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战》青衫如醉

2、百乐门的任务

　　百乐门永远向简执羽这种花钱如流水的阔少敞开。
　　这不，他才在门口停下车，见多识广的门童立刻扫到了金主的正脸儿，迎上来替他开门，笑得无比谄媚：“简先生来了，请进请进。”
　　简执羽把车钥匙丢给他，随手塞出一张票子，越过兴奋的门童迈步上阶。
　　有侍应生过来招呼：“简先生来了，请问今晚您需要什么？”
　　“老样子。”
　　大厅中央的舞池里，明灭忽闪的霓彩灯下，双双对对的人儿呈现交错迷离的舞姿，好一派歌舞升平。简执羽像往常一样在转角的沙发处落座，这里能看得到全场，别人却不一定能注意到他。
　　“简先生，这是您上次存在这里的酒。只是……”侍应生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简执羽皱眉看着侍应生拧酒瓶塞子。他是这里的熟客了，还有什么事情有必要吞吞吐吐的。
　　“只是……您常点的那位丽丽小姐今天不知道什么原因没来……您看，是不是给您推荐别的舞小姐？”送酒过来的侍应生试探着询问。
　　“嗯……那就点她吧！”简执羽朝吧台的方向看了一眼，漫不经心地抬手点了一个舞小姐，然后给自己倒上一杯红酒慢慢嘬饮。
　　丽丽……应该永远也不会来了吧！
　　侍应生唤来舞小姐，迅速功成身退了。
　　“简先生，你喝的是1918年份的红酒？”一个娇媚的女声传过来，一抹倩影已经端着红酒杯在对面的沙发上落座，美丽的面容摇曳在昏暗的霓彩灯下。
　　“不，这是1919年的。”简执羽拈起杯，有点意外地笑看着眼前的舞小姐：“你是不是要来一杯？”
　　“谢谢，我还是喜欢1918年份的口感。”那女子扬了扬杯中酒，简执羽也端起杯子，笑容有点冷：“既然不喜欢，那就请你转台，换别人过来。”
　　那女子似乎不相信自己就这样被人拒绝了，她扭着水蛇腰绕到简执羽一边，紧挨着他的身子轻声说话：“简先生，你今天怎么了？平时对丽丽你可是……”
　　“我今天只想喝酒，你陪不陪？”简执羽淡淡地说话，只看酒，不看她。
　　“喝，我一定喝。”女子目光中渐渐有些惊诧，见有了转机，赶紧倾了杯中酒，喝起1919年份的红酒来。简执羽眯起眼睛看着，眼光不小心滑落在不远的某处。
　　那边有个人微微露了个侧脸……
　　他忽然就舍下那个舞小姐，拎起酒瓶朝外走去。
　　没有人，从楼梯到走廊到大门口，此刻空无一人。热闹的喧嚣的声音全都留在大厅里，静夜的风从门外涌入，使他因为喝酒而产生的热量劲减。
　　他眼力极好，刚刚出去的那个人留给他一个侧面的轮廓，真的像极了一个旧时人。
　　怎么可能？怎么会觉得像她？！
　　刚才他看见的分明是一个男子啊！一定是今天喝酒的状态不大好，居然这么快就醉了！简执羽低头看看自己拎着酒瓶子的呆样，自嘲地一笑。
　　“简先生，要跳舞吗？” 舞小姐非常尽职地追过来，一双美目狐疑地打量着他。简执羽把剩下的酒存在吧台，转身挽起舞小姐，笑得风流倜傥：“怎么不要，今晚才刚刚开始呀！”
　　滑步、旋转，再旋转……舞小姐的衣袂飘起，衬得两人的舞姿更加曼妙翩跹。
　　简执羽的舞技好得驾轻就熟，只是舞曲可以循环往复，而过去的那些年和那些日子，有如从人生的长河里涉水而过，纵然当时湿了衣襟，久了也就了无痕迹。
　　他和她纵然重逢，想必也再回不去从前。
　　简家的深门重院，桃李杏花树下烂漫的小儿女，过去的一幕幕合着舞池中忽闪忽灭的彩灯在他眼前亮起来又黯下去，仿佛那是前尘一梦，而他和她已经分离得太久太远了。
　　“‘击筑’，你刚才怎么了？” 舞小姐伏在简执羽的肩头仿若呢喃，简执羽定定神，“击筑”是他在组织内部的代号，她既然唤出来，想必是有任务要交代。他便也低头轻语：“刚才还以为看到了旧识……对了，‘荆轲’没事吧？”
　　“‘荆轲’没事，你那一枪打在肩头伤到了皮肉，现在正在安全的地方休养，他要你迅速查出叛徒的名字，否则牺牲的人会更多。丽丽也……已经牺牲了……”舞小姐声音温婉好听，身体随着曲子摇摆无定，强烈的悲愤却使她的指头不自觉地抠紧简执羽的肩膀。
　　“我……看见她宁可自尽也不愿被俘。”简执羽闭上眼睛还能想起码头上的所见所闻：“他们的牺牲一定要有人付出代价！一旦有了消息，我们如何传递？”简执羽悄声安慰着伙伴。
　　潜行的一路走到今天，活着的能为死去的伙伴做的，只有继续坚持下去。
　　“丽丽忽然不来上班，警察一定会查，今后一段时间你百乐门要少来。近期会有人在丽花夜总会跟你联系。再见。” 舞曲将尽，简执羽踏着节拍一撒手，任舞小姐随着舞曲飘然旋出，两人夹在散场的人流中湮没不见。
　　第二天一早，杨霆剑就把简执羽叫进了专用办公室，给他介绍认识了一个人：“他叫谢汉石，对我们开展工作很有用。谢先生，这位是简副科长。你们以后要多多联系哦！”
　　“简副科长，幸会幸会！”
　　“好说好说！”
　　杨霆剑挥手示意那人出去后，简执羽看着离去的背影，转头笑语：“老杨，你这么急着一早把我叫过来，就为了让这个人见见我？”
　　杨霆剑递过一根烟去：“他是我们在□□内部的线人。”
　　简执羽伸出手摸起杨霆剑放在桌上的打火机，给自己点着一支烟，吞云吐雾中一脸的惬意：“把这么重要的线人都送给我，难不成你马上要升官啦？”
　　杨霆剑笑了，他觉得在没落实以前，不需要提自己即将被委任为驻上海特派员的事，只是拍着简执羽的肩膀鼓励：“你小子好好跟他接触啊。他会提供各类重要线索的。”
　　“那我的丑话先说在前面哈，你最好给我安排两个人保护他！否则来了□□的锄奸队，那就连我都玩完。”简执羽说得严重，笑得轻松，拈着烟要出门。今天看来没什么要紧的大事，他想先去睡个回笼觉。
　　“哎，你又要去哪里？”杨霆剑知道问了也白问，还是忍不住问出来。
　　“先补眠，然后晚上去丽~花~夜~总~会。你要不一起去？这可最新最红的享乐圣地啊！像你这种工作狂可能都不知道~” 看着杨霆剑一脸不知道的表情，简执羽笑着叼烟离去。
　　杨霆剑哭笑不得，转念一想：这小子虽然轻狂，可他刚才说得也很有道理啊！
　　他马上拎起电话：“去两个人……对谢汉石进行24小时随行保护。”
　　几天之后的夜晚，正在丽花舞池中搂着舞女跳舞的简执羽被杨霆剑的手下从夜总会拉回特情科，郁闷不已的他终于向杨霆剑发飙了：“老杨，你如果不是工作狂该有多好！”
　　“你马上把淞沪警备司令部的这封密封公函送往英国巡捕房政治部。”杨霆剑二话不说，把一封信塞进他手里。
　　看看手上有封蜡的信函，知道里面一定是非常重要的内容，简执羽不再废话，转身就走。
　　工作归工作，感情归感情，他跟杨霆剑关系再铁，也不能拿工作开涮。
　　简执羽曾经留学法国，英法两国语言说得极溜，一般和租界打交道都找他。巡捕房的帮办看过公函后，立即下令巡捕出动，并请求简执羽一同前往平凉路。
　　“我也要去？！”简执羽神情懒散地靠在车后座上，瞪着不明所以的眼睛看着帮办。事情复杂了，他原本以为只是送封要函就可以了。
　　“司令部的密函要求我们两边配合搜查一处□□秘密机关。”帮办言简意骇。
　　简执羽听后脸色立刻起了变化，从懒散变得神采奕奕笑逐颜开：“原来上峰要我立功啊！”
　　结果在这处秘密机关，简执羽带着巡捕房的人抓了七个人，都是中共地下党的工作人员。
　　简执羽坐倒在自己的办公桌旁时，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他马上趴在办公桌上抓紧时间闭目养神。
　　实在太累了，一个晚上都在提审人犯，因为杨霆剑坚持要在移交淞沪警备司令部前从人犯口中榨出重要情报。
　　只可惜，人犯个个守口如瓶，一个晚上过去，是人都明白自己在浪费时间。
　　正当简执羽大会周公时，有人把他轻轻推醒了。
　　“什么事？！”被搅了好梦的简执羽冲那个小特务没好气。
　　“简……简副科，是有个自称叫谢汉石的人指名找你。”小特务怯怯说话，特情科里谁都知道，简副科好说话，但酷爱睡觉。谁要吵着他睡觉，一定冲你发脾气，连杨科长都照样被骂。
　　“哦？请他进来。”简执羽听到这名字破例没有开骂，整理衣服坐正。