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第2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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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若能重来，或干脆停住在那一刻……才刚开了个头，苏雪飞制止了自己，她总是爱想如果，明明知道没有假设，没有如果，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就像白了发，掉了的牙和变了的心一般无可挽回。
看了看表，才过了40多分钟，可她怎么就觉得自己竟一下子老了十岁。
对面的空位已坐上了一个年轻的男孩子，她虚晃了一眼，发现他正聚精会神的看着自己，也不知道持续了多久。火车钻进一条长长的隧道，光线逐节暗下来，在黑暗吞没之际，苏雪飞捂住了脸。“哧”一声，她好像听见了火焰燃烧的声音，从指缝中看出去，对面座位上的男孩子擦亮了一根火柴，橘黄色的小火苗在细白的火柴梗上微微跳跃，火光中他对她咧嘴笑着，“我不喜欢太黑。”
看着那如豆的火光，她心中突然觉得温暖。
火车穿出了隧道，明晃晃的太阳照得四处亮堂，火柴也化作了灰烬，一缕青烟袅袅直上，烟熏轻绕中他似乎想开口说些什么，但她却适时低下了头翻出包里的一本书看了起来，《梦里花落知多少》，三毛的。
嗯？郭敬明？
她想了好半天，才想起某日在la seine时，看见一个小姑娘捧着一本书哭得她稀里哗啦，她问了句好不好看，她便把书塞给了她，她没空看，插在了书架里。离家之前，想火车上肯定是无聊的，随手在书架上抽了本三毛的《梦里花落知多少》，没想到竟变成了郭敬明。算了，谁的都好，她翻开了扉页。
只是这一路山洞真多啊，一页书还未翻过去，火车又进了隧道，在闭上眼的瞬间她又听见了擦火柴的沙沙声，还是对面那个男生，他修长的指间捏着一束微光，映在眼底徐徐跳跃，那双眼像极了某个人，干净而明亮，她一时失了神。
她没有数这一路究竟过了几座山，钻了几个洞，只见桌上积了一堆烧黑了的火柴杆，她无心再看书，抱着书斜倚在座位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从有雪的城市向无雪的地方过渡，白色的雪线渐渐消无，只剩一片裸露的土地色，离城市越来越远了，也越来越荒凉，她走过好几个城市，发觉一座城市与一座城市之间，一片繁华与一片繁华之间，总会有一段苍凉破陋相衔接，此消彼长，幸而过渡得无痕，并不觉得突兀。
“大年初一的火车还真清净。”
苏雪飞把视线从窗外拉了回来，看了他一会儿，笑笑说：“大年初一要聚财，不宜出门。”
见她搭了腔男孩似乎很高兴，挺直了腰杆问：“原来还有这么一说？”
“老一辈的人比较讲究。”
“难怪我妈死活不让我出门。哎，你是不是在B市上大学，买不着火车票所以才大年初一回家看家人的？”
苏雪飞歪着头看他：“你觉得我像大学生？”
男孩又打量了她一番，“你别告诉我你初中还未毕业。”
苏雪飞哈哈笑着，即便心事缠身，被赞誉，始终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
男生挠了挠头，“我不该问这个问题的，女士的年龄可是国家机密。哎，那个盒子装的是什么？吉他还是提琴？”
“小提琴。”
“你肯定拉得特别好，你很有艺术气质。不像我，只爱跑跑跳跳，打篮球什么的。”
苏雪飞笑而不语，男孩有些找不着话题了，只好问她：“你在哪站下？”
她随口说：“下一站。”
“噢，太遗憾了，还以为能和你多做一会儿伴。”他攒了一路的勇气顿时松了劲，手指随意拨了拨那堆火柴，问她：“你是不是有些怕黑？我看你过隧道时总着闭眼，可是，闭上眼睛不也是黑的吗？”
“闭着眼的黑和睁着眼的黑是不同的啊。”
“怎么不同？”他饶有兴趣的换了坐姿目光灼灼的看着她。
“因为闭上再睁开，还有希望，一直睁着，万一就一直黑下去了呢？”
男生想了半天，最后一脸高深莫测的说：“这真是有趣的念头！”
火车缓缓停靠，这是个极小的站，停留不超过5分钟，男生帮她搬下了行李架上的行李递给她，挥了挥手祝她一路顺风，苏雪飞道了谢拎着沉甸甸的蓝色箱子下了车，一路朝车尾方向走去，在最后一个车门又抬腿上了车。
捡了个空位坐下，她搂紧装了细软的包包睡了一觉，不知过来多久，她突然被急促的火车广播吵醒，周遭有些喧闹，她揉了揉眼看着身边的人有些躁动，仿佛出了什么事，她问旁边的人，那人说刚刚有个乘客见义勇为时被刺伤了，列车长在找专业医生，苏雪飞急忙按着胸口说，我、我学过医。
乘务员很快将她带到了出事的那节车厢，苏雪飞看着倒在血泊中的人，吃了一惊，是那个在黑暗中为她擦亮火柴的那个男生，而此刻他胸部中刀，黑红色的血已将他蓝色毛衣浸透，苏雪飞急忙对乘务员说，给我一把剪刀！快！
见一名乘客正抱着伤者，苏雪飞蹲在他面前问：“你是医生吗？”
那人紧压着他的颈部大动脉说：“我学过急救，我现在在对他的动脉压迫止血。”
“他是胸部创伤，出血点在胸腔内，这样做对他没有多大帮助。让火车尽快在最近的一站停靠吧，他这种情况没有医疗设备，急救起不了太多作用，他必须接受手术。”
苏雪飞推开好心乘客将受伤者平放在地上，剪刀递到了手中，她把他的毛衣剪开，再剪开他的衬衣，仔细看了看伤口，约十厘米长，正大量涌出鲜血，他呼吸出现了困难，她俯下身子听了听，仿佛是血气胸，她急忙扭头询问：“谁有纱布？或者塑料布？
“铺桌子的塑料布行吗？”
“要干净的！离下一站还有多久？”
“还有十分钟，救护车已经在车站候命了。”
“先把塑料布拿来。”
塑料布很快拿了过来，她剪下一块紧紧覆在了伤口上形成密封状态，他似乎是感到了疼，轻轻呻吟了一声，苏雪飞急忙轻拍着他的脸说：“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名字？”
男孩喉咙里发出咕哝的声音，却怎么也发不出完整的音节，苏雪飞把他的脸上的血污抹净，俯下身子在他耳边说：“坚持住，我们马上就到医院了，没伤着要害，你很快又能跑跑跳跳，打篮球了。”男生嘴角微微扬起，微睁着眼看着她，又沉沉的闭上。
按着创口的手开始麻痹，针扎般的疼，她一直坚持着这姿势直到他被抬上救护车，在去医院的路上她对随车医生说了情况，医院开始有针对性的展开专业急救，而她瘫坐在座位上，这才感到精疲力竭。
到了医院，护士引她到盥洗室清理身上的血渍，她才看清镜中的自己到底有多狰狞。米白色的外套沾满了血，不能要了，她将它脱了下来，身上只剩一件毛衣。
她不知道在手术室门外坐了多久，只觉得越坐越冷。
这种安静很瘆人，消毒药水的味道也是久违了的，远处突然传出撕心裂肺的哭嚎声，像是触发了身体内某个开关般，浑身鸡皮一个一个泛起，她弯下了腰抱起了手肘团成了一团，冷得直发抖。
这扇门，关上便生死各半，生与死，只在一开一合间发生。
很多年前，也是在这个地方，她没有见到爸爸最后一面，她一直是那样胆小，但当看到爸爸支离破碎的身体摊在那冰冷的手术台时，她却一点也不害怕，因为那是世界上最疼爱她的人，可是她却怎么也哭不出声来，只是不相信他已是一具没有生命的躯体。
眼窝一阵疼痛，眼泪还是不可抑止一滴一滴落在手臂上，冰凉入骨。
从小到大，她的志向随着社会热点和舆论导向更迭了无数次，从公共汽车售货员到糖果厂厂长，到作家，到记者，到宇航员，但最后她立志做一名医生，并不顾反对报考了医学院，初衷只为挽救更多濒死的生命，可她最终也没有走上那样一个神圣的工作岗位。并不是她没有面对生死的勇气，这几年她像没有根的浮萍，在哪里都无法扎下坚实的根系，只能随波逐流，疲于奔命找寻一个又一个落脚地，期盼在下一处重生，可她一而再再而三的痛苦涅槃，却没有得到浴火中的重生。
“请问……”
苏雪飞抬起头，一个风尘仆仆的男子正站在她面前，她急忙低头擦去了脸上的泪痕。
“请问是我弟弟在里面吗？他叫严厦。”
苏雪飞站了起来，清了清略微嘶哑的嗓子说：“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他是在火车上见义勇为时受伤的。”
“见义勇为！”男子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紧蹙着眉心，走到了窗边掏出一根烟点上，对着敞开的窗悠长的喷出一口烟，突然转过身子看着她，像是在掂量着什么，“你是我弟弟的……女朋友？”
苏雪飞急忙摆手，“我不是，我们只是在火车上认识的。既然你来了，那我就该走了，我还得回火车站找我的行李。希望你弟弟能平安无事，再见。”
单薄的身影匆匆消失在视线里，严宁突然发现空空的椅子上放着一件白色大衣，他拿了起来，却被上面大片的血迹怔了一怔。手术室门开了，他急忙迎了上去，大夫解下口罩说：“他已没有生命危险，办理入院手续吧。”他这才长舒了口气。
走出弟弟的病房，严宁再次见到了那个女孩，她上半身倚靠在贴着白瓷砖的墙上，手背在身后，微微腆着肚子，一下一下的从背撞着墙，很孩子气的动作。这时她也发现了他，犹豫了片刻，走了上来。
“你的衣服忘拿了。”他把一直搭在胳膊的衣服递给了她，她接了过去，有些话欲言又止。严宁不解的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而她食指扫了扫疏淡的眉，仿佛极难启齿：“我的行李都丢在火车上了，这里离火车站还有一段距离，我现在身上没钱，不知道该怎么……”
“噢，是我疏忽了。”严宁很快的从胸口衣袋里掏出了钱包，抽出里面所有的零的整的钞票一股脑塞到她手中，“我弟弟受伤时你能陪着他我很感谢，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苏雪飞翻了翻那沓钱，抽出了一张五十的，说：“谢谢，我拿到行李了就还你。”说着便一路小跑着离开。
但找行李的过程并不顺利，已近子夜，工作人员翻查了进站记录说这列车将伤员送下车，歹徒交给警方后，稍作停留就继续一路南下了，至于她的行李有没有留下来，她不清楚，让她等天亮了问问行李管理处。
苏雪飞太阳穴的血管突突的跳动，头一阵眩晕，她坐在油漆斑驳的椅子上计算她的损失。她丢了她所有的钱所有的书所有证件和联络工具，一切的一切，最关键的是，她的琴，她价值连城的琴！她无助的抱住了手臂，现在她手头仅剩的只是一件血衣和打车剩下的29块5。她该何去何从？
医院盥洗室里的香皂洗得她皮肤水分丧失殆尽，她搓了搓紧绷绷的手掌，把它夹在了双腿之间，身子不住的抖着，这冰窖般的候车大厅时不时阴风阵阵，从耳后从脚底丝丝缕缕钻入骨头，她实在冷得受不住，也顾不上讲究，将沾了血的衣服套在了身上。光线不好，乍一看搞不好有人会以为那是刺绣的图案。
空气中突然飘出阵阵泡面味，巨大的饥饿感排山倒海的袭来，她掏6元买了一碗香辣牛肉面，放好料包等着小店老板娘的电热壶将水烧开往往碗里浇，她合上纸盖捂了一阵，也没等面完全泡软便悉悉索索吃了起来，最后扬起脖子连面带汤一股脑全顺进肚子里，放下碗，长舒一口气，这才觉得身子暖了些。
“光吃这个能饱吗？”
她被吓了一跳，捂着嘴弯着腰剧烈咳了起来，眼泪也噙在了眼眶几欲滴落。
很久以后，严宁仍然会回想起这天的这一幕，无疑她是美丽的，即便是在那样一个环境里，穿着血渍干涸凝成了痂的外套，仰着头将面碗扣在了脸上还意犹未尽的轻拍碗底，嘴唇都辣得微肿了起来，只是那一脸的清淡且无辜的表情，让她看起来需要怜惜多过于狼狈。
他好说歹说，并打包票一定将她的行李找回，才说动她先跟他回宾馆，只是到了宾馆门口她已经昏睡得不省人事，碰了碰她的手臂，发觉她浑身烫得吓人，他想了想，还是重新启动了车子，一掉头又去了医院。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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