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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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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园很大,有不同的区域。凌寒黑衣黑裙,半长的头发随意扎起来,露出精致的侧脸,低头缓缓走过。她没有来李骁这边,沿着边缘走到了台阶前,拎着一个精致的盒子,心事重重,拾阶而上。李骁静静坐着,默默注视着她,她却头也没抬,全然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
凌寒来到江明的墓前,把蛋糕盒子打开,简单的奶油蛋糕上写着“生日快乐”几个字。其实这是陵园里的烈士区,偶尔有人来扫墓,或者是学生们进行爱国主义教育,倒不显得清冷荒凉。轻轻把蛋糕放下,用手擦了擦江明的照片,又将周围的尘埃清理掉,忙忙碌碌,却始终沉默。她的脊背不似往日笔直,轻轻靠着墓碑的一角,看着照片上的人。
真好啊。永远年轻,永远热泪盈眶。
凌寒顺顺裙角坐下,靠在那里出神。江明永远留在了热血滚烫的年纪,而她在这短短几年,沧海桑田,独自茕茕,内心苍凉紧闭,再无生气荡然。其实她记得他们在一起也并不完全是甜蜜顺意,和所有的情侣一样,也吵过很多次架。她并不希望他去维和,而他却执意前去。他苦口相劝:“其实不是很危险,和在部队差不多啊,就是远一点,远一点点而已。”凌寒年轻气盛,对他嚷嚷:“本来你就不在家,现在还要远一点,行啊,你干脆别回来了,我告诉你你要是有什么事我马上就嫁给别人,一分钟都不耽误。”江明却被她无理取闹的样子逗笑了:“行行,反正我肯定能回来,你也就想想算了。”江明好脾气哄她,她却还是生气,好听的劝诱的话都说不出口,句句仿佛尖刀扎到他的胸口:“你笑什么笑?谁和你开玩笑呢?回你的部队去,去你的非洲,再也不想看见你了!”
其实她想说,我爸爸妈妈去世那么早,我只有你了,不去行不行?家里还有妈妈在,有什么事我一个人怎么办?最近经常累,想睡觉,还会恶心想吐,过两天去医院查一查,万一有小宝宝了呢?
可是年轻时候的她完全说不出来,只会仗着他爱她,却忘了他不仅仅爱她,还爱着这个国家,不仅坦诚的对待她,还要忠于国家、无条件服从命令。
江明难过又心疼,对凌寒的亏欠让他久久说不出话。他从后面抱住她,说:“你别生气,等我这趟回来就转业,再也不离开你,不让你担心,天天守着你,给你做好吃的。”
凌寒不再张牙舞爪的让他走,委屈地哭了起来。她不爱哭,可是哭起来就停不下来,那双眼睛就像两只泉眼,汩汩冒着晶莹泉水,永不停歇一样。
江明把她翻过来,为她擦眼泪,逗她:“你这真是正儿八经的宽面条泪。不要哭了,别哭了。”
凌寒回过神,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西斜,她答应接安安,现在就应该出发了。又一次摸了摸江明的脸,安安的眼睛像极了他,笑起来和弯弯的豆荚一样,看着就很好脾气。她说:“我走了,你好好的。你看,你还这么年轻,像个小伙子,我都老啦。”
凌寒渐渐走远,启动车子绝尘而去。树影婆娑,李骁走过来,心中疑云丛生,脑海里的猜想接近真相。他目光滑过每个墓碑,因为躺在这的大多是烈士,照片都是难以辨别的年轻勇敢的模样。他想起黄海洋,又想起凌寒默默坐着的样子,复杂难言的滋味在心头蔓延。
他看见新鲜香甜的小蛋糕,一阵风吹来,菊花瓣落在上面,无言而寂寞。李骁注视照片良久,由震惊到苦涩。一个字一个字读着墓碑,上面写着:
“江明烈士之墓 1990-2016 生于清江市,2008年入伍,2016年于非洲维和时牺牲,卒年26岁。”
寥寥几笔写尽生平,平静淡泊,可这淡泊的几行字却像吃饭时没拌开的大盐粒,化在了李骁的胸口,哽得他连呼吸都要张开嘴,大口大口用力吸气。
他真的没想到,他竟然没想到。现在想来,她心事重重,她眉眼淡漠,她格外关心怜悯李奶奶,就像怜悯当年的自己。
他扭过头似不忍心,见天边晚霞渐起,热烈的太阳依依不舍离去,想再看一眼这熙熙攘攘的人间。长长出了一口气,看着那个奶油蛋糕,他自言自语:“真是马马虎虎的,不拿走留着招蚂蚁么。”蹲下来不紧不慢小心翼翼地收好,抬头看见江明的照片,仿佛一直在注视着他,不自在地挠挠头,又掏出一罐啤酒放在地上。
“和你换。”李骁孩子气地皱皱鼻子,自己也打开一罐,虚虚一碰:“战友,敬你。生日快乐。”自己一口气喝完,又把放在地上的也打开,洒在地上。沉默驻足片刻,提着精致的蛋糕盒转身离开了。
凌寒接安安放学,安安扑上来,差点把凌寒扑倒:“妈妈,我好想你啊!”凌寒抱着她转了个圈,放下来说:“看来去奶奶家吃的不错啊!是不是长肉了?”安安撇嘴,着急的说话都大舌头了:“我没有!奶奶说了,胖点好看,像你这么瘦都不漂酿,你也得胖点才行!”凌寒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带她上车。
上了车安安说:“妈妈,今天咱们去吃大汉堡包吧,好不好呀?”凌寒不同意:“吃什么汉堡包呀,那垃圾食品,回家好好吃饭。”安安嘟起嘴小声说:“可是妈妈,你不是说过,一两个月可以吃一次的嘛。”凌寒板起脸:“现在还没有一两个月呢,你鼻子红红的就是要上火,回家好好吃点清淡的。听话啊江小安,今天不去吃汉堡。”安安怕妈妈叫她全名,一叫全名就是暴风雨的前奏。她哼哼唧唧又没有办法,不情不愿回家了。
与此同时,李骁正在餐桌前发呆。面前摆着一个落满花瓣的奶油蛋糕,表情凝重,眼神发直,脑子放空,什么也没有想,是真正的在发呆。过了一会似乎与自己达成了什么和解,表情也不再那么严肃,一口一口将蛋糕吃掉了。
第二天一早李骁接到李奶奶恢复意识的电话,但是听说状态不好,不吃不喝不说话,一心想着她亡故的孙子。他火急火燎开车冲回医院,因为李奶奶脱离了危险,转到普通病房,他刚要踏进去,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似乎在劝说什么,匆忙又退了出来。
凌寒没有穿白大衣,想来也是临时过来。可能也是刚到,对李奶奶说:“奶奶您还记得我吗?我是楼下的小凌啊,咱们是邻居。”她没有说自己是医生,怕难逃被李奶奶轰走的厄运。李奶奶撩起眼皮看她一眼,看着眼熟但没什么印象,毕竟现在小区邻居间没什么往来。她说:“我都快入土的老太太了,你来瞧我干什么。该干吗干吗去吧,过两天我就找洋洋去了。”凌寒并不在意,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奶奶,我是安安妈妈呀,您对我没什么印象吧?当时都是她奶奶带她去楼下玩,您还经常给安安好吃的呢。”
李奶奶这才有些印象:“哦,小安安的妈妈啊。真是不常见,也没见过她爸爸。”凌寒平静说:“奶奶,她爸爸早就不在了。和您孙子一样,在部队,牺牲了。”李奶奶转过头来,刚才她并不想开口应付凌寒,眼睛也无力的闭着。但伸手不打笑脸人,凌寒专门来看她,心总是要领的。现在陡然睁开眼睛,是一片浑浊悲伤,挣扎拍了拍凌寒的手,情绪好像有了出口:“可怜见儿的孩子……这帮野小子,就不应该答应让他们去当什么兵,我那会就不答应,他非去,我不答应好了,我要是不答应就好了……”
凌寒伸手给李奶奶顺着气,李奶奶一边哭一边念叨,凌寒只是陪着她,帮她揉着胸口顺着气。等她哭声渐轻,凌寒蹲在李奶奶的病床前,轻声说:“奶奶,我一开始也想过,反正我无父无母,孩子还在肚子里,我没有什么牵挂,不如带着孩子去找他。”她语气平和,和话家常一样,说出来的话却惊心动魄。李奶奶心有戚戚,扭过头听着。
凌寒并没有觉得自己在哭,可是眼泪和水一样静默淌下来,甚至淌到了李奶奶的被子上。她说:“但是我的朋友和我说,如果我这样去找他,他一定不会见我,因为我带着他的孩子,他希望我好好活着。即使没有孩子……他也希望我好好活着,活的比谁都快乐。而且,你知道吗奶奶,一个人不在了,但是世界上有人记得他,那他就没有真正的离开,如果再也没有人记得他了,他就真的死掉了,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他存在过的痕迹,没有人记得他,想念他。奶奶,你希望这世界上,再没有人记得海洋吗?”
凌寒急匆匆走出来,往卫生间走去。透过明亮的玻璃窗,李骁看见李奶奶紧紧捂着脸的手轻轻抖了抖,放下来露出一张苍老而悲伤的脸,但还好,终于不再是绝望决绝的模样。
他没有追凌寒,也没有进病房,转身下楼,掩住他红了的眼眶。昨天他想了一晚,只想了一个问题,我有没有能力让她平安喜乐,让她单纯娇憨,让她不再逞强,让她余生不再彷徨。他不知道,但已决计心疼她,怜惜她——无论什么样的身份,恋人也好,朋友也罢,他都接受。
凌寒到了卫生间才啜泣起来,这种伤筋动骨的痛,每每提及,都似大病一场。她想,果然只有感同身受才能安慰旁人,只怪自己不够淡定,还是会难过。时间还早,医生们还没有交班,是急诊科难得放松的清晨时分。外面三五成群的医生们讨论是去食堂吃早饭还是出去喝豆浆,而凌寒在厕所里饿着肚子小声抽泣。她对着镜子整理好久,磨磨蹭蹭走出去,路过楼梯间的时候正碰见李骁。
凌寒奇怪看他一眼:“你怎么才过来,李奶奶醒了。”李骁有点心虚:“哦,我想了想,她刚醒肯定饿了吧,就去买的早饭。”凌寒更奇怪了:“你让刚昏迷好几天的老太太吃油条?”李骁挠挠头:“我这不刚买完,就想起来了,又去食堂打的粥。得,豆浆油条正好便宜你了。”
凌寒没往别处想,但还是迟疑了一下:“……这说你什么好——你吃了吗?”
李骁:“我吃过了。你不吃就浪费了。”
凌寒这才接过来:“好吧,正好没吃饭,谢啦。咳咳,谁大早上在这抽这么多烟。”楼梯间烟雾缭绕,呛的她咳嗽好几声。李骁面不改色:“是呢,真有闲心大早晨抽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