆了,有这位在,便是再想一睹太子殿下真容,谁又有胆子往男客那边儿去?”
如葱似玉的姑娘们想到什么,容色都不太好看,沉默中隐隐透出几分畏惧。
卫琬听她们谈论声渐小,秾丽娇颜上显出几分好奇,该是怎样的人物让人提起来都怕?
她只听过一些关于靖王的传言,却从未见过他本人,不免多了几分好奇。
卫琬眼睫轻垂,男宾之事与她无无关,眼下,她有更为要紧之事。
家中祖母病了有些日子,本已大有起色,前几日她在林府花宴上出了大丑,话传回府里,老太太当时就病得更重了。
卫琬对此很是自责。
昨夜祖母让人请她去福安堂说话,神色恹恹地拉着她的手,让她务必在公主府宴上挽回安国公府和她自己的脸面,令人另眼相看。
这就要说到长公主寿宴的另一层用意,为早已过了适婚之龄的镇国公世子爷,即长公主嫡孙相看姑娘。
京中闺秀才女如云,各个都卯足了劲,想借此次寿宴展现自身,不为长公主青睐,也为获得更多世家夫人瞩目。
卫琬回京三年,深居简出,众人不知她底细,虽则天姿玉貌令她们心生警惕,也仅限于此。
她对在场的夫人小姐们亦不了解,叫她去争抢属于其他姑娘的青睐,实在是为难她。
正在发愁,卫琬抬眼一瞧,见卫怡怡与同来参与公主府寿宴的好友相携而来,两位姑娘琳琅环佩摇曳生姿,身后都跟着丫鬟侍婢。
“原来二姐姐在这儿呢,可叫我好找。”
卫琬偏过头来,并未起身,莞尔道:“三妹妹来了,可是二婶婶让你来的?”
卫怡怡笑意明媚,“二姐姐极少出府,有些事怕是不知晓。母亲让我告知你,宴席间各家女郎会向长公主献礼凑趣,让你早做准备。”
卫琬有些惊讶,竟有献礼之事,她压了压眉眼,“知道了,多谢三妹妹。”
“二姐姐献礼时行事稳妥些,可莫再如林府花宴那般落了府里的颜面。”卫怡怡同好友相视一眼,掩唇而笑。
待那两人离去,红勺又急又气,不禁对卫琬小声抱怨。
“二夫人存的什么心,既要献礼也不早些告知姑娘,怪道出府前奴婢见三姑娘的人小心捧着她的绣品!”
“三姑娘惯会幸灾乐祸,林家花宴那事要不是她,也不会闹得人尽皆知——”
卫琬打断红勺,秀眉微拢,“往日是我太惯着你了,竟纵得你这般没规矩。”
红勺连忙低头认错,罢了真心实意劝道:“都这节骨眼了,姑娘哪来得及做什么准备,献礼之事姑娘不参与也罢。”
卫琬念着尚在病中的祖母,昨夜对她的殷殷叮嘱,不禁有些迟疑。
卫怡怡带来的话,令卫琬有些头绪,她侧身招来红勺,低声吩咐去问公主府借一张琴。
红勺面露惊诧,点点头后退下了。
欢快的嬉闹声传来,卫琬闻声看去,不远处卫怡怡正在与人玩闹,看起来天真烂漫,娇纵肆意。
她思绪不禁回到林府花宴那日。
林芷茵是她在京中唯一的朋友,邀她参加自家花宴,她自是欣然前往。
好友有只从小养到大的老猫雪雪,毛发浓密蓬松,洁白如雪,甚是惹人喜爱。
只是今年愈发显出老态,躺在窝里半日都不见动的,眼看已时日无多。
那日雪雪无故失踪,好友命人找了许久没找到,人急得直抹泪。
卫琬也很着急,雪雪是好友命根子,就怕它在哪处旮旯角落无声无息死去。
她帮着寻找,终于在花圃紧邻池塘的边缘找到雪雪,池塘很高,眼看它就要掉入水中。
一时情急,她顾不得体面,钻进花圃深处,趴在地上将离地半米高的雪雪捞了回来。
彼时宾客皆在花圃赏花,花圃很大,卫琬所处位置避着点人离开花圃就好,偏偏她刚转身就听见卫怡怡惊呼。
“二姐姐,你虽是乡下长大的,从未曾见过这些名品,可你也不能因自己心生喜欢就钻花丛摘花啊!”
卫怡怡刚出声,雪雪吓得飞快逃出卫琬怀抱,而宾客都被吸引过来。
卫琬衣衫散乱,头上顶着几片花瓣,手足无措立在那儿。
她解释说是找猫,那些人明面上信了,私下却嘲她不知规矩。
若仅如此,事儿传回府里,倒不至于把祖母气成那样。
只因她两个月前及笄,祖母早已为她张罗起婚事,那日虽是参加花宴,也有让她和章二公子私下见见的意思。
未成想章公子未见着,她先出了那事。
章家是太后的娘家,显贵非常。
之后章家让人捎话给祖母,对卫琬这个安国公府嫡女嫌弃之意明显,只差没明着说她上不得台面,配不上章家。
祖母这才病情愈重,要她在公主寿宴挽回脸面,也有为她日后婚事铺路之意。
卫琬绞着手帕,缓缓叹出一口气。
祖母气得不轻,可于她而言林家花宴毁了一门可能的婚事,实在值得庆幸。
她在边关长大,打小过得散漫又单纯。
回京三年,她是父亲祖母眼中合格的世家闺秀,乖巧顺从,温婉知仪。
内心却已对钟鸣鼎食之家的日子生出倦怠。
不自在。
她无心嫁入世家望族,更无意攀附权贵。不仅规矩多,里头的弯弯绕绕也令她感到乏累。
若非要择一门婚事,她更愿嫁入寻常普通人家,不太受拘束,简简单单过日子。
但她自小流落边关,十二岁被父亲安国公寻回认祖归宗。生母自她失踪后一直郁郁寡欢,没几年就病逝了。
父亲未再娶,安国公府便由二婶婶管家,祖母身子不太利落,早就没心力管事了。
三年来,父亲祖母都对她极好,点点滴滴她都记在心里。
祖母最是娇惯她,但凡得了好物,其他姐妹不一定能落着,但定然会有她那份。
祖母从未要求过她什么,昨夜是唯一的一次,要她在公主府宴上出彩。
她不想要的,是祖母期望她得到的。
卫琬白玉般的指尖搭在阑槛扶手上,她想来日方长,待祖母病情好转,再慢慢打消老人家的念头。
没一会儿,公主府的丫鬟们前来园中相请各家女眷入席。
卫琬带着丫鬟紫雪随人流前往,入席之地设在公主府的桂花林,丛丛碧叶间金芒成簇,月桂飘香,景致怡人。
卫琬与家人坐在一处,静静等待长公主到来。
她的容貌饶是看了几回,仍令人觉得惊艳。在场的姑娘们除了各自暗中较劲,也不乏关注于她。
惊觉卫琬一举一动落落大方,仪态秀雅又端庄,堪称世家闺秀典范,竟半点不像个土包子。
好友林止茵在不远处挥手,卫琬含笑示意。
这一笑起来更是美得了不得。
卫怡怡看不下去,鼻孔里哼出气儿来,卫二夫人立即睇她一眼。
卫怡怡不敢忤逆母亲,收敛了些。
少倾,侍女鱼贯而入,送来各式八珍玉食,精美肴馔。
菜上齐全,众人也未见长公主露面,心下纳罕。
对此,就连长公主的妯娌、镇国公府那几房也感到意外。
又静静等待一会儿,长公主仍未现身。
大家快要沉不住气时,长公主才扶着老嬷嬷的手姗姗来迟,一步步走向主位。
她虽年近花甲,但一身天家气度难以遮掩,极具威严。
众女眷不敢怠慢,一番见礼恭贺过后,长公主笑着示意大家随意享用,无需过多拘束。
待宴席过半,姿色窈窕又才艺出众的各家姑娘,陆续向长公主献上精心准备的礼。
而自知技不如人不愿献礼的姑娘则安坐一旁,兴趣十足地瞧热闹。
长公主笑意渐盛,每位献礼的姑娘都能得她一句夸赞,寿宴愈发热闹,气氛浓烈。
卫琬夹了个紫薯糯米球到碗中,许是隔得远,看不真切,她总觉得长公主虽笑着,面上却透出几分疲惫。
此时丫鬟红勺悄悄走近卫琬,低低唤了声,“姑娘。”
卫琬轻舒出口气,想来她吩咐的事办妥了。
……
公主府偏院内,血味弥漫整个院落,四周沉寂,架子上挂着两名年轻男子,细细看去,这二人面色青白,早没了生息。
狭长的伤口深可见骨,从胸口直直地蔓延到脚踝,形成一条完整的线。
绯红的血顺着伤口滴滴答答落下,掉进下方的盆中,激起圈圈涟漪。
四周侍卫各个敛生屏息,提心吊胆地盯着血盆。
太监涂余手捧拂尘,如临大敌。直到一具尸身的血流干再滴不出血来,他目光立即锁住另一具,暗自从十倒数着。
他数到三时,后头这具尸身的血总算是流干了。
涂余呼吸渐松,看一眼不动声色品茶的主子,挥挥手示意底下人赶紧行动。
倒血的,捧水的,擦洗地面的,拾掇尸身的,给尸身更衣的……
虽忙碌,却乱中有序,没多久一切都已妥当。
侍卫默默静立,此时地上两具尸身已不见半丝血迹,仿若睡着一般。
“哒”
容钰放下茶盏起身,一身靛蓝华服,高贵清华,如月如兰的外表下,眸光轻淡而凉薄,平静得异常,似世事皆难入他的眼,令人不寒而栗。
他居高临下,随意扫去一眼,许是对两具作品还算满意,薄唇略弯了弯。
“今日有谁来贺寿。”
涂余往前紧走一步,回话道:“太子、简王,京里数得上号的世家都来了。”
他松了一口气,眼下这难关算是过了。
主子心思深不可测,莫说底下那群侍卫,他跟随主子多年,也时常战战兢兢,坐立难安。
主子杀人常有些极致要求。
方才,若侍卫在尸身上划拉的伤口不够完整好看,两具尸体的血没在十息之差内流尽,主子罚下来……
涂余不禁头皮发麻。
“孤当与他们同乐。”
容钰嘴角噙笑,一手拖一具尸体,悠然前往宴席。
放干了血的尸身,在他手中,并无多大分量。
侍卫跟随其后。
涂余想起长公主,她老人家半个时辰前离开此地,若知晓主子不会就比罢手,会作何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