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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道长 再醒 ...

  •   再醒来时,已是第二日晌午了。乐乐说我喝了太多酒,醉了很长时间。
      我起身,抬头看他,“乐乐,你知道……亲礼结束,宾客都该走了么?”
      他眨了眨眼睛,垂下了头。
      “大多数都没有离开的……师父要走么?是因为、因为清然道长么?”
      我默了默,摇摇头,“师父也是有师父的啊。”
      我将蓬莱的信物翻了出来,递与他看,“本来呢,师父这回出来,是有任务的。只不过,半路遇上了你。”
      我摸摸他的头,“师父的一个老朋友,想要让师父和你一起到蜀中来。如今朋友也见过了,师父该做事了。”
      他仔细地看着那刻了字的贝壳,仿佛在鉴别我是不是在诳他。
      我承认,我是怕了。
      我害怕再见到任长昭……说起来,不知从何时起,对他的那些浓烈的情感,只会在见到他的时候,疯狂地涌动出来。见不到时,那些事情,又会像是故事一般。
      说来也是不知从何时起,对他的恨意渐渐清淡,可能是那日从凤瑶口中得知了他的身世罢。不过这样还是让我惊恐,我没想到,时间的冲刷,只是冲刷掉了我对他的恨意,却没冲刷掉这些情爱……或者说,只是在那份爱意上,蒙了一层薄布,只要他轻轻抬手,便会来了一阵风,轻而易举地将那层布吹走……
      可是我不该这样。
      “师父打算,今晚就走。乐乐能帮师父么?”
      要说小孩子心性,短时间里,就会有许多情意。当乐乐拿着一个小包袱进来时,我险些笑了出来。
      我与他说了一通道理,他只是憋着嘴看着我,再一点点将他的小包袱里的暗器、迷药、还有几颗珍珠碎玉,全都塞进了我的包袱里。
      揉揉他的头,我又一点点拿了出来,“乐乐,你听话啊,等师父办完了事,就来接你好不好?办完事的话,师父就有很多时间,能陪乐乐玩了。”
      算是一直哄到了晚上,用过了晚膳。
      一路,送了我到山脚下。我又看着他一点一点,往回走,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山路尽头。我吸吸鼻子,轻笑,这小朋友,还是让人有些舍不得。
      转了身,我走了。乐乐给了我个令牌,说是到了山下的暗桩,可以要个马匹做脚力。
      自此带上乐乐之后,便没有走过夜路了,又没有人打着灯笼,没有人说话逗趣,寂寥极了。

      若往蓬莱去……应当向北走,这一路可是不近的。
      南北之间,来来回回,有的路,我已不知走过了多少回。过了秦岭青岩的时候,我总想着,要不要进万花谷看看,或者……回绝情谷一趟?
      不过我马上打消了念头,师父都已闭关,还不知道在哪里闭关。婆婆要是知道我没去晒石滩就回去,也定是要发脾气……
      只是回去的时候,去凤瑶那里饮了几杯酒叙叙旧,又到永兴董家看看那娘子。时间一长,倒是有几番忘却前世的逍遥自在。
      一路上,又听了凤瑶写的戏文,多是些情情爱爱。不过说到底,还是当初的《玉玦声》合我意。一直想问问她这故事里写的到底是那一家人,可是一到她那里,就只顾着喝酒了。等下次再去,定是要问问她,最后那男子,到底有没有拿着玉玦去找他的心上人。
      有时赶的路累了,也会出现幻觉,许多年未变,依旧是那一身白衣,透着清冷。

      一切都还好,只不过……
      第二年春,我又行至洛道,在这里又待了好久。
      我撑了伞,在桥上赏雨。听着雨丝打在油纸上,看着裙摆被一点点打湿。恍然间,我又闻到一阵冷香。
      转头,我看见他一身白衣站在雨中。他没有撑伞,雨水打湿他的衣衫和头发。我们在雨中对望,谁都没有说话。
      只不过,忽然间,他就笑了……满是温柔,一如当年在这桥上伞下,他拥我入怀,说着此生定不负我。
      许是他这笑容,又或是他如今这狼狈的样子,亦或是他周身消失的寒气、卸下的冷清,让我少了些惧怕……
      “清然道长,来杀我么?”
      出了声我才知,原来,我还是可以,像他一样,用冷漠的声音,若无其事毫无感情的,与他说话。
      可能是雨大了些?我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只见他摇了摇头,他说,“明月,我有些事情,想与你说。”
      啊……原来,他还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原来,即便是做过了那些事,它还是能够满含情意、若无其事的喊我的名字……
      “是么?我也有些事情,想与你说。”
      他沉默了些许,似乎在斟酌,谁先开口。
      “你先说。”
      许是怀着些私心,我想听听他与我说些什么。因为我知道,如果我先说了,他怕是,不会想再与我说什么了……
      我看着他一点点向我走近,我便一点点后退。
      雨水将他衣衫打湿,想他如此狼狈之像,我竟是看了不止一次。他人眼中高高在上风华绝美的清然道长,总是在我面前处境难堪。
      好在他有些自知之明,没有再靠过来。
      “明月,我知道我做这些事,伤了你的心。”
      原来你知道啊……
      “我当年说的话,都是真心的。我真的心悦你,虽然,起初我接近你,是有目的的……”
      我自然知道,你是在意我的……
      “但是后来,我发现自己动了情。可是事情已经挽回不了了,我只能尽我所能去保住你。”
      尽你所能……原来你竟如此无能么?
      “我没想到,你会把灵根换给我,我也是后来才知道这件事的。陆楠笙瞒着我,我从没想过要你的灵根……”
      嗯,你不想要。
      “送你回万花谷,便想着不再让你出去。只要你不出谷,便不会有危险。”
      是么?那为什么,还说要娶我呢?
      “后来与你说的,要你拜入纯阳,也是因为纯阳规定。本门弟子,无论内外,即便是伤天害理的罪过,也不可取其性命。我本以为,要你拜入纯阳,便不会有性命之忧……”
      低的头久了,脖颈有些不舒服。我抬头看他,又慢慢上前,将他覆于伞下。
      “本门弟子,无论内外,即便是伤天害理的罪过,也不能取其性命?”这句话,我念得很慢,我也在细细品味,其中滑稽。
      他眼中的欣喜灼了我的眼,我看着他,轻嗅。那冷香经雨一打,厚重了些。
      “道长觉得,我这遭经历,比死,好到了哪里?”
      垂下眼帘,我看着他的胸膛,曾经,伞下,我就依偎在他怀里……
      “我也曾凤冠霞帔,为你染尽红妆。可笑门未过、礼未成,一道圣旨,你我便成了杀亲仇人。”
      我轻笑,又抬眼看着他,当真是一副好容貌,一双绝美的眼睛……
      “道长赠与我的花火,我可是毕生难忘呢。火烧出那一阵奇香,不知道长当时闻不闻得到?那是万花的香气。”
      我抬手替他整理贴在鬓间的发丝……
      “就是……道长挑我筋脉的时候,下手有些重,弄得我很疼。真的很疼。”
      我描摹着他的眉眼,指尖一阵冰冷。
      “还有坠崖的时候,道长其实,可以不用那么大的力气的……只消轻轻一推,也定是会掉下去。不过还是我命大,就是如此,也没死成。让道长失望了……”
      “我——”
      “你!你可知……”我将手指抵在他唇上,嗯……有些凉,“你可知,你那囚魂上,染了多少人的血?”
      我轻笑着看着他,“多少倭寇歹人、韦氏余孽,暂且不说。‘囚魂’这柄好剑,伤的人、杀的人,有我,我师父……”抬手抹去他脸上的雨水,“我爹…还有…你爹……”
      收了手,我抬眼看着他。
      不过没能看太久,我发现自己还是不忍心看他失落的模样,只是有些话开了个头,便恨不得一吐为快。
      “朝廷此次收了万花谷,用的是清剿余匪的罪名。当年,清剿牢山坳,用的也是,清剿余匪。”
      “四十七年前,朝廷忌惮谢云流的势力,派玄甲苍云军攻上崂山,杀了谢云流族亲一众。对外宣称,是韦氏灭口所为,死的是被虏上牢山的仙门子弟。”
      “当年之景何其惨烈,谢云流重伤逃走。而牢山众人,只存活了一个三岁的娃娃。便是你任长昭。”
      “本来,你是该死的,可是你却活下来了。”
      “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还是仰头看着他了,良久,我轻叹了一口气。
      慢慢的,靠在他怀里……只是,可能是雨水的原因,那怀抱,没有多年前那般温暖了……
      轻轻地,我好似在耳语,“因为,你是谢云流的儿子。李忘生顾及同门之谊,从朝廷手里,救下了你。”
      “长昭……你说纯阳同门,即便是有伤天害理的罪过,也不可取其性命……但你可知?谢云流其实并未被逐出师门,那年名剑大会上,你亲手,杀了你爹……”
      我听着耳边的心脏,慢慢地跳动着。时不时……还会漏掉一拍,我闭了眼睛,就在他怀里不知道蜷了多久。
      他现在,好像个木头人,好在我还能感受到他心脏在跳动。我就静静的陪着他,心里没有多欢喜,也没有多悲伤,不过是有些慨叹……
      “长昭啊,你当初,明知道……我不过是朝廷用来拉拢万花的一个借口,为什么,就不能对我好一点呢……”
      雨一直在下着,一如天宝十一年春。
      这回,我记得带伞了。我撑着伞,下了桥,没有去看桥上那俊美非凡的人。
      这一切,到底是谁更值得怜悯呢?
      倘若当初没有遇见,这一切,便就真的不会发生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道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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