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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谁人唤我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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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燕山秋在整理报表,从通过九月法案开始,全球各地的暴力流血事件瞬间激增,联合政府早就停了IAG的活动资金,这些年全靠救援队自己到处找资助才勉强维持着日常开销,但这种情况很快也要维持不下去了,他不得不考虑陈峰之前的劝诫——仁慈拯救不了仁慈。
如果有一个完整的庞大到足以记录所有事件的数据模型,那么所有事情早在十几年前就已经埋下伏笔,从最开始的试验阶段的基因定向编译工程,到十三个区域的联合集权,后来愈演愈烈的纠察运动,再到今年通过的九月法案,这场声势浩大的变革狂潮并不是一蹴而起,它就像只升高了0.9度的洋流,却以无法估量的势力将内陆的气候推入更艰险的境地。
现在,他再一次感受到了这股无形无声又震慑非常的力量。
那天天气非常好,天空是少有的湛蓝色,几片蓬松的云朵在湛蓝的画布上惬意地游荡。
他脑中闪过滕燕的句子——
又一阵疾行的风
声音是呜咽的长笛
远方流泪的行人背囊渐行渐重
背囊渐行渐重长笛呜咽地欢悦
他从好友的口中得知这位年轻的诗人死于肺癌,很巧合的是在他死后的第二天,全新的医疗维生仓就对大众开放了,也许很多身在剧中的人物可能料想不到,严酷的命运只是一场短暂的旋风。
当这旋风袭向他时,他也只是无力的恐惧着,他的耳朵听不到声音,眼睛也无法捕捉不到光线,透过大气层的阳光慷慨地照拂着东半球,他却觉得自己身处在极夜。
“什么?你说什么?”
好友不忍地看着他,又重复了一遍,“纠察队的人在校务处,他们在查你的档案,你上回联系家里是什么时候?”
“……星期一。”
“赶紧把终端丢掉,我带你离开……快啊!别愣着了,再耽搁下去就走不掉了。待会儿去的地方你别说话,别问为什么,我不会害你。”
他们身旁三三两两的学生步履匆匆地经过,楼下停着一辆黑色装甲车,合金钢板外的醒目的双头蛇标志令人远远绕开它行走。
燕山秋从来不知道,学校里有这么多监控,项良带着他七拐八拐躲避这些蜘蛛的视线,最终来到第五实验楼一个废旧的活动室里。推开门里面是三两聚在一起的学生,低声讨论着什么,仅有一两道目光向他们投去,确切地说是看向燕山秋这个陌生的面孔,项良说:“古迹发掘社团的,我带他来认认路。”
沙发上瘦削的女生闻言点点头,“社长有事出去了,你们可以在里面等她。”
女生说的是活动室自带的一个小型仓库,已被改造为小型的办公室,一进门,最醒目的就是中间小型会议长桌上摆放的造型古怪的石块,旁边散落着几本杂乱的书籍和剪切下来的图片,房间的窗户外是市中心螺旋立柱一样的供电中枢大厦。过于明亮的光线烤炙着陈旧的木质桌椅,空气中的细小颗粒物和隐约的木香烟雾样漂浮着。
从进门开始,燕山秋就没看见任何一样智能造物,墙上的钟是早就被淘汰的挂式机械钟,真难为他们还能找到这么个古董,齿轮咔嗒咔嗒地在金属框架内转动,声音敲击着他的耳膜,这节奏仿佛也变成了他心脉的频率,无情而稳定地向着终点前进。
“先坐吧,一会儿会长就应该回来了。”项良见他神思慌乱,强将他按到椅子上,“消息是我们社团一个学长告诉我的,你也别问,我也不会说。他知道你的名字,从那边听到了关于你的消息,能透漏一句已经顶天了。本来我还想着下个月就把你引荐给导师,但现在恐怕不行了。”
“我的消息?”
“你父母的消息,哎!你先别冲动!”项良赶紧拉住他,手指紧紧扣住燕山秋的手腕,压低声音目光如利剑般对着他:“你现在出去能干什么?找他们理论吗?你知不知道被带走的人最后都出现在哪了!我不想在下周三的晨报里看到你的名字!坐下!”
“我爸妈……这怎么可能!他们从来不搀和这种事的,一定是他们弄错了,对,一定是弄错了!我要回去!”
“坐下!你回哪去?你只要出现在你家附近就完了,不止你完蛋,我也要跟着一起完蛋!燕山秋,别给我出卖你的机会。”
燕山秋的脑袋刷地一凉,千头万绪乱成一团,他此刻又见到了父母,父亲在摆弄他那台古董相机,母亲在光屏那头一边做饭一边跟他聊最近的近况,画面又马上一变,变成一个个高矮胖瘦的戴着黑色头套的人默默走向那停靠的黑色野兽,这群人有D区的难民,有不熟悉的邻居,还有一个个戴着不同袖章的反动人士,黑压压的人群充当着沉默的布景板,在队伍最末端,出现了两个他最怕看到的人,他看不到他们的面容,即便是幻象,也丝毫不给他留下希望的火种。
“我该怎么做,我爸妈为什么会……”他说不出来,也不敢说出来。
“你知道人权独立工会吗?”
他点点头,近些年各种民间独立组织雨后春笋样冒出来,他们有时在人流密集的街区游行,扯着横幅,喊着整齐响亮的口号,有时是零星的人员给路人派发宣传传单,更多的时候,他们是新闻中举行一次又一次示威集会的暴民。人权独立工会,红色联盟,八月政权等等还有许多新兴的派系,派别间冲突不断,就连内部都时刻分裂出新的理念,理念与理念之间又有新的冲突,各自捍卫着不同的利益,如同炭火上的狼群疯狂地互相撕咬。但对于联合政府,又是他们唯一的毫无疑问的敌人,他们连同庞大机关统治下的平民也一同批判,要么一起疯狂,要么被疯狂撕碎。
他相信父母都是冷静且小心的人,从他记事起就没见他们跟别人红过脸,更别提参加到政治活动中。一个猜测在他心中浮现,他不敢深想下去,却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大脑。
项良斟酌着用词,语调平直地告诉他有人举报他爸妈偷偷资助人权工会的暴民。至少在学长听到的消息里是这个理由,再详细的已经不是他可以打探到的了。
不详的猜测落到了实处,他脑中清晰地回放着星期一下午母亲在聊天中随口说的一句,家里还有客人,妈先挂了。
他那时再敏锐些就好了,那样他就会推断出,家里不是来了什么亲戚,而是陌生人,无法说出像是他堂姐,他大伯那样的具体关系的陌生人。
燕山秋沉默着,项良也不知该怎么安慰他,一时间只有钟表在咔嗒咔嗒地响着。过了几分钟,燕山秋郑重地对他道谢,项良摆手,“我也是看你挺有才的,要真折在这儿可惜了,我们导师看了你的《古华夏的占星术》,她很欣赏你。”
燕山秋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那篇论文发表在兴华大学的论坛首页上,但已经是两个月前的事了,他并不在意。
正说着,会议室的门被推开,进来了几个学生,两男三女,打头的是个个子娇小,下颏尖尖的女生,微偏头跟身旁的女生说:“西南顺义古书堆里正好有这种符石,嘉明已经去了,明天他跟着导师回来,哟,项良来了,这位是?”
“我朋友。这是新学社的社长,姓杜,我们都管她叫肚子。”他这么略一带过,没有再多介绍。女生随意地笑了笑,和其他社员一起坐到桌旁开始着手整理资料。
同样的这些人也没有使用光脑终端,所有资料都记录在纸张上,燕山秋无意去探究他人的东西,不过他在好友翻看文件时一扫而过看到符石的字眼,以及满篇形状诡异无端叫人厌恶的符文。
他那时脑子中满是今后的打算,一时是要参加造反派救出父母,一时是想找到举报的人叫他尝尝苦头,一时又是对那些暴民恨之入骨,恨不能啖肉寝皮,这些念头混搅在一起,把他的脑子也搅成浆糊,随后突兀闯入视野的扭曲符文似紧急制动按钮一样将搅动旋转的风暴生生打散。回过神后,屋子里只剩下了姓杜的女生、项良和他。
项良站起身,伸了伸腰拍拍他的肩膀道,“走吧,那些人也该撤了,我带你出去,顺便把你的情况给杜琳说说,你之后想怎么办。”
他思考了半晌,态度坚决道:“我要回去。”
回去干什么?干什么都好,是报复,还是参加造反派,或是与纠察局打官司,总之他不允许自己逃之夭夭,但这些他都没有明确告诉项良,他只是说要回去。
杜琳斜了他一眼,声音尖刻又凉薄,“真是顽固,死了可别怨我。”
他们走出实验楼时外面竟是已经入夜了,在城市光学污染下夜空中没有一点星子,漆黑的幕布上唯一的点缀是偶尔滑翔过的巡逻舰上幽黄色的探灯,如秃鹫的眼睛时刻搜寻着将死的猎物。
当年的那些拥护联合政府的人,会想到今天的这副场景吗?
“咚咚”两下敲门声响起。
燕山秋听这声音就知道来人是冯媛,这个出身D区的联络员从来都是这样,她敲门并不是征同燕山秋的同意只是为了提示她要进来了。
“北山孤儿院已经没有能力收留他们了,我听杨子说你又带回一个。”冯媛上来开门见山道,终端光屏一闪,电子数据转换成信息波传送到燕山秋的终端机上,“你先看看,这是杨子整理出来的,近几年的儿童失踪人数和地点,也不知道警察都不管这事你跟着凑合什么。另外,方舟在今天联系了我,他们打算成立一个基金会专门接收孤儿,你要跟他们聊聊吗?”
“可以。不,先等等,我八点要去榆树街一趟,他们想在什么时候碰面。”
“如果你有意向的话明天上午十点,他们直接派人来办手续。”
“我知道了。”燕山秋放下手中的报表,暗暗叹了口气。当前最紧缺的是药物,医疗中心的诊断仓需要绑定终端信息才能使用,但他的救援队里很大一部分人被剥夺了身份,新的身份证明还没有下来,这不免令他稍微有些烦躁,不过他马上平复下来,看向冯媛,“陈峰那边怎么样?”
提及远在第九区的陈峰,冯媛刻板的面容稍缓,“还好,他们得到了星辉科技的注资。那边的孤儿院也答应收容那些孤儿,只不过药品告急,他可能需要这边抽调过去一些消炎药。”
“我知道了,我会想办法的。”燕山秋站起身走出门外,看着忙碌的救助站,面沉如水。
伤员都已经在杨子等人的安排下得到简易的治疗,但这还不够,还有更多的伤员正从各个隔离区运送过来,而他们的物资已经坚持不了多久了,护士们连轴转地给难民诊治,眼看就要累到了,还是庄非硬生生给劝回去休息一阵,整个大厅都弥漫着紧张又焦躁的气息。
可以想见,如果形势继续恶化下去,这里很快连走廊都得摆满伤员。
在大厅一角,几个孩子围成一堆,中心的褐发少年正在给几个小萝卜头讲故事,韩云静也坐在其中,只不过一张小脸还是煞白煞白的,手里捧着护士姐姐给她的热可可也一口没动,眼神空洞不知在看着什么。
“那个孙探长怎么那样,太讨厌了。”
也不知庄非讲的什么事,几个小孩撇嘴好像对那个孙探长很是不满。
“别看他说话不好听,但是人家很厉害啊,晋宁的连环杀人案就是他带头破的。不过后来听说他因为犯了事,又被降了职,留待查办,好像是殴打嫌疑人什么的吧。”
“后来呢,那个姐姐怎么样了?她找到妹妹了吗?”
庄非耸耸肩,不在意道:“这我就不晓得了,因为我那时已经搬走了嘛。”转眼见到燕山秋,少年起身迎过来,“燕队,现在就去吗?D区的情况我最熟悉了,谁家内裤藏哪我都能给你翻出来。”
燕山秋没好气地敲了他一脑瓜崩,“我偷别人内裤干什么,变态吗?这事用不着你,晚上的行动不许给我惹事,别的不用你操心,我和你杨子哥一起去。”
“好吧。不过燕队你要小心啊,那边最近也挺乱的,不过以前就很乱,其实也没多大变化。”庄非不以为意地耸肩,转头将还围在身后的几个小尾巴轰走:“去去,自己玩去吧,没有故事了。没有父母的小孩要自己学会察言观色知道吗。”
“你都在教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这都是过来人宝贵的经验,别人我还不乐意多说呢。”见燕山秋作势要揍他,少年猴子似的闪身溜走,抛下一句“燕队,我去给李叔打下手”就跑了。
燕山秋高声喊了一句:“晚上码头那边,别闹的太大了知道吗。”
“啰嗦,我办事您放心吧。”少年随意挥挥手,满不在乎地表示。
燕山秋无奈地摇摇头,几个孩子怯生生地瞟了他一眼也默默散去,只有一个小姑娘还留在原地,是韩云静。她澄澈的眸子望着面容温雅秀气的青年,却半天没有开口。似乎是青年蹲下/身这一举动让她稍感亲近,女孩偷偷捏紧手指,用细丝般柔弱的嗓音小心问道:“刚才那个哥哥说我们都要去孤儿院,是吗?我想留在这里,我可以干活,无论是洗衣服还是打扫杂物我都可以。”
燕山秋轻轻揉了两把女孩的头发,“小孩子不要想这么多,这是大人该操心的事。”
“可是跟我差不多大的孩子,已经有人拿起武器上战场了。”
很多年后,燕山秋还能回想起十岁的女孩在谈及战争,谈及死亡时那异常平静的目光,她知道死亡的重量,也知道生命的重量,但与战争兵器比起来,生命还远没有一颗子弹还得珍贵。
现在,他身在变革的洪流中,所依凭的这艘小船太过不堪一击,他能做的仅仅是捞起在洪水中摇荡的树叶,而洪水什么时候退去,没有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