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质》四时白苎

5、第 5 章

　　初三开学的日子，尽管我那样希望奇迹出现，但是我没有等到鹿潇然。
　　那时候iPhone4刚出，智能手机还不太普及，更不用说不发达的视频聊天。而且初三的我们被父母限制玩手机和电脑的时间，所以我和鹿潇然的联系其实很少。
　　奢侈品一般，一周一次。
　　我想很多人都跟我一样，上微机课的时候偷偷登录一下□□，给自己心里的人发几条消息，周末的时候在打开电脑看他回复了什么，跟他聊几句天。单纯幼稚的少女心思，就藏在这少少的，你来我往的聊天里。
　　兴许是联系少，我们都格外珍惜。我记得那是个充满阳光的周末，鹿潇然打来了电话，他告诉我：“夏浅诺，你一定知道的，我喜欢你。”
　　我当然知道呀，鹿潇然。
　　“我，我也是。”我轻声回复。
　　鹿潇然，你也一定知道的，我喜欢你。
　　那许是接下来的岁月里，我们两颗心，离得最近的时候。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无论着暧昧和青涩的表白多么动人，他也从未说过我们在一起吧。
　　如果时光能够倒流，我一定在他没有离开的时候，就说一句，我们在一起吧，鹿潇然。
　　从初三下学期开始，我们几乎断了联系，他的手机被管制，毕业之后的暑假他也不曾回来。
　　从初中升上高中，我极度不习惯。洛黎也去了鹿潇然的城市，她喜欢的季芜安反而跟我分到了同一个班。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我和季芜安成了好基友——那时候我们还喜欢把闺蜜兄弟叫做好基友。
　　洛黎因为对新的城市不习惯又远离了季芜安而期期艾艾，我因为朋友们大多散落天涯又远离了鹿潇然而郁郁寡欢。那时候我们经常在夜晚躲在被子里彼此聊天取暖，少女伤春悲秋的矫情被我们挥洒得淋漓尽致。
　　那时候我中午坐校车回爷爷奶奶家吃饭，也是在校车上，我认识了齐璟学长。
　　每个学校都有那么几个万众瞩目的风云人物，我的高中也不例外，其中最为有名的就是齐璟——成绩名列前茅，篮球队队长，辩论队队长，各种活动的主持人，级部学生会长，哦对，他还有一张得天独厚的俊脸。
　　我知道许多女孩子在春心萌动的花季都渴望遇到这样一个男生，但我并没有这样希望过，因为我早已被鹿潇然迷得七荤八素。
　　那时候我因为朋友的关系，经常和学长坐在一起，有不会的题目就问他，天天拿着课本帮他检查古诗词背诵。有什么开心的不开心的也会告诉他。他很喜欢跟我说话，我知道高三的压力很大，能让他经常笑，我真的很开心。
　　在我们认识两个来月的时候，齐璟对我表白了，而我自然是没有半分犹豫地直接拒绝了他。
　　“对不起呀学长，我有喜欢的男孩子，我已经喜欢他近三年了。”我低头，小声道歉。
　　“他喜欢你吗？”沉默一会儿后，齐璟轻声问道。
　　“嗯，喜欢的。”我羞红了脸颊。
　　“那，你们在一起了吗？”齐璟沉沉地看着我。
　　“……没有。”我说这句话的时候，突然发现，我们之间好像什么都没有。
　　一句承诺，一段关系，都没有。
　　“好，既然你是单身，那我就可以追求你。”齐璟突然开口，“虽然很唐突，但我情难自禁。”
　　我低估了齐璟的坚持，正如我高估了鹿潇然的坚持。
　　正如我也，高估了自己的坚持。
　　一个小白兔一样的高一姑娘，又怎么顶得住大灰狼一样的学长细致入微的关怀和锲而不舍地追逐？
　　齐璟恰到好处的温柔，和远在天边、联系不到的鹿潇然的虚无，使我陷入了痛苦。
　　真正压垮我的事情，是一个月后我和司马荻的电话。
　　“呀！鹿潇然也好着呢！你不知道，这狗男人竟然谈恋爱了！”
　　“谈，谈恋爱？”我有些颤抖地发问，又像掩饰什么地说：“噗，是和他的新同学吗？”
　　“对对对，他上初三的时候就有好几个女孩追他，长那么漂亮他也没谈，谁知道刚上高一好像也就一个多月吧，丫竟然就跟一姑娘火速在一起了……”
　　我不记得我是怎么挂断的那通电话，也不记得我是怎样流出了眼泪。现在的我会想到这个地方，心里还是会止不住的发酸，
　　对于这件事，我其实有很多的话想说。司马荻是个迟钝的男孩，他是我和鹿潇然感情中始终被蒙在鼓里的人。他每次听见绯闻，都会来问我们一句真的假的，而我和鹿潇然都会立即否认，而他一直都很相信我们，他竟然一直以为我们是哥们儿。
　　神他妈哥们儿。
　　我始终都不知道，为什么鹿潇然从来不在这个我们共同的朋友，这个他多年来最好的兄弟面前承认我们互相喜欢。明明他应该知道他的两个朋友，是彼此相爱的。
　　可他从头到尾都都不知道，他的两个朋友在他的眼皮底下，纠缠了那么多年。
　　而我甚至不知道，不在司马荻面前承认，是不是因为鹿潇然根本没想过我们会有未来。
　　让我们继续我的回忆。结束电话后，我想了很多，但我突然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司马荻这个没正形的人，会不会想错？
　　我颤抖着拨通了鹿潇然的另一个一起远走的兄弟付孑的电话。他也是我的朋友，不同于司马荻，付孑是个门清儿的人。
　　他沉默了，良久，他肯定了这件让我绝望的事情：“诺诺，我不愿看见你难过，但我也不能骗你。”
　　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就这样断了。
　　我上初中的时候，是个有点矫情的女孩儿，我想许多女孩儿也都有我这样矫情的时候——莫名喜欢听伤感的情歌，听着每一句都能想到心里的那个男孩儿。
　　我妈贼嫌弃我的矫情，她说我就是喜欢无病呻吟。这些情情爱爱的，都是艺术而已，别瞎代入。
　　现在的我觉得我妈又被打脸了，可能也是打我的脸。回想起这些青春往事，我听着许多歌，都能莫名地跟这些年的我们对上号。
　　《时间有泪》这首歌，我第一次听到的时候是在大二，我听着它，莫名其妙就眼睛酸了。
　　“这些年来，我们都曾犯了错。”
　　跟旁人在一起，是我们这些年来，犯的第一个错。
　　害人害己。
　　我问齐璟：“即便我喜欢着另一个人，学长也不介意吗？”
　　“只要你肯给我一个机会，”齐璟笑道，“只要你肯给我一个身份。”
　　我给了他。
　　我从未想过我会在高一的时候同别人谈起恋爱。
　　因为年少时候的我从未想过我会与鹿潇然分开。
　　说到这儿，我突然哼起了：“年少时候虔诚发过的誓，沉默地沉没在深海里。”
　　我知道许多人会觉得我不坚定，也觉得我在喜欢着一个人的时候答应另一个人的追求是一件很不应该的事情，现在的我也对那时的我充满了失望和批判。但我不容许自己对人生的任何一个选择后悔，所有的后果都要去承担。
　　我知道，答应了做学长的女朋友，就要好好尽女朋友的责任。
　　他们高三的楼在我们高一的楼后面，每天下晚自习后，他就在楼下等我。我们便牵手一起走向校车停靠的西门。我们的高中校园风景不错，这段路有树林小路，也有喷泉河流，他经常拉我在树林里拥抱亲昵，而后牵着我去校车，我也向来乖顺，任他予取予求。
　　他们高三忙，我们高一下课早，我便每天晚饭时候打包好我们俩的饭菜去找他，然后陪他去草坪边吃饭。
　　我依然为他检查诗词背诵和英语单词，把开心的事情告诉他逗他笑。
　　诚然，齐璟对我自然也是很好，和他相处的每一刻都让我感到他的喜欢。他喜欢拉着我走遍校园的每个角落，喜欢搂着我走向校车，喜欢送我各种小东西，喜欢给我讲题，喜欢跟我相处的方方面面。
　　我们互相对彼此好，但是本质到底是不同的。
　　我一直记得我第一次去他班给他送饭的时候，他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我是她的女朋友。
　　而我，从不希望我的同学朋友发现我们的关系。我坚持白天中午放学的时候跟我的同学们一起走，而只会在夜里只有昏黄路灯照明下才跟他一起走——这样的亮度让大家没有那么容易认出彼此。
　　我到底是怎样的想法呢？分明有着一个优秀的男朋友，却还欲盖弥彰地想让大家以为，我在为初中时候的小男神守身如玉吗？
　　我不知道。
　　我的想法，齐璟他或许知道，也或许不知道。但我不在意，这是我为我和鹿潇然懵懂的爱情留下的最后的退路。
　　很遗憾，我的初吻，并不属于鹿潇然。
　　我对自己的初吻印象不大，忘记了时间也忘记了地点，我只记得齐璟把我压在粗壮的树干上吻了上来，我也不记得当时我的脑子里想的到底是谁，横竖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我用力地对齐璟好，温顺地承受他的亲吻，我也以为我喜欢他，于是在一个下雪的白天，我第一次接受了与齐璟一起走过那条满是我们同学的路。我克服着心里似有似无的排斥，被他牵着踏上皑皑白雪。
　　兴许是我走的晚，没遇到我的同学，倒是遇到不少齐璟的同级学长学姐。有位漂亮学姐过来和他打招呼，我记得她是他的主持搭档。虽然现在我已经不记得她当时具体说了什么，但不过是容易引起我的误会的话罢了。齐璟听的微微蹙眉，而我始终微笑点头，与学姐分开过后，我也不曾发问一句，只是帮齐璟理了理头发，拿出语文课本，问：“今天背什么？《春江花月夜》吗？”
　　“诺诺，你有什么要问我的吗？”他没有回答，反问我道。
　　“嗯？”我抬眸看他，“没有呀，今天题目我都会的。”
　　齐璟只是望着我。
　　我犹豫了一瞬，去握住他的手，温柔问：“怎么了师兄，有什么不开心吗？”
　　“并没有，那就帮我检查《春江花月夜》吧。”他反手牢牢抓住我的手。
　　我听着他低沉的嗓音，微微有些发愣。
　　我和鹿潇然最喜欢的诗，便是《春江花月夜》。我们曾坐在操场边上，你一句我一句地背。
　　“……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
　　我知道这兴许是独在家中的女子思念她远行的丈夫，我并不觉得自己应该产生共情。
　　但是我的鹿潇然，一直都没有还家。
　　“诺诺，你在想什么？”齐璟忽然问我。
　　恍惚了好一会儿，我笑：“没有想什么，就是有些走神。”
　　不久之后的一天上午，我从操场回到座位，发现位子上有一团纸，我打开，“鹿潇然”三个大字映入眼帘。
　　这时预备铃还没响，几个女孩子还聚在我这里说话，看到这三个字，立刻八卦兮兮。
　　我的同位是我的初中同班同学，笑道：“鹿潇然和诺是我们班金童玉女！”
　　同位的话还没说完，季芜安这狗男人到时来找我说话，闻言立刻加入了八卦，开始卖我。
　　朋友？友谊呢？
　　初中时候，因为鹿潇然，我生活在八卦里；高中时候，也因为鹿潇然不在，我早已不是别人八卦的主角。
　　久违的调侃，然后我一瞬间以为，他还在身边。我下意识往身后一看，却只是过来听八卦的同学。
　　我和鹿潇然，已经整整六个月未曾联系。
　　这日中午，同位要同我回家吃饭，我自然不会跟齐璟一起走。
　　我这一帮好不容易抓到八卦火苗的女同学，拉着我同位让她继续讲我和鹿潇然的爱情故事——谁会不喜欢听“金童玉女”的美好爱情故事呢。
　　我并没有制止他们的八卦，也没有反驳。我也怀念起我的初中生活，我哪儿能不怀念我和鹿潇然那只能成为故事的往事呢？
　　可是哪儿能想到，齐璟和他的朋友，就走在我们身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