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月光》kou子

3、第 3 章

　　在今天，或者说精确到在这一分钟之前，时晴逸真的没有想过他会这么再次轻飘飘地说出这句话。
　　就像陈音没有想过要坦露自己的奇怪能力一样，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自己的性取向，其实是不正常的。在两天之内，他却把这句话说了两次。昨天立刻收获了一个耳光。
　　他想，为什么他不能吸取教训呢？还要再主动告诉陈音这件事。他说完就后悔了，但是覆水难收。至少应该等熟悉一点吧？
　　时晴逸微微闭上眼睛。总该有个结果的，那么，陈音会给出什么反应呢？大吃一惊？表示理解？或许他内心却又并不这样想？
　　但是，陈音只是愣了愣……回答说，“这样啊。”
　　他看向陈音，表情很宁静：“你觉得，这其实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对吗？”
　　的确，原本，就只是这样而已。在昨天之前，他也觉得，在如今，这种事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并不是发现没多久，他只是在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告诉父亲这件事。但是事实证明，他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陈音想了想：“你确定吗？完全不可能喜欢女的？”
　　“嗯。”
　　这个回答让陈音变得很为难，一时之间根本给不出什么好建议，而且，他还是头一次碰到这种事。
　　“不然，你再回去和你爸好好商量看看？我觉得，你要是真没办法，他也不能逼你吧。”
　　时晴逸摇摇头。父亲的态度很明确，他知道自己是不可能说服的。
　　而且……他心里逐渐有个声音说，这是他的错。父亲并没有错。
　　但是即使是他的错，时晴逸也不会在这种问题上妥协。
　　他正有些出神的时候，陈音却突然笑了起来，笑得异常含蓄：“我有点好奇了。”
　　“好奇什么？”
　　“你看，你是昨天跟你爸说了这件事吧？而且你又肯定你只能喜欢男的，”陈音凑过来，还沾着水的手在他校服上拍了拍，湿了一小块，“你告诉我，你喜欢我们班哪个男的？”
　　这么八卦的问题，他要是不回答也在陈音的料想之内。
　　陈音其实是故意这样问的。他从来不是粗神经，时晴逸在刚才的低气压里考虑的内容，他大概能猜到。只是这种事真的不好评论什么——他便干脆转移话题了。
　　时晴逸并不知道陈音的考量，但是他云淡风轻地说：“你误会了，没有。至少现在没有。”话落他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似乎是收拾东西打算回去。
　　即使突然被问这种问题，他也丝毫不见慌乱，真是淡定。大概说的是真的。
　　不过陈音不太想就这么结束聊天。“那我要是再问点这方面的隐私的话，你会理我吗？”这完全就是好奇心作祟了。所谓碰见珍稀动物也就是这样。
　　然而没回答了。
　　“啊，生气了？”有点忧虑。
　　陈音身子前倾，想看清不远处的他脸上的表情。
　　时晴逸闷闷地笑了：“不会。那既然你也知道是隐私，还不如别问了。”
　　“……好吧。”看来并不想继续聊，他不问了。
　　他忍不住又瞥了一眼时晴逸的脸，心想明明都是一样的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为什么别人喜欢女人，时晴逸偏偏就喜欢男人呢。明明他要是愿意，就凭这张脸也会很受女生欢迎。陈音本来想用“暴殄天物”来形容，但是念头刚出又压了下去。时晴逸怎么想的他又不知道——这么说未免太不尊重人。
　　倒是时晴逸笑起来，还是有点特别的。陈音还是第一次见有人在笑的时候，两边嘴角会明显地陷下去那么一些。于是那笑容带上了一点孩子气。这应该有一个专门的名词来描述，陈音曾经在哪里看到过，不过可惜，他忘记了。

　　走出学校的时候，天的一角还是燃烧着的。回到小区门口，就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并不是在路上花了多少时间。时晴逸的家，即使走路到学校也只有十分钟路程。其实他的成绩是可以去更好的重点高中的，但是因为这里离家近，当然最重要的是——为了招揽他，这里开出了很好的条件，这让他父亲觉得扬眉吐气。具体是什么，他不知道，那是父亲和学校协商的。
　　时晴逸实在不想回家，去哪里都好。他不是觉得父亲烦，他只是觉得这种单方面的叱骂没有什么意义。他不争，也没有什么可解释的。换位思考，他完全理解父亲暴怒的原因，更不用提他父亲本来就不是一个善解人意的人。
　　但他最后还是站在了家门前。毕竟不回家他也没地方可去了。
　　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从校服口袋里拿出钥匙，对准门上的钥匙孔比划了一下，却没有插进去。
　　可能其实，他还是很想继续留在学校里，和陈音聊一会儿天的。但是他觉得没道理让别人特地留下来就为了陪他打消时间……而且，晚饭都还没吃呢。
　　看了眼手机，原来已经七点半了。他顺便无视了二十个未接电话，反正已经到家了。
　　……肚子饿了。
　　时晴逸最终还是把钥匙插进孔里，转了转，“吱呀”一声拉开家门。准备好了迎接当头一顿痛骂，然而等了好半天，家里都没丁点声响。他疑惑地环视了一圈，最后确定家里真的没人。
　　当然最重要的，也没有晚饭。
　　他换鞋子走进自己的房间，撂下书包，这才拿出手机，点了回拨。
　　非常恶俗而且断断续续的歌声响过之后，电话接通了。时晴逸还没说话，那边先是一声怒斥：“你跑哪里去了，你知道几点了吗！？敢当神经病你有本事就别躲我！”
　　“我做值日。”也不算说谎，谢谢陈音。
　　“你做值日，你做值日做这么久？！我半个小时前才出的门！”电话那边愤愤的声音却小了一些，“店里有事我先不跟你说，你现在想好等我回去了怎么跟我解释！”
　　父亲说完就立刻挂断了电话，看来确实是有急事。不然不可能甘心就这么放过他。
　　时晴逸放下电话，当然不会老老实实想好怎么解释。他到厨房去煮面。
　　父亲很忙。这其实是他和父亲没什么交流的主要原因，从有记忆起，时晴逸大部分时候都是自己照顾自己。父亲自然是不愿意兼任母亲的职责，见他自己也能把自己管的很好，就更安心的只每个月按时给他汇钱，其他的都不多过问。
　　母亲是在怀孕期间和父亲离婚的，因为他本性毕露找小姐被抓了个正着——母亲的原话。得知这件事的时候，时晴逸才10岁……总之，比同龄人成熟得多。
　　他并不是本地人。几个月前，父亲与人合伙的店决定在别处开连锁，于是他和父亲来到了这座城市。分店要忙的事很多，又要操心站不站得住脚，所以父亲白天几乎不回家。事业比孩子重要得多，伴侣也无所谓有没有，这是父亲的人生准则。
　　甚至直到……直到那一切以前，时晴逸都以为这是正常的，因为他习惯了。在不知不觉中他也被安上了父亲的思维方式，被迫而机械地按着父亲所想去转。
　　他摇摇头告诉自己别想了。尤其，他一点也不像再触及初中的事。来到这个城市读高中，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没有人认识他，也没有人知道他是同性恋。他们只不过是觉得他一鸣惊人，这没什么，他们很快就会淡忘。
　　他关掉灶台的火，用筷子盛起煮好的面。
　　嗯……也许，除了陈音。

　　父亲是凌晨回来的。时晴逸迷迷糊糊听到门口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便慢慢揉了揉眼睛起身。下一秒房间里的灯就亮了，突如其来的刺目让他眯起眼睛。
　　所以他率先听到了趾高气扬的一句：“所以呢？你想好怎么跟我和你老师道歉了吗？”
　　脑子还有点刚睡醒的迟钝，转不快。时晴逸顿了顿，待他看清了父亲的脸，才哑声回答：“如果你想要道歉的话，我多少句都可以说。但是我不会收回我是同性恋这句话。”
　　他看见父亲脸上显而易见的疲劳和怒气。他想，到底每个人都不容易。虽然这疲劳不是为他，这怒气说到底其实还是一种自私。他知道有些父母是真的为孩子考虑才会极力阻止，但他也知道他的父亲恼怒的原因，是因为自己的儿子是个异类，他不能接受。
　　听到前半句，时水名还以为儿子终于打算服软了，结果后半句一出，他立刻有种挫败和愤怒合在一起的暴躁：“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说话？你别以为你长这么大了，我就不会动手！”
　　“你可以动手，我不会躲也不会还手的。”时晴逸移开视线。
　　时水名认定这是一种挑衅，但到底不敢真的动手。这儿子这话都说得出来，谁知道还起手来有没有轻重？他冷静了一下，决定换一种方式。
　　“我告诉你，我也是为了你好。你以前那么听话的，怎么现在变成这个样子？你知道你这样走出去别人会怎么看你？别人会觉得你是个怪物，是个神经病！”
　　见时晴逸没有回答，似乎微微出神想起了什么，他暗觉这招有效，便放软语气继续说，“而且你知道？你以为真能就这样和男人过一辈子？到最后后悔的还是你自己！等你大了你就要感谢我！”
　　“爸。”时晴逸平静地看过去，“你别说了，后悔了也是我活该。”
　　时水名语塞之后觉得一口血都要气得喷出来：“你……你给我听着！你非要当同性恋是吧？你同性恋你还光荣是吧？那行，明天，你就给我站讲台上跟全班同学说你是同性恋！我问你，你敢不敢？！”
　　时晴逸想了想：“那我要是说了你就不再追究这件事吗？”
　　“可以的话我就去。”
　　时水名眼睛充血地怒视他，半晌夺门而出。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用了时晴逸的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