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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一日大姐毒尽癍回,十二日后送了娘娘,贾琏仍搬回卧室。次日清晨,待凤姐往老太太屋里伺候早饭走后,平儿收拾贾琏外宿时收进来的衣服铺盖,不想从枕套中抖出一绺青丝来。于是两人便就着这青丝,明里调笑,暗里争夺了一番,到底让贾琏抢在手里。
平儿先也没在意,后一眼瞥见那青丝上系着的靛蓝攒珠带子,觉得眼熟,想是自己手里经过的东西。再细一想,不觉惊出一身汗来,叫住已往外走的贾琏道:“二爷,这回玩出格了吧。这要闹起来,可不是银子能了事的。”
贾琏并不回身,也不知是在和谁说:“我想做的出格的事多了,能由得我吗?”说完掀了帘子径自走了,独留平儿一个人坐在屋里发呆。
林墨并不知自己当日所留的青丝经历了这些曲折,只一心用功。明年秋天便是乡试场期,林墨只比往日越加下功夫,西跨院里的灯隔些日子便亮至天明。
只说这一日乡试已毕,神武将军次子冯青英将学里的几位师长请到家里,又请了林墨等几位赴考的同窗作陪,权当谢师宴。林墨喝了几杯出来发散发散,不想在廊上看见宝玉正和人换汗巾子,只得躲进树影里,等薛蟠出来将另一人拉走,才走出来和宝玉打招呼。
宝玉见是他,便问:“你怎么也在这里?”
林墨拱手作揖,答道:“今日青英兄做东,在这里办了谢师酒。”
宝玉恍悟:“紫英的兄弟这科也考了,我倒忘了,你做的如何?”
林墨知道这位宝二哥向来志不在此,也只敷衍几句“尚可。”一时想起刚才那个换汗巾之人,看去只觉妩媚温柔,心里想起一个人来,便问道:“刚才那一位可是琪官?”
宝玉笑道:“你们也相熟吗?”
林墨摇了摇头道:“久闻其名,那可是忠顺王府里头等得意的戏子,宝二哥可要小心往来。”
宝玉听了只觉逆耳,脸上便有些带出来。林墨看了便住了声,心里只为姐姐担心。恰在此时,李纨之子贾兰跑来,对林墨说:“墨叔叔,夫子找你呢,怎么耽搁这么久。”又看见宝玉,便脆生生叫了一声,“宝二叔也在这里?”
宝玉方又笑了,拍了下贾兰的小脑袋,道:“你怎么也在这里,难不成也去考了一回?”
贾兰亦笑着说:“母亲让我跟墨叔叔出来见世面的。我们要进去了,夫子催呢。宝二叔也快去吧,我看见蟠叔叔找你呢。”说完拉着林墨一路跑了。
宝玉看着他们跑远,心里暗叹一声:可惜这样一个和林妹妹一般钟灵毓秀之人,竟不能结成同道。
那一夜五更多天,便有守夜的进来报喜:“墨哥儿中了第十七名举人,老太太,老爷,太太那儿已经得了喜报,都说一早就要来道喜呢。”
林墨忙让茜雪出去招呼,自己穿戴整齐才出来外屋,向众人道:“这哪里敢当,我一早就去老太太那里请安,再去给老爷太太磕头。让你们这早晚跑进跑出,真是辛苦了,茜雪给每位妈妈取五百钱打酒喝。”
等几个守夜的婆子道了谢出去,茜雪才跑过来:“给爷道喜,如今也是举人老爷了。”
林墨却说:“明年开春就是春闱会试了,还得劳烦姐姐多熬几夜。”
茜雪一边取了夜里捂着的热水过来让林墨漱口,一边说:“这本是我们分内之事,说什么劳烦。爷光宗耀祖,我们做奴才的脸上也有光。说起来,爷年纪虽小,比这府里的列位爷都出息呢。”
林墨忙拦了话,道:“别嚼牙根了,赶紧打水洗脸,一会子还得去里边立规矩。”
且说林墨次日领了鹿鸣宴,又与同科的几位新识旧友应酬一番才出来。等在门房里的青儿便跑上来说:“二老爷委了琏二爷和琏二奶奶,请两府里的爷们哥儿,老太太,太太小姐们听戏,晚上还有宴,专为给爷贺喜呢。”
林墨笑笑,说道:“知道了,我去学里给先生们磕了头就回去。今儿晚上你可伶俐着点,别跟上回似的玩疯了,害我差点被那呆霸王绊住脱不了身。”
青儿听了,忙不迭地讨饶:“就那么一回,爷就饶了小的吧,今儿个肯定一滴酒不沾。”
待到回了荣国府,果然已是锣鼓喧天,人声鼎沸了。伺候上菜的仆妇丫环们来来往往,竟是十二分的热闹。林墨先去了上房老太太屋里请了安,回禀了鹿鸣宴的诸般情状。听见里屋莺声燕语,软言娇笑,混着姐姐黛玉的说笑声。一会子,黛玉出来,林墨瞧着姐姐眉眼舒展,脸含春色,知是才吃了酒。姊弟俩因着黛玉搬进了园子,林墨也不好常常进去,见面的次数比早先少了许多。这时便多说了会子话,林墨见黛玉的脸庞比上次见时略见丰腴,咳嗽次数也减了好些,想在园子里这些日子过得甚是可心,也放下心来。
林墨见了姐姐后出来,早有小厮们来请,便跟着去了。
既入了席,少不了一番应酬。等贾赦,贾政等几位老爷带着清客们离开,更是觥筹交错,猜枚划拳乱作一团。
原先到了这般时刻,林墨多半装醉溜走。可今日自己是主客,却不得离开。陷在这一群酒色之徒中,也只能酒到杯干,应答那些胡言乱语。不想脖颈被人一把勾住,薛蟠那张已喝得通红的脸贴在耳边,那手擒了杯子凑在自己唇上,又听他说道:“墨哥儿高中,咱哥俩喝一杯。”
林墨心里恼怒,又不好翻脸,只得就着他的手把酒喝了。正想法子脱身,听见边上青儿的声音:“二老爷着人进来,叫爷少喝酒,明儿还有客要来贺喜。”
林墨听了,从薛蟠胳膊下钻出来,说道:“薛大哥你先喝着,我去回了话再来敬你。”
薛蟠听见是姨父来叫,倒不好再拦,只得丢开手,去别处寻欢了。
林墨对青儿点点头,眼看又有贾蔷,贾芹几个举着杯子正向自己这边过来,忙踉跄几步抢到贾琏下首坐下。伏在案上只作醉倒,任谁来叫都不答应。
若说林墨的酒量原也不算浅。他自小在爷们堆里混大的,那起子酒后百态不知看了多少。自从见了那些小戏子,甚或学里那些长得娇弱些的同窗在这酒里所受的苦,一直深以为戒。早几年,在自己的院子里,不知多少次吐得肠子都一并要出来了。茜雪吓得直哭,急得直骂:“真是作孽,没见过这样在家里自己死灌的爷们,爷这是作死呢?”
林墨当日说得却是:“我今日灌醉自己只是作孽,不练出些量来,哪一日让人灌醉了去,那才是作死。”
且说这边贾琏和贾蓉几个猜拳喝酒,正在兴头上,不防衣摆被什么东西勾着,不能起身。回头看时,却是林墨伏在桌上,桌下一只手却是紧紧拽着自己的袍子下摆。心中一动,将林墨搀起来,对桌上的人说:“我先把这位举人老爷送回去,回头咱们接着乐。”
都已经是醉得差不多的人,也没人在意贾琏的话,见他俩走了,只不过换人再战。
贾琏同着青儿两人将林墨扶回西院。茜雪上来帮忙,谁知林墨只是紧拽着贾琏的袖子不放。贾琏无法,只能自己动手把林墨扶到里屋床上躺下,后又在床沿上坐了,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茜雪端了醒酒汤进来,递了一碗给贾琏,看他喝了,便过来收碗。看见两人的样子,拿着空碗出去了,叫上在外屋候着的青儿,关了正屋门出来,两个人搭伴在外面守着。爷的心思他们两个都是知道的,只这位琏二爷的人品行事,再加上个琏二奶奶,心里却只为林墨不值。
屋里的贾琏见人都走了,便抽回了自己的袖子掸了掸,闲闲说道:“起来吧,装得越发象了。”
果然见床上的林墨睁了眼,也不说话,只拿眼盯着贾琏。贾琏见面前这人眼含秋水,晕生两靥,也觉动情。可又想起早前平儿的话来,说不得只能丢开了,于是说道:“既没事,前边珍大哥他们还等着我呢。我先走了,你这一日也忙得狠了,歇歇乏吧。”
林墨见他说着便要起身,忙伸手拉了,说:“二哥哥躲着我呢吧?哥哥的为人我是知道的,可我既不是那些妇人之流,并不求终身有靠,只不过是几分真情实意,哥哥也吝啬不给吗?”
贾琏听了,笑着答:“如今正经是天子门生了,明年春闱高中,便是外放为官,青云之路就在眼前,何必贪这一时之欢。”
林墨探身将胳膊搭在贾琏颈上,在他耳边轻声说道:“‘有花堪折直须折,’哥哥别负了这大好时光。”说着勾着贾琏的颈子往床上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