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新家 ...
-
那是一个春季的早晨,温度不冷不热,她今天似乎不急着出门,对着镜子仔细的画上了整套妆容,我曾经研究过摆放在洗手台上的瓶瓶罐罐,那些是她的宝贝,每次出门前,它们可以帮她掩盖住常年内分泌失调导致的面色蜡黄,还可以暂时的覆盖住眼角的细纹和日益加深的法令纹。
我没上过学,但是认得一些基本的字,她休息的时候,偶尔心情好,就会教我认一些字,如果我学得快,她会朝我多看一眼然后从袋里翻出一颗糖做奖励,每当这个时候,就是当时的我最开心的时光。
厚重的化妆品堆叠出的浓郁香味,和她身上的香水掺杂在一起,我的脑袋有点晕。
更让我觉得不可思议的是,她亲自帮我洗了个澡,破天荒的从房间里拿出一件崭新的粉色连衣裙让我穿上,那是一条粉色的印有米妮图案的长袖连衣裙,裙摆刚好到我膝盖那里,这件裙子是我在那之前穿过的最好的一条,因为她为了省钱,总是把她淘汰下来的旧衣服给我穿,反正我也不用出门。
我惊呆的睁大眼睛,通过裂了一条缝的镜子,望着正在给我梳头的她,她的手很精巧,把我原本乱糟糟的头发编成了两条光溜溜的麻花辫搭在脑后。
“我们要出门吗?”我试着询问她。
她点了点头,没有理我。
她似乎并没有打算回答。
这并磨灭不了我的好奇心,而我心中更多的是对不确定的担忧。
我甚至傻傻的猜想或者可能这几天她赚了一大笔钱,又或者是突然想起来,想为我过一次生日,尽管我从来不知道我的生日,因为她从来不提。
第一次穿上新裙子的我有些不好意思,已经穿好后偷偷一手扯着裙摆往下拽。脸上是遮挡不住隐隐的开心和对未知不确定的害怕。
她突然握住我的肩膀,神秘一笑:“带你去一个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地方。”
我猜不出什么样的地方会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只像个木偶一样听从她的命令。
我能被带出门的次数屈指可数,除了有一次生病,发烧到神智不清被送到诊所打针以外,因为花了很多钱,她抱怨了一路,从那以后几乎再没有过门了。
一路上我都紧攥着她的衣角,不敢松手。上了一辆出租车后,我兴奋又好奇的趴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划过的风景。
人来人往的商业区,衣着光鲜的时髦女郎,直耸入云的写字楼,以高速进入我的视野又快速离去,一切离我如此遥远。
窗外的繁华逐渐被一片住宅区代替,仍没有停下来,不知道走了多久,树荫越来越浓密,道路两旁绿荫如盖,路上没有行人,前方逐渐出现一座两扇开的大铁门,铁门上雕刻着繁复的镂空花纹,透过铁门可以看到一座高大的天鹅喷泉和喷泉后巨大的,宛若古堡的庄园。
江怀生所在之处,也是我今后的家。
回想我有限的人生,与我名义上的生母有关的回忆少之又少,我真正的,有血有肉的生命是从我十一岁那年,见到江怀生的那天开始的,比如说与我母亲的点点滴滴,我已经记不太清楚,甚至无法清楚的回忆起她的外貌,然而,江怀生,关于他的一切,随着时间的流逝不但没有变得模糊,甚至愈发清晰。
出租车在距离门口还有很大一段路时,母亲叫我下车,下了车后付过钱,带我朝庄园走去。
门口已经有穿着制服的男人和女人在等候,后来我知道他们是是这座庄园主人的司机和女佣。
女佣大概30岁左右的样子,身高中等,眼眶比我见过的人都要深邃,亚麻色的头发盘在脑后,更让我觉得惊讶的是,在阳光下,她的眼珠竟然是蓝色的,这是我第一次接触异国混血,彼时的我毫不懂得要隐藏情绪,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看。
微笑着走过来,并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很暖,虽然不宽厚但十分有力,应该是常年工作所致。
第一次在我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接触陌生人,我很惊慌,忙转头寻找母亲,发现她并未跟过来,司机走到他面前,他的后背挡住了我的视线,只看到她一边鞠躬一边低声说些什么。
女佣牵着我的手带我走近那扇大门,我突然疯了一般张牙舞爪想要挣脱那只牢牢禁锢住我的手臂,旧运动鞋抵在柏油路面上可是依然徒劳无用,我不想出门了,我也不想要新裙子,我想回去,回到那个潮湿阴暗的角落,我嘴里大喊着那个女人的名字,扭过头努力的朝她望去。
可是我看不清楚她的表情,泪水模糊了我的视野,我想擦干净,可是两只手都被女佣牢牢抓住,当时的我一定很难看吧,面黄肌瘦的小女孩像一只发了疯的野兽,皮肤是不见阳光的病态苍白,穿着廉价的衣服和发黄的运动鞋,和这个地方格格不入。
我看不清楚她是什么表情,只知道她站在离我几米的地方,面朝着我们,半天没有动。
我嘴里发出如小兽一般尖利的不知道是什么意义的嘶吼,“哐铛”的一声,司机在我们身后锁上大门,铁门在我与她之间慢慢阖上。
“从今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女佣没有再禁锢住我的双手,应该是知道我已经无退路可去,我没有理她,仍然扭头看着门外已经空无一人的林荫道。
女佣微笑的看着我,眼里是当时的我还看不明白的东西,她说到:“你妈妈拜托我们好好照顾你,我们不会伤害你的,从今以后我们就是你的亲人了。”
“我叫丽莎,以后你直接叫我丽莎就可以了。”
她从制服裙的口袋抽出一张手帕,擦了擦我被眼泪鼻涕糊了满脸的脸颊。
她说道:“先生不喜欢脏兮兮的小孩,以后要时刻保持干净。”
我茫然的点头,心中生出一丝奇怪的情绪,那是之前从未有过,那种情绪被称之为“恨”,而当时的我我,也不知道该怎样形容这种感觉,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慢慢兹裂,“咔嚓”一声,随之轰然倒塌。
丽莎的“善意”让我在巨大的恐慌之中能存留一丝理智,我努力的让自己看起来镇定。
后来的我逐渐才明白,有些人如果在微笑可能并不一定是因为开心,有时候微笑只是人用来达成自己目的一种工具,很多时候人们要想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不得不带上表情的面具,将自己的想法和真实感情隐藏在面具之下。
就这样,懵懵懂懂间,我开始了新的生活。
丽莎带领着我,走进大宅,却并没有通过大门,而是走的旁边那扇,工作人员进出的小门,进门后可以看到一条狭长的通道,从两侧的大理石墙壁和头顶的装修精美的壁灯可见这座宅邸主人的富有。
走廊两侧有几间装杂物的储物间。穿过走廊,是通往楼上的楼梯,上楼梯之后视野瞬间变得宽阔,一条极长而且宽阔的走廊,走廊两边陈列精美的雕塑和画作,后来我无事翻看旧报纸时发现曾有一幅卡拉瓦乔创作的《朱迪斯与弗列赫罗斯》被一位神秘富豪以1.7亿美元的价格拍下,轰动一时,而这幅名画就被挂在我当时经过的走廊墙壁上随意供人欣赏。
宅邸的佣人极少,我们从进门到现在,竟然没有再遇到其他人。
像是知道了我心里的想法一般,丽莎看了我一眼,道:“先生不喜欢家里太吵。”
锃亮的橡木地板一尘不染,倒映出我不符合实际年龄,干瘦的身影,我紧跟在丽莎身后,不知她要将我带到何处去。
我们在二楼走廊的尽头停下来,丽莎打开门,由于她宽阔的身影挡住了大半视线,我往旁边移动了一步,看清了房间的摆设。
房间里陈设的家具不多,一张已经铺好的床,床头柜上放着一架小台灯,床边有张书桌,甚至连浴室和卫生间都有。
从来没见过这么豪华的房间的我有些迟疑。
丽莎示意我进来,说道:“这是你的卧室,喜欢吗?”
比起以前的那个家,这里简直是天堂!
她似乎并没有打算等我的回答,继续说道:“你先洗个澡,把指甲剪到和手指齐平,头发也要梳好,不会编辫子的话披在脑后就好了,但是一定要一丝不乱。衣柜里给你准备了衣服,午饭和晚饭会给你送过来,没有事的话不要出门。”
我不知道前方等待我的是什么,我没有心思去细想,十一岁的儿童被房间的装饰和衣橱里的衣服吸引了我的注意力,从不敢想象有一天我会拥有自己的房间,衣柜,还有满衣柜的新衣服,我把它们拿出来一件一件摆在床上欣赏,发现全部都是连衣裙,颜色也整齐划一,清一色的白色和黑色。
我去浴室洗了澡,按照丽莎的吩咐打理好自己,房间里几乎什么都有,我挑出一件印有碎花的及膝连衣裙,穿上后在镜子前照了照,镜子里的女孩发尾枯黄,面色也呈现出营养不良的颜色,将剩下的衣服重新放进衣柜里,我我所事事,躺在床上胡思乱想。
不知道丽莎口中的“先生”什么样子的人,是有着花白胡子慈祥的老头?还是电视剧里猥琐恶心的变态?他让我来做什么?我好像并没有什么可以利用的长处。
在一个固定地方呆一天是我的强项,时间在我思想漫游的时候过得很快,丽莎将午饭送过来的时候,似乎是觉得我会无聊,还给我带了几本故事书。
有了故事书的我更容易打发时间了。
故事里的公主被恶毒的巫婆关押在黑森林的魔窟里,英俊的王子骑着白马佩戴着宝剑,杀死了女巫和巨龙,将公主营救出来。
等待我的到底是王子还是恶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