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钗头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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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柳树上喜鹊喳喳叫着，到了申时竟隐隐出了太阳。
“不来了不来了。”我把白子狠狠扔进玉筐里，气呼呼地站了起来。
“怎么就不来了呢？”李世民明知故问，一边收拾残局，一边带笑问道。
“你说话不算数，又没让我，我还为什么要陪你下棋？”我转了头瞪着李世民，说得义愤填膺，似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杨琬此次一连病了数日，消瘦不少，往日脸上的婴儿肥也消了不少，棱角分明后，总算重现了些许萧后当年的娇艳美感了。
“哎，谁让你光长年岁，不长脑子呢？棋艺丝毫没有长进。”李世民故作叹息，这说出来的话当真令人愤怒。
“哼，你的棋艺也不过如此。，我只是不愿意好好练罢了，我要好好学不出一月必定让你甘拜下风。”我打算嘴硬到底，死不承认。
“行，那我日后天天来陪你练，希望你一月后还能记住今日之诺言。”李世民笑了笑，收拾完棋局后，站在了我面前。仗着比我高出一个头，颇有些居高临下的感觉。
我一时语塞，又被李世民看得脑子发懵。稍微回了回神后，就转了转发烫的脸颊，又坐在了刚刚下棋的地方，柔荑随意拨弄着白玉笥里玛瑙黑子。
“那不行，我怕你教有所留。”我原本就是信口胡诌，哪里经得起他较真，我勉强开动这不争气的脑子仔细思考，这才回答。
“就算我有所保留，也比那些半吊子师傅教得好。”李世民说得自信满满，那副意气风发的模样让我有些恍惚。
“哼，本公主大人有大量，不同你这小人多计较。”我不置可否，随即便起身向内室走去。
我有些不能面对李世民的那副模样，我怕我随时会失控，会哭着问他究竟为什么能全然不顾往日情分夺我阿耶的江山。
但我不敢。
我害怕听他说那些我早已知道的答案，我也怕这一问会打破我们之间小心维系的平和假象，然后间接葬送了和大隋王朝一样摇摇欲坠的皇室血脉。
之后的几天李世民果真日日来陪我下棋，那轻松的模样使我一时也分不清是李渊没用重用他，还是他忙里偷闲的功夫修炼到炉火纯青的地步了。
有人来陪我打磨这无趣时光，我自然也没什么理由拒绝。便这般过了好些日子，偶尔拌拌嘴，却也无伤大雅，总体竟还是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转眼便到了二月十五，是侑儿的生辰。
如今天下群雄并起，连年打仗，民不聊生。故此李渊否了李建成的意思，让裴寂着手还说，戒奢靡，天子威仪非借他物也。翻译一下就是，没钱给你搞排场了，你要因此没了天子的威仪就证明你本来就不是天子。
我背地里日日问候他全家老小，面上还是副恭恭敬敬的模样，然后说声犹父思虑周全。
“娘子，秦国公差人带话说今日您怕是忙着梳妆也没空陪他下棋，便不来了。”我全神挑选礼服时，桃蓁进了内殿传话。
“哦，你看看这套绿色的如何？”我答得漫不经心，全副身心都在这装扮上，还真是被李世民说对了。
“娘子绝色，自然穿什么都好看。”桃蓁说得真诚，却是一贯的糊弄。
“那便穿那套红的吧。”我思虑片刻，指了指旁边那套正红色的礼服，金银丝勾勒出的凤凰欲展翅高飞，缀以明珠，更显天家华贵。
这衣服重得很，五六个媵人伺候我穿上后，我只觉得身上压了千斤，步履沉重不得不缓慢。
桃蓁为了配合我衣裙的郑重，插了满头珠翠，显得我整个人雍容华贵，俗不可耐。丝毫看不出一个未满及笄的二七少女模样，活脱脱一个端庄富贵的深宫怨妇。
“桃蓁，你觉得我好看吗？”我看了看镜中那似乎随时可以登台唱戏的妆容，发自肺腑的询问桃蓁。
“公主国色天香，自然怎么样都好看。”桃蓁深深地埋下了头，话说得含糊又近乎细不可闻，随即又抬起头补充道，“公主若不喜欢，我们不妨换身行头，反正还有些时候。”
桃蓁仗着与我一同长大的情份，极少唤我公主，除非是做了坏事极度心虚的时候。
“嗯，本宫国色天香，自然怎么样都好看，那便不换了吧。”我思忖片刻，把镜中的自己看习惯了才说，顿了顿后又说道“不过你稍微拿掉几支簪子吧，我脖子酸得很。”
桃蓁轻轻松了口气，如释重负的模样使我不禁怀疑我这模样是有多吓人，然后又小心翼翼地询问道：“那这手钏带哪个？”
“这个吧。”我答得迅速，顺手就把那红豆手钏带在皓腕上。衣钗的贵重与手钏的朴素形成鲜明对比，但大抵因为都是红色的原因，看着倒也融洽。
镜子中桃蓁目光向下瞥，柳眉下意识轻蹙，似乎是在思考，那一脸的疑惑或许是因为脑中一片浆糊，又或是对好不容易理出头绪的不可置信。她终于抬起了头，看着镜子里我的脸似乎有话想说，可还没来得及出声就被人打断。
“阿姊！“是杨玗来了，她步履轻快，满面欣喜。
不难看出她是精心打扮了一番，桃红色的襦裙很衬她肤色，妆容精致，显得她明艳照人却也不失少女的娇俏可爱。
“姊姊今天倒是珠翠罗绮。”她看到了我的模样似乎有些惊讶，微微张了张嘴才说道。
“不好看吗？”我笑了笑，眼神故意看了看正摆弄着的衣袖然后问道。
“自然不是，姊姊貌美是全大兴都知道的。今日这装扮虽与往日不同，却更显得姊姊艳丽夺目，倾国倾城。”她答得飞快，笑得耀眼。
我想她今日大抵是十分愉快，故此连说出来的话也格外动听。
“夸得不错，可以说说你今日来找我是为什么了。”杨玗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她今日这般乖巧定然也是有求于我。
“我想在圣人的生日宴上跳舞。”杨玗脸颊微红，许是小心思被戳穿，又或是想到了什么人，我并不想深究。
“行，还有什么事儿，一并说了吧。”我摆了摆手，让媵人们都退下，这才回她。杨玗这舞并不是跳给侑儿看的，而是为李世民练的，那自然是万无一失又精彩夺目，故此我也没什么理由拒绝她。
但杨玗这般开心，我想大抵她要说的不止这一件事。
“姊姊聪慧，什么事儿也瞒不过姊姊。阿耶说，唐王有意与我家结秦晋之好。”她说得羞涩，脸上的笑意是怎么也掩不住了，整个人甜蜜得似乎要溢出来了。
她大抵以为自己要嫁给李世民了吧。
但我想，她大抵嫁的是李元吉。
李渊要和杨家结秦晋之好，是为了拉拢弘农杨氏，且娶了杨氏宗亲女子，亦可安抚隋朝旧臣，何乐而不为？
不过既是如此，以杨玗的身份又如何会做妾？
再者又说，按眼下局势来说，李渊更希望李建成来做他的接班人，至于对李世民的期望则是成将相之才从而辅佐李建成。故此，李渊是断然不会再为李世民丰羽翼了。
一来二去，尚未娶妻无妻族帮衬且一心向着李建成的李元吉便是最好选择。李渊既然应私底下向杨家传递这想法，那想来正式提出也不远了，或许就在今晚也未必。
“你是如何知道的？”我唯一好奇的是为何杨玗觉得自己会嫁给李世民。
“我偷偷听到的，耶耶在和阿娘商量。但他没告诉我，大抵是想给我惊喜。”杨玗一脸憧憬，多好的一个女娃娃啊，多像当年的我。
“那你知道自己要嫁给谁？”我试探着问。
“应该是二公子吧，耶耶是知道我心意的。”她声音极低，比刚刚的桃蓁还小。
我是不忍心告诉她那些话的，我想就算是场美梦，也该让她再开心片刻。
或许她再长大些就能明白，耶耶不是万能的，耶耶没有办法让她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因为耶耶身上背负的太多了。
我的阿耶是这样，她的又何尝不是？
至于我和李世民那些往事，其实知之者甚少。至少杨玗大抵是全然不知的，不说她，就连李元吉都不大明了。惟李建成一人，知前因明后果。
“时间差不多了，去流杯殿吧。”我转了话题，随即起身向殿外走去。
杨玗随我入殿时已有不少大臣到场，李家三兄弟也皆在。尚未开席，故此众人皆聚堆闲聊。见我入殿便皆行揖礼，李家那三位自也不例外，然后道声：“微臣参加昭华公主。”
“都起来吧。”我随意扫了扫殿中众人，似乎只剩李渊和侑儿没到了，哦不对还有裴寂。
我感受到了一道来自李元吉的强烈的目光，那惊讶的眼神使我又不禁怀疑起了自己的美貌。反观李世民就十分镇定，只看了我一眼就转身和刘文静说话了。
我径直向郑观音处走去，她在与长孙氏聊天。杨玗也跟在我身后，不过她要找的应该是长孙氏，毕竟是想着做李世民小老婆的人，还不得快点去讨好人家大老婆？
“嬅姐姐。”果然我耳旁传来了杨玗甜腻的声音，还有不用看就能猜到的甜蜜笑容。
李世民正妻长孙氏，单名一个嬅，小字观音婢。故此杨玗喊她嬅姐姐倒也很合适，既能显出自己想要亲近的心思，也不至于喊得太过亲密惹人不适。
“嫂嫂觉得身子如何？”我懒理杨玗那殷勤样，只一脸温和的在郑观音旁与她闲聊。这筵席尚未开始，若我此时便上座，众人皆受拘束不说，连我自己也是无趣，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我自然不会做。
“好多了，那日可吓坏了？”郑观音说着轻轻握住了我的手，她面色柔和，倒真有几分为人母的慈祥在。她气色看上去好多了，身子似乎也丰腴了些。
“嫂嫂还说呢。”我故作娇嗔，顺势努了努嘴，继而又说道，“不过啊，吓得最厉害的还属建成阿兄，他跑进凤阳阁时面色苍白，那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哪里还有翩翩公子的模样？”
郑观音抬眼看了正与李元吉说话的李建成，满眼笑意含情脉脉。不得不说，我全身的鸡皮疙瘩被这老夫老妻之间的腻歪劲儿激起来了。
“圣人到。”宦官独特的嗓音响起，众臣再度行礼。
“起吧，今日是家宴，不必拘着。”侑儿说着帝王的场面话，倒是颇有几分阿耶的风范。
随着侑儿的到来，众人也都以此落座，不过筵席却还不算开始，毕竟还有李渊还没到。
桃蓁扶着我落凤座，我顿时觉得身上轻松了许多，但脖子还是感觉快断了。
“你是打算今天把自己嫁了？”侑儿轻凑到我儿旁说道，一脸认真只是眼中隐隐显出几分戏谑。
“去去去，狗嘴吐不出象牙。”我颇为不满，只是顾忌场合并未赏他一个白眼。
“唐王到。”宦官声音更显尖细，不知是不是我心理作祟，我觉得这声音比刚刚通报侑儿时还要响些。
“臣李渊（裴寂）参加圣人。”裴寂果然和李渊在一处，随他一同进殿，一同行礼，连礼也都一样的随意。
“唐王魏国公快些请起落座吧，既然唐王已到场那便上膳吧。”侑儿只是让他起来其余并未再多说，也是若问他为何迟来他大抵又有一堆话要说，届时又显得君不君臣不臣，且他一人劳苦功高为大隋鞠躬尽瘁。
侑儿这般堵了他的嘴甚好，我顿时觉得身心通畅连脖子也不酸了。
筵席间，觥筹交错，君臣皆言笑晏晏。我觉得甚是无趣，却也享于这片刻安宁的假象。
一切如前，君是君，臣是臣。
我抬眼瞥众人，一眼瞧见的是向我挤眉弄眼的杨玗，然后入眼的才是琴瑟和鸣的秦国公夫妇，我敛了敛神色，转头看侑儿时已然是张笑靥：“圣人，清河和我说为了您的生诞特意练了支舞。”
“哦？县主有心了，那朕须得好好品品了。”侑儿似乎有些惊讶，继而又似饶有兴趣般。
“那清河便献丑了。”杨玗起身上前行礼，转身时又似看了李世民一眼，我大抵能猜到这一眼该是如何的暗送秋波。
杨玗这舞确实是下了狠功夫的，皎皎兮似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回风之流雪。珠缨旋转星宿摇，花蔓抖擞龙蛇动。
一舞罢，众人窃窃，侑儿声音愉悦说道：“朕虽未亲眼见过旋娟提嫫之舞，但今日得见县主一舞，亦能想像一二，得赏。”
侑儿将杨玗同旋娟提嫫相比，其赞赏之情不言而喻。侑儿此话一出，满堂喝彩。
“圣人谬赞了。”杨玗面若桃花，含羞带怯。
杨玗回座，我颇漫不经心般扫过众人，而后定在杨侑身上，“这屋里头太闷了，我想出去走走。”
起身时余光似瞥到李渊微微一顿的身影，面无表情出了流杯，连桃蓁也没带独身一人不知去向。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钗头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