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战》青衫如醉

23、化装舞会

　　上海圣约翰大学的图书馆里，目光所及都是大幅的落地窗帘、高抵天花板的书架。
　　安静的室内，有三三两两的学生捧书攻读，偶而传来几声咳嗽或耳语，轻悄几不可闻。
　　一个女学生在法文类书架的第三格抽出一本书，迅速放了回去，人影又转到了英文类书架前。很快进来了一个大胡子洋人，披一身教师的长袍，站在法文类书架前搜寻，然后把刚才女学生放进去的那本书抽出来翻看，却是一本法文字典，他从中抽出了一张小小的写满数字的纸条。
　　他抱着书在窗边的书桌上坐下，一边翻查一边拿起笔开始记录：“222，第二页第二行第2个字。3019，第三十页第一……”
　　记下全部的字母后，他串起来读出内中深意，不由捏紧了小纸条，眉头渐渐地纠结在一起。
　　渐离、击筑，你们俩可要小心行事啊！
　　简执羽主办的化妆舞会在3月的第一个星期天如期举行，地点就放在特情科办公地点——苏园。当天的整个会场都是由简执羽亲自设计的，显得愈发西式洋派、时髦而隆重。
　　舞会开的那天傍晚，苏园曲曲折折的湖面上出现了一支小型的船队，上面载满了参加化妆舞会的客人。船行湖上，岸上水中都浮着灯影，犹如梦幻，令参与者一致推崇为今年上海滩第一奇观。
　　“各位，相传2500年前，居住在爱尔兰的塞尔特人相信死亡之神SAMHAIN会带着看不见的灵魂重返人间，找寻替身后得以重生，因此他们燃点火炬，焚烧动物以作为给死亡之神的献礼，而族中的祭师也会主持祭典。为了驱赶黑夜中的游魂野鬼，塞尔特人会利用动物的头或皮毛打扮成鬼怪的模样，口中发出可怕的声音，这就是化妆舞会最早的由来。”
　　舞会开始之前，简执羽穿着轻松的西式便装，站在二楼的露台上向船上的客人们如是说：“这次化妆舞会的主题含义大大胜过欧洲十八世纪的那些空洞而泛味的派对。一会儿我们将会看见戴着眼罩的管弦乐队、华尔兹舞者、充满活力的律师、医生甚至王者。您可能会和一位“灰姑娘”相遇，也可以和绿林大盗共舞。还有其它林林总总的想得到想不到的人物，好，请大家进我左手边的更衣室，用带来的衣饰把自己打扮成另一个人，纵情欢乐吧！我祝大家今夜愉快。”
　　他带着深深的笑意潜退在露台的黑暗中，客人们在侍者的带领下一一进入更衣室。
　　客人们来到这里，都成了足智多谋的智者，当他们进入宴会厅时,要么戴眼罩，要么化着浓重的妆容，要么穿着诡异的奇装异服，让其他人无法轻易认出谁是谁。
　　周司令夫妇、孙承慕和冯锦玫是一起进入更衣间的，出来时都打扮得焕然一新。
　　冯锦玫选择了只露出眼睛的碟子帽,上缀着长长的蓬松的羽毛，柔软黑亮的头发扎成马尾，身穿中世纪的骑士狩猎服装，宽腰带扎束的蜂腰显得盈盈一握，腰带里还插着一枝细细长长的花式佩剑，显出了平时难得一见的英气，把她的大家气质衬得更为优雅。
　　周司令打扮得冠冕堂皇，穿着一身金丝织就的袍子，大摇大摆地牵着两位夫人走出来。他的大太太选择戴上金属网格面具，沿边用硕大的孔雀尾羽装点，穿起雍容的蓬蓬裙，用鱼骨撑支起巨大的下摆，像宫廷里的皇后；如夫人则相应收敛一些，穿着时下流行的欧式公主袖晚礼服，脚上蹬着方口中跟皮鞋，显得身材更为袅娜修长。
　　“司令您和夫人们的打扮真是高贵雍荣啊！不知道孙副官怎么样了？”冯锦玫抱着双臂打量着自己给他们设计的行头，感觉效果十分满意。
　　“他马上就来。喏，这不是！”周司令笑看着接下来更衣室里走出的人。
　　只见那人身上披着一袭华美的绣锦滚边曳地长袍，胸前缀着巨大的十字架，头上戴着教皇的高帽。脸上罩着一张冰冷的银色金属面具。
　　“孙副官，我给你设计的是教皇的打扮呢！怎么样？很了不起的身份吧。”冯锦玫笑着拿剑在地上比划。
　　“唔唔，还行。”掩在面具后的声音显得尴尬模糊。
　　真是个严肃惯了的人！冯锦玫带着耍人的快乐笑了，转头去寻找简执羽的踪迹。会场里有用猪脸和狐狸脸、公羊头、马头来化装的人，叫人看了感觉降落在童话世界。就连来回穿梭的侍者们也都纷纷打扮成杂技团的小丑模样，杂耍似地托着放满酒杯的盘子满场转悠。
　　那么简执羽会在哪张面具下呢？这谜一样的答案，她渴望能亲手揭晓。
　　周司令的目光在全场迅速扫射了一番，唇边带着诡异的笑容冲教皇打扮的人说话：“你放轻松些，既然来了，不如也下去跳几支舞。”
　　灯影摇晃中，所有的面具都在灯下变幻着瑰丽的颜色，人们的欢声笑语在此刻听来真如梦境一般，看来客人们都玩得很愉快。看看一张张精致的不真实的面孔，听着欢畅的笑声，简执羽隐在面具后笑了，餐会、红酒、舞步、面具、妆容带给了他们空虚生活难得的欢乐。
　　蓦然，他的眼睛眯了起来，放下酒杯慢慢地朝一个人身边踱过去，要命，她打扮得这么诱人干什么！
　　华尔兹的音乐响起来，跳舞的男女纷纷转下舞池。一个外科医生模样的人过来邀请冯锦玫：“沐浴着荣光的骑士，我可以向您邀舞吗？”
　　声音闲散，放着诱人的磁性。多么熟悉的声音啊，快乐流转了冯锦玫的全身，这外科医生应该就是简执羽的化身吧。
　　“小姐，能跟我共舞么？”动听诱人的邀请又重复了一遍，冯锦玫浅笑着搭上了对方的手，回答得优雅又矜持：“当然可以。”
　　当人们沉迷在柔美华丽的舞曲中时，没有谁注意到有一个艳丽无双的女子正在舞池边灯光昏暗的角落里徘徊。艳红的大幅面纱加上镶着大颗水钻的头缀，将面容完全掩去，令人只能透过红纱看得若隐若现的面部曲线，裹着紧身的黑底闪红鱼尾纱裙，只在膝上分叉处露出一双修长的美腿，拖着流苏状的下摆，好身材纤毫毕现，令人心摇魂荡。
　　一条流利的法语问句在她耳边响起：“Je t'aime bien, tu sais?（法语：我喜欢你，你知道么？）”她像被震动到一样，缓缓回头，看见一位作巫师打扮的男子伸出手，非常有礼貌地站在身后。银黑色袍子，银灰色的面具，让人完全看不清模样。
　　这一刻，她不是承慕，他也不是执羽，在世人眼中宛如一对彼此一见钟情的男女。
　　“可以。”她也用法语回答了他，手指微颤着终于还是顺从地把手搭进他手心里，他也终于把手轻轻搁在她腰际，轻微的肢体接触在他们感觉竟如触了强电一般，两人相偎着轻轻巧巧滑入舞池。
　　“我知道这将是我唯一的机会，与你熟悉却又陌生地相对。你终于温柔地走向我，你终于温柔地拥着我，教人几乎忘了伤悲；任我旋转，任我陶醉，请別要求我解开那美丽的虚伪。当音乐结束之后，我将离开你，让我们都带着美好回忆而归。”
　　一首法语歌被女子轻轻哼起，像施出魔咒一般，令与之共舞的男子不由地脚下一顿，带出几个旋弧，迅速踏出的节奏，希望能让自己收敛了心神。
　　一步两步三步，一旋两旋三旋，踏出的脚步竟组成了一组密码：渐离，准备好了吗？
　　她已经心醉神痴，用法语靠在他肩头说话：“一切都准备好了，你放心吧。”
　　“我也是。一会儿如有得罪之处，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在心里他有更多的话想对她说，只是苦于两人都是重任在肩，无法表白。
　　那么就请让时间在这一刻暂停，愿这一场舞回旋无休永不结束，能在他的胸膛多停留一秒钟对她都是幸福。
　　还是到了曲终人散的时候，一曲终了，两人的身影骤然分开，渐渐退入黑暗，当下一曲开始的时候，舞场中已经不见了两人的身影。
　　摘掉面纱，再脱掉令人窒息的鱼尾纱裙，露出一身黑色的夜行衣，她又恢复了孙承慕的身份，趁着一曲的间歇，悄悄潜入特情科的二楼。今天这里所有的人都被简执羽调去参加舞会了，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楼下的音乐随风飘摇上来。
　　正当他拨开保险柜，拿出那份密电码本时，门被推开了，一个倚在门上的人影用充满诱惑的声音说话：
　　“如果你把这个放回去，我可以当作没看见。”
　　孙承慕的动作一僵，拿着密电码本的手就停伫在半空中。
　　屋里的空气停止了流动，时钟却依然没有静止地向前“嘀嗒”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