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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爸爸的爱是有限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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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枫美人有孕,皇上大喜。
十二月,枫美人肚大异常,太医诊出腹有双生子,升为枫嫔。
除夕家宴,皇后太后,皇子公主,王爷郡主,悉数到场。
毕竟是阖家团圆的大日子,所有刀光剑影都默契地退散,灯影舞缦摇曳如醉,每个人脸上都是真心的笑。
后半夜,我默默从热闹中抽离,带着一坛子酒,到御河边独饮。
隆冬的夜真冷啊,我整个人都是僵硬的。烈酒一口一口下肚,辣劲儿从喉咙一直通到肚子,我才像活过来了。
从我这里遥望过去,那座宫殿灯火通明,宫人进进出出,脚步匆忙面上带笑。果然啊,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我只觉得他们吵闹。
啊,我不觉得他们吵闹,因为我离他们好远啊,我甚至听不到他们的欢声笑语。
人间最欢乐的日子,最欢乐的场合,不属于我,那我是谁?
这个问题不难回答,我只要稍稍一想就想起来了,我是鬼,一个五年前就死了的孤魂野鬼。
现代的我埋哪儿了呢?火化还是土葬了?遗照用的哪张美颜了吗?哦,黑白照不用美颜。妈妈肯定伤心死了,她本来就胖,哭狠了一准儿晕过去。家里那破房子到底拆迁了没有?不过没了我爸妈俩人住也不挤。可我的花呗还没还完,银行卡密码只有我知道,钱咋取?拖了一个月的工资老板那个抠比给我爸妈了吗?花了五千买的演唱会门票还没看!!!
身后事,一堆破事,越想脑袋越疼。
又忍不住笑自己,都死过一次了还放不下,果然小肚鸡肠,难成大器啊!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人坐到了我旁边,我扭头,是夏夏。
“是你啊。”
夏夏眯着眼睛道:“你好像很失望?你以为是谁?”
我不答。她也带了酒,我拿起来就干:“你还知道来找我啊。”
她已经完全被太后收服了,一心只想好好伺候她。
她就着坛子也喝了一口,道:“怕你哭啊。以前过年有我和太妃陪着,你都难受得像什么似的,今年我再不来陪你,你不得跳河?”
我摇头:“没用,你来了我还是哭。”
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我抱着她泣不成声:“我好难受啊夏夏!他们在那里团圆,我却在这里喝西北风......我好想我爸妈呀,我好想知道他们过得怎么样了,我真不孝,让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宋煜那个渣男,看着他的女人们笑得那么开心,一点都没注意到我,夏夏,我不要喜欢他了,再也不要......”
最后不知道我是醉了还是哭晕了,总之没了意识,早上在房中醒来,头痛欲裂。
同屋的云冉给我端来醒酒汤,说替我请了假,我想了想,又躺回去了。
新年第三天,枫嫔流产。经查,证据指向淑妃。
新年伊始就痛失两个孩子,皇帝大怒,要将淑妃打入冷宫。
淑妃娘家,镇国将军府为其喊冤,奏请重新调查,朝臣附议。
宋煜每打开一份奏折,脸色就难看一分。
镇国府世代为官,势力早就渗透朝野,哪怕宋煜亲政已有十年,还是要受其钳制。
我不是没有怀疑过,孩子是宋煜为扳倒镇国府,自己动手嫁祸淑妃的。可是,当我看到他抱着枫嫔时那样心痛的表情,当我看到他青筋暴起的额头,当我看到他颤抖着抚摸那两双虎头鞋,当他命令所有人退下,我偷偷跑回去看到阶梯上他落下的那滴泪时,我的心也前所未有的疼着。
而我知道,我们不是共情,我是因他而疼,我的疼比不上他的万分之一。
身为父亲与丈夫,他失去了孩子却不能报仇,身为皇上,他的臣民没有一个站在他那边。
宋煜啊,他是多么骄傲的人啊,他怎么能忍受这些呢?
宋煜气得掀翻了桌子,宫人们立刻跪了一地。
“退下。”
我不能抬头,我等着他发火,等他骂人,他却还是只有这一句话。
我和李公公走在最后,到门口时我停了下来,李公公看我一眼,默许了。
我关上门,一步一步走过去。
他就站在灯光下,看着我一步步走向他。
他说:“你最好立刻离开,朕不能保证会做出什么事来。”
我问:“你要杀了我吗?”
他摇头。
我说:“那就行了,只要你不杀我就行。”
他皱眉。
我说:“人活世上,都逃不过钱权的掌控。他们已经站好了队,为了前途为了性命,也只能一条道走到黑。这是形势所逼,不是心之所向。而且,你虽然表面上是万人之主,可若真要求所有人都以你为先,也是不现实的。弃我去者,不追不惜,也无需介怀。”
他沉默。
我又说:“皇上永远是皇上,功高盖主,终究不是主。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他不说话。
我这搜肠刮肚的找了这么些有格调的心灵鸡汤,您老好歹给个反应啊,我没词了!
“……他们一群瞎眼的混蛋,看不到皇上的厉害是他们的损失,天底下还是圣人少,蠢才多,皇上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我不敢提镇国府,一来太敏感,二来除了铲除他们,任何话语都显得太苍白。
没想到这句话居然奏效了!
宋煜嘴角动了动,道:“身为女子,怎能说粗话?”
……
好吧,好歹他算说话了。
“我瞧着今晚月明星稀,不如出去散散步赏赏月,顺一下心。那些折子,写的都一样,不过是换了个名字呈上来而已,何必为它们浪费时间?”
宋煜不动,我索性去牵他的手,他面露惊讶,我一笑,带着他出去了。
我们漫无目的地走,走到一处湖边,他负手而立,久久不语。
我也不指望他说话了,静静陪他站着。
湖水到了夜晚变成了黑色,月亮高高挂着,既遥远又虚无,深冬寒冷彻骨,我直打哆嗦,偏偏两人都没带披风。
我突然后悔带他出来了,此情此景,只会让人更生悲凉之感。
站了两三个时辰,他终于转身对我道:“走吧。”
我看他面色平和,怒气消散了许多,才安心了。
不过我的脸,多半是僵了。
他突然伸出两只手,包住我的脸。
我感觉不出来他的手是否是冰凉的,我早冻的没有知觉了。我只是傻傻看着他不知作何反应。
他又用力握住我的手,再松开,道:“天太冷,快些走吧。”
我跟在他身后,一时兴起,按着他影子的步伐,一起迈步,一起换脚。
没想到这样幼稚的游戏我都能玩得开心。
宋煜停下,问道:“你离那么远做什么?”
“……没有啊,皇上走太快了,我追不上。”
“那你就到朕身侧来,我们一道走。”
我摇头:“不敢,会被罚的。”
他一把拉过我,横眉道:“朕看谁敢罚!你就永远,在朕身旁。”
我承认,我心头有小小的甜蜜。
但只有一点点。
但总归是有甜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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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煜下令重查案件,新的调查结果是,某不知名美人因妒生恨,下毒害死枫美人腹中孩子,再嫁祸给淑妃。
宋煜听到消息,无声地冷笑,将那名美人贬为庶人,赶出宫了。
一日,我进殿奉茶,殿內只有三人。皇上面色铁青,李公公面色沉重,地上跪着一妃,正哭哭啼啼的。
那妃子的身影有些眼熟,我不由得多看了两眼。想起来了,是华妃,平日嚣张跋扈目中无人,宋煜都由着她,这是犯了什么事?
宋煜将我的表情看在眼里,开口道:“是不是很惊讶,不可一世的华妃娘娘也会这么凄惨?”
我心里莫名慌慌的,道:“是有些吃惊。”
他声音里压着怒气,又问:“你可知,她所犯何事?”
“……奴婢不知。”
“好一个奴婢不知!”宋煜一把打掉我手中的托盘,怒吼道:“林暖色!你还敢给朕装傻!”
托盘“咣当”一下,在地上转了好几个圈才停下。
我看着怒目圆睁的宋煜,心里一万只草泥马跑过。
有病?给你脸了是吧?
我才多久没骂你啊,个狗比又犯贱?
爸爸的爱是有限的!
待草泥马跑完了,我也明白了,宫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