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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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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统醒来时,已是日暮时分,帐内还未点灯,灰茫茫一片。他睁眼看见熟悉的帐顶,知道已经是回了营。抬手摸了摸胸前,伤口已经包扎整齐,想是用了麻药,只有些微的痛感。庞统想着唤人进来点灯,转头却看见帐内另一端,有摇曳的烛光。凝神细看,却是展昭站在地图架前,一手举着烛台,正认真在地图上看着什么。
展昭听见响动,转过身来,烛台还举在手里。就着昏黄摇摆的烛光,庞统竟也看清少年脸上掩不住的憔悴。庞统心下明白展昭初历实战,心理震撼本就强烈。见自己受了伤,出手相救又施了全力。心力交瘁之下还硬挺着守在这里,心里着实有些心疼。
展昭见庞统醒来,开口说道:“醒了,伙头们用心给你熬了粥的,我去端来。”
说完也不等庞统回答,走过来将烛台放在桌上,撩了帐帘走了出去。
庞统未及出声,见展昭已大步离去,也不知这孩子又犯什么别扭,只想着等他回来说不得要哄一哄的,自己长他许多,多些包容也是应当的。
这时烛台已重新放在了中央的方桌上,帐内的器物便也渐渐清晰起来。庞统低头看了看伤口,发现自己竟是上身赤裸,虽是被层层白布裹得严严实实,但也着实不雅。心里猜测展昭该不是看了自己的样子害了羞跑出去的吧。一时又骂自己用那些女儿之态猜度展昭的心思,实在是不够君子。自己喜欢展昭便是爱他磊落洒脱,并不愿以爱女子之心对他。
庞统伸手取过榻沿搭着的外衣,挣扎着起身想在展昭回来之前穿好,却不料他右胸伤势不轻,右手竟是使不上力。庞统先套上右边的袖子,左手背到身后去够另一边。不想这时展昭已经提着食盒进来了,看见庞统笨拙的样子,放下手里的东西,上前帮忙。庞统仔细看了看,见他一脸坦然,自嘲地笑了笑。
庞统见展昭帮他整理好衣服,又从食盒里取了粥出来,拿了勺,走过来,竟是要喂他。连忙出声阻止:“我自己能起来,伤口也不疼,放在桌上吧。”
展昭不理他,坐在榻边,看着他说:“我刚才去问过何大夫了,他说麻药夜里就会失效的。你既然醒了,那东西还是少用为好。你还是踏实躺着。”
庞统又说:“那让庞英他们来做这些,你早些回去歇着,今日累了一天了。”
展昭将勺子伸到庞统嘴边,边说:“你怎么这么多事?庞英,庞胜两个帮着何大夫为你清洗疗伤,脚不沾地得忙了一下午,我让他们早早歇了,夜里还得劳烦他们轮换守着你。我喂你不行吗?早点吃完躺下吧,何大夫说了,你这伤十天半个月可下不了地呢。”
庞统听了忙咽了送到嘴边的粥,又等着展昭的下一勺。两人也不说话,一来一往倒也配合默契。在这万籁俱寂的夜晚,强敌环伺的边关,两人之间竟不合时宜地有了这番温情静逸的时刻。
一时喂完饭,展昭取了榻尾架上的布巾,庞统接过来自己擦了。见展昭在桌边收拾粥碗,便说:“搁着吧,明早自会有人收的。你也早点去睡,我这里有庞英,庞胜照顾。”
展昭听了,便停了手,站在那里也不知想些什么。过了约半盏茶的功夫,展昭走回榻边,弯下腰,嘴唇飞快地在庞统左颊上贴了贴。极快极轻的动作,庞统还来不及反应,便见他站起了身。烛光昏暗,展昭又背对着桌子,一片阴影也看不见他脸上的神色。庞统怕他心里羞涩,一时转不过弯来,也不点破,只笑笑说道:“欺负我不能动。”
展昭松了口气,也笑了,却不说话,径自出了帐。走到后边的小帐篷里,轻声将庞英叫起,嘱咐他去庞统那里照看着,便回了自己帐中睡下了。
这边厢庞统躺在床上,摸着左脸,笑得高兴。见庞英进来,点了点头,也闭了眼睛。伤口已经有刺痛的感觉传了来,他想着得争取赶在麻药失效前多睡上一会。
两军主帅既都受了伤,这战事便停了下来。过了有六七日,庞统虽然被逼着躺在床上,却仍让展昭取了可随身携带的小地图给他。他自己靠在榻上,凝神看着。展昭则是立在那一张竖挂着的,放大的同一张地图前仔细观看。
庞统见展昭面露微笑,便问他:“看出什么来了?”
展昭走过来,在庞统手中的地图上找了找,指着一处说:“我看这里有点像个横放的,掉了底的葫芦,倒是个决战的好地方。”
“你也发现了。”庞统高兴地说,“我原是打算引耶律俊才的骑兵进入这谷里,山上布置弓弩队,将他们逼至狭长的葫芦口,再一举歼灭。”
庞统见展昭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便继续说:“上一回,耶律俊才只带了二十万步兵出城,这一策便没用上,其实剩下的那十万铁骑才是辽国的精锐。耶律俊才如今重伤不能亲自出战,剩下的步兵至少要留下一半保护他自己,防着咱们偷袭。那下一战必是要出动这十万骑兵的,他是必须要打场胜仗摆在辽主面前,好挽回他们耶律家的声势。”
“我已经安排了赵李两位副将到时佯作退兵,两路夹击将辽军逼入山谷。葫芦腰相对狭窄,待他们一分为二,首尾不能相顾时,山上万箭齐发,先杀他一批,灭了他们的志气。再由王振在葫芦口收网。你去过那里吗?”庞统毕竟重伤在身,说了这许多,不得不停下来歇口气。
展昭点点头道:“王副将带我去看过了。还告诉我那些地下战道是开国之初就建了的,被辽国占去后,便废弃不用了。是你前些日子又让人重新修建加固了的,你是想让王振他们埋伏在地道之内,打辽军一个措手不及吗?”
庞统点头:“我原是想亲自带弓弩队上山的,可如今躺在这里不能动弹……”
庞统越说越慢,只盯着展昭不放。果然听见展昭急急说道:“我去。你相信我,一定不会误事的。”
庞统笑了,说:“本来就是要让你去的,你那日军前扬威,整个弓弩队都佩服得你不得了。到时候对你必然是惟命是从的。你要记住,尽量多射战马,骑兵没了马,连步兵都不如。而且不要恋战,把他们送进王振网里就行。”
庞统说完,又将地图上几处做了标注的地方指给展昭看,叮嘱他哪些地方要紧,一定不可大意。两人头凑在一处,庞统说完,见展昭的唇正在自己嘴边上,便凑过去亲了一下,然后迅速往后仰了仰,一脸得意地对展昭说:“还你的,叫你偷袭。”
红潮自展昭耳下缓缓泛至脸上,他少年心性,又是初历情事,虽然心下又高兴又激动,嘴上却不知道说什么。
庞统也不管他,接着说:“你拿着这地图再好好琢磨一下,一定要完完全全的记在心里,战事开始便来不及再看它。那几位副将我也都嘱咐过了,你尽快找个时间和他们沟通一下。我估计明后两日便会开战,这次若胜了,辽国没有三五年翻不了身,老百姓们也可以过几年安生日子了。”
展昭见庞统说了这大半日,神情已有些恹恹的,便说:“劳了这半天神,你歇着吧。我这就去找王振他们商量,然后我想去山谷里看看地形,定一下伏击的位置。你的计划做的这样仔细,一定能成功的。”
庞统点点头,躺下了,闭上眼睛之前最后对展昭说:“只管放开手,我相信你。”
展昭站在榻边,心中百感交集。既有即将指挥作战的兴奋,又有对榻上这人智谋的敬佩,还有获得承认与信任的满足,满满的感觉竟像是要从年轻的心里溢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