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绿萝（上部）》慕妮珂

23、第二十二章 别了莹莹

　　从医院出来，输了些葡萄糖的林孜涵感觉身体不再像棉花一样软软的，只是胃部还有些隐隐作痛。

　　她亦步亦趋的跟在欧浩辰身后，看着他挺拔的背影，不禁想到他在自己印象中始终是一个儒雅君子，举手投足间都流露出一股尊贵的气质。

　　而此时他虽没有发怒，但一言不发的冷峻模样，却是不怒自威，偶尔投过的一眼，会让你慌乱地躲避，仿佛能洞穿你的心思。

　　然而现在的她已经不再是原来那个多愁善感、柔弱不堪的林孜涵了，《办公室生存手则》教会了她很多与人相处的道理与方法。

　　故而此刻她如何想不通欧浩辰骤然变脸的原因，她也不急于打破车内死灰般的寂静，因为她谨记老板生气时员工千万不要多说。于是她选择了闭目养神，至于欧浩辰会将车开到哪里，这不需要她关心，反正不会将自己卖掉。

　　欧浩辰确实有些生气，生气林孜涵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工作固然重要，但是明知自己胃不好还一天不吃饭。他更生气自己在中午吃饭时没有遇到她，竟然不知道给她打个电话。

　　蓦地他心里滋生出一种悲哀，他又用什么身份，有什么资格来问呢，故友还是上司？这些当然不是他想要的。那么他是否需要先来确定下自己的身份呢？想到这他转头看了看假寐的林孜涵，复在心底告诉自己这些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孜涵感觉车子渐渐的慢了下来，睁开眼睛一看原来到了自家楼下，她有点不明所以，偷眼看了下欧浩辰，发现他仍然板着一张脸，看来他一生气自己的饭也没着落了，她刚想认命的打开车门，那个快被自己忽略的人终于开了口，“家里有吃的吗？”

　　林孜涵迟疑了下，然后点点头。欧浩辰将车熄了火，“走吧。”林孜涵满腹狐疑，走哪去？干吗去？可是她又不好意思这么直接问，只好闷头跟着他。走了两步她终于看出了端倪，原来今天他要去自己家里吃饭。

　　她打开家门，找了双拖鞋给他换上，然后便招呼他坐在沙发上，可是没想到欧浩辰却说：“你休息吧，我来做饭吧。”

　　这句话听得林孜涵下巴差点掉到地上，欧浩辰见她这幅表情露出今晚难得的一笑，“不要这幅表情，你因为工作一天没吃饭，我身为公司总裁给你点福利也无可厚非啊。”

　　林孜涵心里说了句：福利也太大了吧。恐怕自己吃了会不消化啊。

　　“好了你只要告诉我食材在哪里就行了。”

　　欧浩辰知道东西放哪里后，不再和她啰嗦，脱了西服掳起袖子开始淘米、洗菜。林孜涵并未马上离开，而是抱着怀疑的态度站在门口看。看起来动作倒是还算娴熟，不过她还是不敢相信像他这样一个含着金钥匙出生的人居然会做饭。

　　“你不用监工了，放心吧我不会把你厨房烧了的。”欧浩辰头都没回的调侃道。

　　林孜涵撇了撇嘴，心想他后脑勺长眼了。转念一想他们似乎还没有熟到这个地步，真的让他做饭似乎有些唐突的感觉，“还是我来吧，你第一次来我家，怎么能让客人做饭呢。”

　　听到她这样疏淡客气的话，欧浩辰洗菜的手顿了下，“你不是生病嘛，出去吧。”尽管他尽量将语气放平缓，可是不容商量的口气中仍然带了丝不悦。

　　林孜涵不知道今晚到底谁惹了他，变脸的速度像在演川剧，胡思乱想中胃部的疼痛犹如破浪般再次袭来，看到欧浩辰如此坚持，她便回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去看电视。

　　不多时饭便做好了，林孜涵过去一看是再简单不过的清粥和几样家常小菜，欧浩辰看出了她眼里的诧异，耐心的解释道：“你胃不好，吃些清淡的吧。”

　　温暖的小窝、简单的饭菜还有一个带着围裙的男人，曾几何时林孜涵是那么渴望能与张竞文有这样温馨的画面，哪怕只有片刻。

　　然而帮她完成心愿的却是另一个男人，与自己毫无关联的男人，准确的说应该是自己的上司。多么可笑的事情，可是她笑不出来。她愣愣的看着那碗粥，心里有说不出的感觉，是感动还是悲戚。

　　欧浩辰看到林孜涵发呆，以为是做得饭不和她口味，便有些窘迫的说：“好久没做饭了，味道可能有些……你凑合吃吧。”

　　林孜涵回过神，抬头看了看对面的男人，她不是傻子，欧浩辰眼中向自己传递的信息很明确，可是他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好？难道只因为当年望月桥上的偶然一面。

　　她眼中的纠结与困惑是那么明显，睿智如欧浩辰又怎能读不懂。她从来都是个不会掩饰的人，却总是自以为掩饰的很好。于是他无力的叹了口气：“算了，如果实在不好吃就不要勉强了，我去给你买些别的。”

　　看着欧浩辰站起来，林孜涵急忙拽住他的手，“不是，我只是想到了小时候的一些事情。”在她拽住欧浩辰手的时候，他如电击般迅速低头看她，她的手那么柔软、细滑，他多想回握过去。

　　只是片刻间她发现了自己的失态，急忙将手收回。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做，只是在听到他叹气时，心里随之一紧，她不想让他失望。

　　可是他的心头还是泛起点点失落，欧浩辰心里再次叹了口气，敛起心中黯然的心绪，然后若无其事的坐下继续吃饭。

　　饭后林孜涵无论如何也不肯让欧浩辰洗碗，她泡了壶的大红袍给他，也许是因为刚刚的事情，心中仍存有芥蒂，一时间她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欧浩辰拿起杯子闻了闻，眉头一挑，“大红袍？”

　　林孜涵有点惊讶，他还没有喝居然就知道是什么茶，“恩，我一个朋友送的。看来你很懂茶？”这还是去年叶熙睿去武夷山旅游时给她带来的。

　　欧浩辰尝了一口，赞赏的点点头，“还行吧。”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今晚本是有事情找她的，结果状况太多差点忘了，“春季高级定制时装周要开始了，公司每年都会推荐一位设计师去参展。”他押了口茶，斜睨了眼林孜涵。

　　后者则是完全没想到他会将话题转到工作上，不过这倒让她记起出来时本就是说有工作要说的。她隐隐的感觉到了什么，于是用带有疑惑目光看向欧浩辰。

　　“经过董事会一致决定，今年推荐你去。”说完就静静的看着林孜涵，似乎并不急于得到回应。

　　林孜涵虽然刚刚已经猜测到，但是听到欧浩辰说出来还是非常惊讶。她何德何能去参加国际级的时装周，“这……不行，不行，还是换别人吧。”

　　欧浩辰早料到她会有这样的反应，慢条斯理的劝解，“其实你不用考虑那么多，对于设计师来说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董事会也是从近期市场反应及品牌未来定位等原因综合考虑才决定推选你的。你的梦想不是将苏绣推广发扬嘛，这就是一个最好的时机，我相信以你的能力一定可以在时装周这个大舞台上，跳出一段属于你自己的华尔兹。”

　　欧浩辰说的她何尝不懂，只是设计部中人才济济，她除了有一手好的刺绣功底再无其他。她怕丢了公司的脸，丢了母亲的脸。想到母亲，林孜涵心中一惊。

　　幼年的自己就曾在坟前向母亲发誓一定要把苏绣传承下去。今天她面临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又退缩了，或许这真的是一个契机，“好，那我就去试试，需要我准备什么？”

　　“你只要确定好这次参展的主题就好了，明天我会让柳叶跟你详谈。”他就知道她会想通的，因此他刚刚给了她足够的时间来思考。“好了时间不早了，你身体不舒服吃了药早点休息吧。”说着就站了起来。

　　林孜涵没有再挽留，将他送至玄关处，看着他换鞋、拿钥匙。欧浩辰右手搭在门扶手上，上身微微转过，声音极其温柔地说：“下次记得吃饭，工作可以慢慢做，但是病却不会慢慢生。”

　　看着他深邃的眼眸中满是柔情，林孜涵觉得自己好像要融化在其中，便下意识的点了点头。等她想要说再见的时候，发现大门已经紧紧的关上了。

　　她伸手摸了摸有些发烫的脸，心跳也莫名其妙的加速。她从没有过这样局促的经历，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啦，但这让她非常不安。她拒绝做任何的思考，只将其归结到胃疼导致了这一系列反常表现。

　　第二天一上班柳叶就在部门会议上宣布了林孜涵参展的消息，会后又单独与她淡了这次参展的主要设计方向当然还是苏绣为主，不过全部为高级定制礼服，至于主题风格则由她自己安排，设计小组人选还是原来那般人马不变。

　　从那天开始林孜涵就开始到处寻找灵感，此刻她就在大街上悠闲的踱步，看着人来人往。这也是参展的一大好处，可以随时矿工，美其名曰寻找灵感。

　　她很庆幸可以这样极少出现在公司，因为欧浩辰已经开始直接管理设计部，有事没事都会去转转。可是自从那天两人之间流动着若有似无的暧昧后，林孜涵就尽可能的避开他，中午吃饭总是比别人晚，晚上下班总是和陈茜一起走，欧浩辰打电话约她吃饭，她不是说和同事出去就是说约了叶熙睿。

　　而欧浩辰对于这一切只有无可奈何，他不想吓到她，可无形中还是将他们的的距离拉的越来越远了。这些天无论自己忙到多晚，他都会打个电话给林孜涵，或许是句很简单的问候，或许只是随意的聊聊天，并不给她任何压力。

　　他一直也都在找一个机会来打破两人之间的僵局，如果说今天是一个再好不过的时机，那么他宁愿不要。

　　犹豫再三他还是拨通了林孜涵的电话，“孜涵，莹莹病重。你在哪里我去接你一起去医院。”

　　听到这句话林孜涵的脑袋嗡的一声，报了地址还没来得及问一句情况如何，欧浩辰就把电话挂了。她愣愣的站了许久，直到再次翻看手机通讯记录才肯相信刚才并不是幻觉。

　　欧浩辰很快赶了过来，去医院的路上他简单的说了下情况。原来莹莹是今天上午心脏病突然发作，现在正在医院抢救，情况不乐观。

　　车子一路狂奔至医院，林孜涵跌跌撞撞的下了车，欧浩辰随即过来紧紧握住她的手，这既是精神上的鼓励，也是心灵上的慰藉。

　　林孜涵只是满眼恐慌的看着欧浩辰，并没做挣扎，她不想也没有心情顾及这些。她现在一心想的都是躺在ICU中的莹莹。甚至在大厅拐角处，撞到别人肩上，她都毫无知觉。

　　上了楼远远的就看见林园长和几位老师正守在ICU门口，林孜涵忽然放慢了脚步，这里太安静了，静的她想逃走。

　　她透过玻璃窗看见那个弱小的身躯浑身插满了管子正一动不动的躺在病床上，她倒吸一口气，反射性的抬起冰冷僵硬的双手捂住眼睛，她有些害怕看到这一幕，她多想这是假的。

　　她无法相信这就是那个前不久还在自己眼前活蹦乱跳的孩子，她使劲压抑着自己的哭声，身体慢慢向后退。不期然的撞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林孜涵来不及思索，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般，迅速转身埋头在欧浩辰的胸前，瞬时泪如泉涌。

　　欧浩辰紧紧抱住林孜涵，右手一直在不停的抚摸着她的长发。看到这一切他的内心也是一阵心痛，声音有些哽咽的说：“一切有我，我会请最好的专家来给莹莹会诊，坚强点，她还需要我们。”

　　过了一会，林孜涵的哭声渐渐小了。欧浩辰怀里的温度以及坚定的语气，让她揪起的心慢慢放了下来。是的莹莹还需要她，所以她要坚强起来，不能让她看到自己这样。她抬起头眨着大大的眼睛，眼里还有泪花，看起来是那么楚楚可怜。

　　看的欧浩辰心里一动，如果不是时间地点不对，他一定会将她揉入自己的身体，再也不让她有机会逃离自己。可此时他只能做她坚强的后盾，给予她力量，让她坚强，让她依靠。

　　他将声音放柔，“相信我，恩？”林孜涵点了点头，她应该相信他说的话，他从来没骗过自己，最主要的是他和自己一样关心着莹莹和家园里的每一个孩子。

　　张竞文站在医院柱子后面，将这一切全部看在眼里。今天他到医院本来是给前两天在车祸中造成骨折的左胳膊换药的，没想到换完药走到一楼，就被人撞了一下受伤的胳膊，疼得他刚想开口骂人，却不料一个熟悉的身影跃入眼帘。

　　他怀疑的眨了眨眼睛，身体不自觉的跟了过去。一路跟到医院五楼，他躲在了一个柱子后面，远远的看着他们。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他能感觉到林孜涵现在很悲伤，而她对那个男人的感情也不一般。

　　那个曾经依偎在自己怀里的女人此刻正在别人的怀中哭泣，他顿时心中升起浓浓的恨意，转而又化成锥心的痛苦，这种心痛已经超过了胳膊带给他的伤痛。

　　他闭上眼睛静待这种从离婚开始便常常光顾自己心房的灼痛感离去。许久他又深深的看了眼林孜涵便向楼下走去，没有受伤的右手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不带一丝感情的说：“我要将计划提前。”

　　之后的几天欧浩辰从国内请了许多专家来会诊，但是结果都不乐观。他甚至还请来一位外国医生，据说他对于先天性心脏病的研究在国际上都是数一数二的专家，于是大家又都将期望寄予他的身上。

　　可是有句老话说：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经过一系列的检查后埃弗顿医生也只是惋惜的摇了摇头。莹莹得的是有严重心脏缺陷的心脏病，其实现在医学已经很发达了，先天性心脏病已经不是什么疑难杂症，但是由于在她刚刚出生时没有得到良好的照顾和及时的治疗，而导致感染性心内膜炎和血栓栓塞。埃弗顿医生还说莹莹能够在未经手术的情况活到今天已经是个奇迹了，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她为数不多的日子里，将她的痛苦降到最低。

　　林孜涵听完这些整个人一下子就瘫软了，幸亏欧浩辰眼疾手快，一把将她稳稳的圈在怀里，嘴里不停的说：“坚强点，坚强点……”

　　从那天开始林孜涵尽量让自己放轻松，在莹莹面前她就是装也要装出很高兴的样子。每天她都买很多吃的、玩的给莹莹，还给她讲各式各样的笑话逗她开心。尽管床头摆满了各种毛绒玩具，但是每每入睡时莹莹仍然要抱着自己那只破旧的米老鼠。

　　林孜涵就这样不分昼夜的守候在莹莹身边，无论别人怎么劝说她都不听。如今她的面容也已憔悴不堪，欧浩辰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也无可奈何，他知道她只是想多陪陪这个可怜的孩子。而他能做的就是在深夜无人的时候让她靠在自己的肩上休息片刻。

　　莹莹醒着的时候逐渐少了起来，林孜涵想问问老天为什么这么不公平，让一个才五岁的孩子经受如此大的苦难。莹莹发病时的痛苦样子让她都不忍心去看，那是一个成人都难以承受的。

　　这一天阳光通过窗帘射进了屋里，林孜涵走过去透过窗帘缝看到外面是一个难得的晴空万里。昏迷很久莹莹徐徐的睁开了双眼，对着她虚弱的笑了，笑容里有歉意、留恋，还有往昔的俏皮、可爱。

　　她怜爱的摸了摸莹莹的头，询问着是否要吃些东西。莹莹摇了摇头，断断续续的和她说了很多，这是这么多天来她第一次和自己说这么多的话，语气中充满了浓浓的依恋，还有与年龄不符的成熟，林孜涵既高兴又心酸。最后莹莹问了自己一句：“我可以叫你妈妈吗？”

　　林孜涵眼含泪水的说：“可以，我一直把你当做自己的孩子”

　　“妈妈，妈妈……”莹莹反复轻声叫着。林孜涵坐在旁边微笑的一声声的答应着。

　　莹莹的声音一点点的低了下去，直到没有声音。林孜涵仍坐在床边，一声声的回应着。接完电话回来的欧浩辰看到这一幕，急忙按下铃声叫来医生，可是已无力回天。

　　当医生将白布拉过莹莹的头时，站在旁边的林孜涵忽然冲过去推开他们，警惕的嚷道：“你们干什么！”

　　几位医生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纷纷将目光转向欧浩辰。他走过去双手扶着林孜涵的肩膀，“孜涵，不要这样，莹莹已经走了。”

　　林孜涵推开他的手，怒视着他，“你胡说，她明明是睡着了。”

　　欧浩辰眉头深锁，他知道她一时间无法接受，他和她一样的难过，这样一个可爱的孩子就这样没了，任谁都会痛惜。

　　他不顾林孜涵的挣扎，踢打使劲将她抱在怀里，“孜涵，你清醒点，莹莹已经走了，她是笑着走的，说明走的时候并不痛苦，我们应该让她得到安息。”

　　林孜涵停止了扭打失声痛哭起来，她以为奇迹会发生，就在刚刚莹莹还在和自己说话，说着等她好了要去迪斯尼看真的米老鼠，为什么转眼间她就走了！为什吗啊！她还那么小……

　　这撕心裂肺的哭喊声让在场的每个人都跟着落了泪。欧浩辰想到曾经和小莹莹相处的点点滴滴，还有这些天她经历的痛苦，眼圈也有些泛红。

　　蓦然间他怀中的那个娇小人儿停止了哭泣，身体开始缓缓下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